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奈何桥 ...
-
西汉本始三年正月
痛,彻骨的痛,好像随时能将我的身体吞噬。我如同被撕裂一般,被灼热的刺痛包裹。耳边再听不见旁人的呼喊,失去知觉的时候,他依然握着我的手。他的手掌如此宽大,他的掌心暖柔而濡湿,我却再没有力气睁开眼睛。
“次卿,你可知我多怕再也看不见你的眼。”
一阵混沌之后,我听见孩童的哭声。用尽全力睁开眼睛,对上的是他温情似水的眼眸。我张开嘴想唤他,干裂的唇只是启合了一下,嗓子却闷闷地出不了声。
他用眼神制住我的焦急,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我的额头,留下温暖的痕迹。“平君,是个女孩。”他告诉我。
我的心轻轻地颤了一下,眼睛黯淡了下来。他想要的是像他一样的男孩吧?能够识大体,晓大义,文武双全,能给国民安康的男孩,就好像奭儿。但。
次卿读懂了我的失望。他却摇头。他挥手,让人把女孩抱来。
我周身依然柔软无力,支不起身子。次卿小心地将我扶起,他的双臂拥着我,如同城墙般稳重有力。我有些迫不及待,这毕竟是我的孩子,虽然第二次生产出乎意料得艰难。
侍女怀中的女孩已经吃了奶安稳地睡去。她真的好小,比奭儿出生时娇小。她的皮肤白中泛红,吹弹欲破。圆圆的脸蛋粉嫩嫩的,睫毛晶莹而修长,鼻子像次卿,挺直又不失俏皮。她的小嘴正衔着自己的小手微微嚅动。
“多漂亮的小公主,这是你给我最好的礼物,平君。”次卿在我耳边轻轻道,他的气息拂过耳际,暖暖的,痒痒的。我的脸,一片绯红。
成婚已经三年了,他依然待我如初,我却也好似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经不起他的撩拨。我们之间没有海誓山盟,没有浓浓噫语,只一个朴素的对视,便是我们最清澈的感情。
“平君,柳太医说你的身子尚弱,你休息吧。”
我微微点头。
他扶我躺下,我却不想松开他的手。他有些好笑地看着我,我却依然像个固执的孩子,将他的手置于颈下。他的眼里有飘散的光芒,像黑夜里的星星,明灭闪亮,让人陶醉。次卿拗不过我,坐到床边,“睡吧。我不走。”
我的眼睛微微湿润。他是大汉的皇帝啊,但在我面前,他从未自称“朕”。他依旧把我当作当日的结发之妻,不论荣辱。他唤我“平君”,我喃他为“次卿”。
那一夜,我睡得分外安稳,却不知,一个巨大的阴谋已经慢慢逼近,就好像一只可怖的大手,紧紧地扣住我的颈,只需要一个用力,我就会粉身碎骨。
生产之前,我略受了风寒,柳太医说我身子绵薄,还是要多修养才是。我很想起身,每每次卿却止住我。他按住我,眼睛里有宠溺、有担忧、有希冀,他说,“平君,你要快点好起来。我一个人,好寂寞。”他俯下身子,薄而性感的嘴唇盖上我的眼睛,如同蜻蜓点水一般,湿湿的,凉凉的。
次卿说,“我给女儿起名,单字一个‘晓’。你说怎样?”
