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清寒春 ...

  •   西汉元凤六年

      除夕,门外已是爆竹不断,在这“噼噼啪啪”的闹声中,家中也是一片喜气祥和。
      我坐在桌前,双手托腮,认真地看爹制作桃符。
      我见过别人家的桃符,都是手工精致的木人。但家境贫寒,爹只是每年在桃木上画两个神像,题上神荼、郁垒的名字。我虽不识字,却觉得爹题的字线条分明、落笔有力,分外好看。看着看着便在边上吃吃地笑。
      爹笑道,“傻丫头,都要行及笄礼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行过及笄礼就要嫁人了。”
      我拖住爹的手臂,嗔怪道,“爹,平君尚小,不想离开爹娘嘛。”
      爹宠爱地抱我坐在他腿上,“傻孩子,你早就和欧侯家订了亲。女孩过了十五不嫁,别人会说闲话的。”
      我一下从他腿上跳下来,一脸不满,“嫁人不嫁人是我的事情,别人说什么平君才不介意。那个欧侯坪我都没见几次,为何嫁他?平君不嫁!”然后气呼呼地涨红着脸,站在原地和他对视。
      爹用指节在我的小脑袋上敲了一下,然后我痛得一脸委屈。“你呀,就是给爹宠坏了。快莫说这些话了,叫你娘听见又是一顿好打。” 自小,爹的宠爱,娘的严厉好似一把双刃剑,让我又爱又恨。说到娘,我还是有些忌惮的。

      我不禁偷偷吐了吐舌头,陪着笑脸重新爬上爹的膝盖。
      爹说,“平君,爹教你写字吧。”
      我点点头。自小,身边的女伴都不认字,娘也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我却总想,有一天能像父亲一样,写一手让人羡慕的好字。
      爹扶着我的手,仔细而认真。慢慢的,纸上出现了三个字,虽然有些颤抖,有些歪曲,但我依然开心地笑了。
      爹说,“平君,要记住,这是你的名字。”
      我看了又看,“许平君”。这便是我学会的第一个词,这便是我的名字。
      心中止不住一片欣喜。

      下午的时候,爹抱我在门口,我将桃符挂上,然后神气地回头对他笑。

      没有多久,娘回来了,脸上却阴沉得可怕。
      娘坐下来,喝了一口水,然后对爹说,“欧侯坪,昨夜过了……”
      然后爹眼里的光彩骤然消散。
      我听见他们的叹气声,我却没有任何动容。死,对我来说尚未经历过,依然太遥远了。那个所谓的未婚夫,我却想不起他的面容。

      这个春节过得有点冷薄。

      虽然爆竹还是像往年一样热闹,灯烛依旧红艳得照亮整个华夜。我却感觉到旁人摒弃冷漠的眼。
      他们说,“这个女孩不祥,她克夫。”
      他们又说,“许家一定暗藏魔鬼,不然不至于此。”
      他们还说,“许广汉自己作的孽,现在报在女儿身上了。
      他们竟说,“他这个阉人,怎么会有女儿呢?”

      “他这个阉人!”
      “他这个阉人!”
      “他这个阉人!”
      “他这个阉人!”

      这句话把爹的头压得从未有过得低,我看见他的脸涨得通红,但是他没有还嘴,只是将怒气压抑着,压抑着。他的拳头握得异常得紧,紧得好像会渗出血来。
      我的心被揪得紧紧的。我真得很讨厌他们,于是,我止不住地吼他们,“在不许你们说我爹,他是天下最好的爹!”
      然后讥笑声从四面八方围拢来,我忽然觉得头上的天空正在慢慢收紧,最后黑暗将我吞没,甚至没有呼吸的空间。
      爹一把抱起我,将我关在家中。
      我气恼地捶他,他却不语。他的眉头紧锁,眼角有苦涩的液体留下。我的心,忽然一片潮湿。我伸出小手拼命地想抚平爹的眉头。眼泪,一滴一滴,我的眼睛渐渐模糊成一片雾气……

      我对爹说,“平君再不嫁人了!”
      爹看着我,眼神空洞。

      娘回来的时候眼里却带着笑,眼角微微有着些许皱纹。
      我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却不知家人在外被人菲薄得如此不堪,还有什么好笑的事。娘的笑容让我有些不安,有些焦躁,甚至有些气恼。看着爹脸上微薄的表情,我的心隐隐作痛。
      娘说找了人卜卦。那人是长安城里出名的卜卦先生,人人都信他几分。他却说,欧侯坪之死只因他配不起我,我是大贵之人,并非区区一个欧侯坪能担。
      我听了,恨不得啐他一口。即便只是一个陌路人,他的死只被归结为配不上我,可笑,可悲,可耻。什么胡诌的卜卦先生,也由得娘会信他。但见娘说得眉飞色舞,我又无法打断她。
      这个家,很少有这样的生气,即便这生气有些不协,有些怪异。

      市井里传播着我克夫的谣言。于是,再无人上门求亲。这却正合了我的心意,他们的无知恰好成全了我对这件事的避之不及。
      看着身边的女孩一个又一个嫁人了,娘渐渐有些焦虑,毕竟到了及笄之年,女孩当嫁,不然只怕闲言碎语更是如落叶般散落。然卜卦先生的话又给了她无比的鼓励,她坚信我的等待只是为了那个所谓的贵人。
      我依然做我的女红,去灞河边浣衣。我的心里有小小的固执,会有一天,我能一眼在人群中辨出他,那个能让我眼眶湿润,不想让他像爹那样受苦的人。我在等,等那个人的出现。

      春天在娘的期待和我的平淡中很快便来了。长安城里依然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爹的眼睛却再那一次之后再没精神起来。他只是默默地画画,写我并看不懂的赋。我调皮地对他眨眼睛,他却只当没有看见。我无言地看着爹,不知该怎样化解他的颓然。
      爹,不论你曾经历过什么,你依然是我最温柔的爹,平君只想再见你当初对女儿的笑。

      四月的一天,我忽然惊喜地又见到他嘴角牵动。爹真的在笑,在对我笑。我也咧开嘴对着父亲笑,释然地笑。然后,我迎了过去,像从前那样拖着爹的手臂进了房间。
      爹抱我坐在腿上,轻轻搂着我,我也顺从地把脸贴在他额下,他的胡子拂在脸上,又痒又痛,我却开心地想哭。这样的温馨真的很久没有了,我想念得好辛苦。
      爹握住我的手,说,“孩子,昨晚张贺先生请爹过去小聚,给你说了一门好亲事。”他的眼睛止不住的微笑。
      我抿嘴不语,不想拂了他的兴奋,也有点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能让爹这么欢喜。我点点头,继续听他说。
      “刘病已,是皇族后人。”
      “病已?”我微微蹙眉,病已是再寻常不过的名字,是为了替多病的孩子祈福的。他很多病吗?我可不想要一个病殃殃的夫君。
      “他出生时便在狱中,五岁时才回到祖父母身边,一直是张贺先生教导的。近日才恢复的皇籍。”
      “一个婴孩能有什么罪过,要他出生就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呢?”我开始有点好奇。
      忽然,娘的声音响起,显得尖锐而急促,“好什么?他的祖父是反上的戾太子,他自小身陷囫囵,能有什么出息?”
      爹忽然就急了,把我放下,站起身来和娘争执起来,“戾太子本就是被人冤枉的。病已这孩子,自小我就经常见着,这孩子是极好的人。现在又恢复了皇籍,怎么就不是一门好亲事了?”
      “就算恢复了皇籍,你没见他们怎么待他吗?我年头才叫人给平君卜卦的,先生说平君会遇着贵人,这样一个落魄的皇族后裔也算是贵人吗?我是不允的!”
      我忽然看见爹的头垂了下来,这个动作好熟悉,那天的种种浮现在眼前,我的心开始疼痛。爹说,“被冤枉的苦,我是最知的。”他的声音很小,嗓口仿佛塞了一团棉,沉闷。
      然后,娘的眼睛也红了,背过身去默默地用衣角抹泪。

      究竟有多少我不知的事。只是,你们既是我的至亲,又为何瞒我。

      沉默中,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然后是爹娘错愕的眼神。
      “爹,我想见他,只一眼就好。”我的思绪,很坚定,我的声音,很平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