“晓,小晓,刘晓。”我反复念着女儿的名字,然后搂住次卿的脖子,“我喜欢。”
他的眼里隐有笑意,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便覆上我的唇,细腻而温意地亲吻我。我闭上眼睛,认真而陶醉地承接着他的恩宠,脑海中往昔的种种如碎片般浮现。
初见时,我躲在珠帘之后,他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脸却是素净的。他的眼里有不合年纪的悲伤,如迷雾般的眼神,将我的心揪得紧紧的,好像整颗心都要蹦了出来。于是,我无视母亲的阻扰,义无反顾地嫁他。因为那一刻,我对自己说,我想要他笑,一辈子都再不要悲伤。
“奴婢给皇上皇后请安。”帘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好听的女声。我宫中侍女甚少,更无照顾产妇的经验。次卿晓我素不爱铺张,便招了几位已生育的官员之妻入宫照料我。我认得那个声音,那是掖庭户卫淳于赏的妻子淳于衍。
次卿有点不情愿地离开我的唇。我莞尔一笑,轻轻推开他,“次卿,我该吃药了。”在朝上,他是威严的皇上;而在我身边,却像个简单无忧的孩子。
“那我先走了,还有不少折子没看。你记得不许私自下床。”他的眼里写着警告。我拼命点头,一脸虔诚。
经过跪着的淳于衍的时候,他回头对我微笑。他的身后,是灿若烟花的日光;他的脸上有可亲的笑容;他的眼里写着对我的眷恋;他的嘴唇轻轻蠕动。我读懂了那句唇语,“爱你”。我娇羞着回应他的温情,露出唇边的梨涡。
然后,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阳光中……
如果我知道再见不到他……如果神告诉我那是我眷恋他的最后一次……如果……
可惜,没有如果。
像平常一样,我接过淳于衍递来的药丸。那是我生产羸弱之后太医特意配置的补药。以水相辅,我缓缓送下,便轻轻靠在枕边。
过了半个时辰,渐渐得觉得身子不对,腹中微有灼热之感,胸略闷,喘气也急了不少。我问淳于衍,“今日的药是否有问题?我有些许不适。”
淳于衍一直服侍在旁,小心翼翼。听我这句话,忽然眼神紧张,身体也微微颤动。我见她鼻翼微微有汗,怕是自己失言吓着了她,便笑道,“应该无妨。只是我产后虚弱吧。难不成你还在这药里下毒了不是?”
她如同大惊,忙俯身磕头,“皇后娘娘明鉴,淳于衍如何敢为这天理不容之事?”
我轻抚着自己的前胸,努力克制自己激烈的喘息,“我并无此意,不过是戏言,你也务虚惊慌。”
她抬头看我,额上已大汗淋漓。她说,“娘娘,我替你去请太医吧。”
我点头默许。她便告退。
我的心怎么跳得这么快?我的嗓子,为什么怔怔叫不出声?我的喘息怎么如此的轻,我的意识,我的意识……
我忽然看见一片光芒闪过,身体变得轻盈而舒畅。再往下看,我看见自己的身体。忽然间,我万分惊慌,这是梦吗?如果是梦,为什么如此的真?为什么,我抓不到自己的身体,为什么,我在飘?
冲进房里的是次卿和柳太医。
我看见次卿脸上的惊恐和焦躁,我伸手想去抱他。一瞬,我从他的身体一跃而过,我的手,触摸不到他的脸颊。我的心,咯噔一下就沉到了谷底。我看见柳太医对他摇了摇头,他仿若发狂似得抓住柳太医的肩膀,他在说些什么,我听不见。最后,他一脚将柳太医狠狠地蹬在地上。然后,抱着那个我,我触摸不到的自己。
次卿,你在哭吗?
我的心,在那一刻,静得像一池死水。
我,是死了吗?
次卿,请你抬起头,让我见你最后一眼。
可是,来不及了,有人来接我了。我挣脱不了,奈何不了,回眼望去,你的背影慢慢消退,我的心疼得没有了知觉。如果上天注定要我离开你,我却又怎样用柔弱的身体去抗拒?
这个世界很大,而我,很小。
次卿,你会记得我吗?一定要记得我。
原来生死轮回的地方不是黑暗的,原来判官的脸也不是可憎的。
他翻阅着生死册,然后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说,“你是被奸人所害枉死,本来你理应还有五十余载的阳寿。”
我看着他,心中居然没有一丝恐慌。我听见我平静的声音,“我想回去。”
他看着我,眼中没有惊讶。“你选择转世还是回去?你的肉身已毁,若要回去,需要另寻一具完好的肉身。”
我没有丝毫的犹豫,“我要回去!”
经过奈何桥的时候,我看见那个善容的老婆婆。她的背佝偻得几乎要蜷缩起来,脸上满是皱纹,头发却是乌黑的。她抬起眼,那双眼睛年轻而漂亮得让我吃惊。她说,“喝下这个,把一切痛苦忘记吧。”她的手里端的赫然是孟婆汤。
我如同被蛊惑一般,失去了自己,只是像一个木偶一般缓缓端起那碗汤。忽然间,次卿在耳边说,“平君”。我一下回过神来,如同看见什么可憎的东西一般将那碗汤狠狠地掀摔在地,深褐色的药汁在着地的一瞬,蒸腾成紫色的烟雾,诡异而妖娆。
隔着烟雾,我看见孟婆的眼睛。她的眼睛似乎有光泽在游动,然后她干瘪的嘴唇开合了一下。
她说,“你会后悔的。”
次卿,我再不要离开你。次卿,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