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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篇 ...

  •   第六篇 蝴蝶飞不过沧海

      2017年5月5日。

      黎米面临重大抉择。
      “晚七点,城市电影院,我等你!”
      短信她已经翻来覆去来来回回看了无数次了,她拿着手机,感受着手机壳里源源不断透出来的热力。在这个烦闷的、臭汗淋淋的夏天,黎米状如一只铁皮屋顶上暴晒着的猫。
      去与不去,这是个问题。
      费思量得紧。
      黎米无法思考,便化身为一只高速旋转的不知疲倦的陀螺,洗衣服洗被单洗马桶擦完桌子擦地板,完全是不想停下来的节奏。
      晚六时。再也找不到要做的事情了。鸵鸟黎米终于表现出“直面人生”的士兵品质,她对着风扇大马金刀地瘫在沙发上,半虚着眼,决定要来个正面突破。
      千古艰难唯一死,见个面怕什么?见个面能说明什么?见个面能失去什么?
      最后的结论就是,人类黎米要去会一会人类程帆。
      黎米拿出手机,豪气地回了个“好”字。

      提溜着眼皮笨手笨脚地往上粘假睫毛,挣扎了十分钟终于放弃。黎米又在纠结中花了半个小时画眼线涂口红,然后用了三十秒钟洗掉。蹲在自己的衣橱前一节课的时间,怀疑自己从来出门都是裸着的。终于在6点40分,黎米套了件平常的T恤,搭配一条三分牛仔短裤,素面朝天地走出了住宿楼。
      出门耗时15分钟才招到一辆出租。黎米内心很慌乱,好在表面上自我感觉还算矜持。
      不自觉地又浮想起那些个杂七杂八的短信,嘴角不禁噙着丝微笑。
      出租车在城市电影院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下。黎米下车后刚刚在街边站稳,就看见长腿大叔程帆同学径直朝自己走来,在用了三秒钟快速扫描完自己的外貌外形后,伸手抓住自己的手向影院大门大步走去,边走边讲:“就你们女人啰嗦,电影已经开始了。”
      他的大手手指修长,指骨分明,温暖而有力。
      黎米的心“咚咚”地狂跳。她完全被程帆“老夫老妻”的气场震慑住了,一路小跑着跟着他的长腿移动。
      这个,这个情况也太玄龙门阵了吧,哪里有第一次见面就是这么个节奏?!不客套两句?不打两声哈哈?这与自己看过的若干言情小说根本不搭调嘛!甚至连特写他长相的时间都没有!这也忒排山倒海了!
      走进小剧场,黎米在黑暗中看到倒数第二排靠边有空座位,就拉了拉程帆的衣袖。也不用说话,两人默契地移到那里,坐下。
      电影是《银河护卫队2》。
      黎米整个人晕晕沉沉的,电影里演得什么内容似乎并不能进入自己的大脑,完全不在状态。
      坐在他的身边,黎米的脑子里不断冒出来的是他穿着米奇老鼠睡衣的样子:他的眼睛狭长而明亮,宽敞的额头上伏贴着还滴着水的刘海,两道英挺的眉毛——漂亮得很有气概的男人呢。
      她突然有些恼恨自己,自己怎么就这么一点点道行,怎么就这样容易被蛊惑!
      但是,这蛊惑又是如此的甜蜜,让人心甘情愿地沦陷。
      其实黎米又哪里知道,爱情本就不是用交往时间的长短来衡量。它更像是顿悟,是领会,是屈从于本性,是发生于自然。
      爱情,是不讲道理的存在。
      你不知道它在哪里,但你知道它已到来。

      电影结束后程帆送黎米回家。
      他并没有开车,而是固执地牵着黎米的手散步。两个人一高一矮慢条斯理地走着,偶尔有一茬没一茬的搭着话。
      “电影不喜欢吗?”
      “不是啊。”
      “呵呵,你都没用心。你坐在我身边想我吗?”
      黎米踢了他一下。
      “撩妹大百科全书啊你。”
      “你说人类会爱上不同于自己的种族吗?比如外星生命?”她问。
      “天啦,黎米,你真是太可爱了。”
      黎米再踢他,“谨慎用词,我老人家已经三十岁了。”
      程帆大笑,“是,婆婆,您老真是太可爱了。”
      黎米白他一眼,却没忍住眉间眼角的笑意。

      初夏夜在蝉鸣声中格外的静谧,C市某高中第五栋住宿楼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橘黄色柔和的光。
      黎米断然挥手告别,转身朝楼梯跑去。
      黎米觉得自己跑得很滑稽,很笨拙。
      程帆笑得很欢畅,很得意。
      “真的不要让我上去?”
      “------”
      “我已经在想你了,黎米!”
      黎米一口气冲到了家门口。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跑,而且还要跑得慌张可笑。智力下降了吧,突如其来的爱情把她变成了一个傻子。
      作死的程帆,她在心里骂到。

      同样的世界会突然变得不一样吗?黎米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自己可以不是自己,世界可以不是世界。
      上课、下课、备课;洗衣、做饭、上网,似乎什么都没有变,似乎什么都变了。
      那晚电影约会后,黎米和程帆只见过两次面。两次都是工作空隙一起吃个饭,然后再由他送她回学校。
      鉴于黎米三十年生命中感情世界的极端匮乏,她并没有过多纠缠于这恋情的不可思议:仿佛不是遇到而是找到;不是相识而爱,而是因爱而相识。
      程帆是这样认为的吗?黎米不知道,她甚至在心里不希望知道。爱情是一个人的事情还是两个人的事情?全世界的人都会选择后者,而身为一只猫的怪胎黎米却会选择前者。
      人都能生活在童话爱情里,岂非幸福得多!

      2017年5月19日。
      5月19日是黎米的阳历生日。
      这天一早,黎米赶在上课前给程帆发去短信:“今天若不忙就和我说说话吧,我的生日!”
      “生日快乐!”
      “亲一下!”
      “没有其他要求吗?”
      黎米满心的笑意盈然。回复:“没有。”
      停顿数秒后,她又补充了一句:“要不晚上见个面。”
      “晚上啊,呵呵。”
      这个,也不用这样暧昧吧。
      “到时联系吧!”

      这是黎米第一次主动相约。
      下了自习后,黎米赶回家去放包包,然后换上漂亮衣服——她不知道其他在恋爱中的女人是否 是这样,她却是真的希望得到他一个惊艳的眼神,她希望在他眼里,她是唯一美丽的!
      短信铃声再次响起。
      “抱歉亲爱的,有朋友聚会推脱不掉,我晚点再联系你。”
      这样啊------
      黎米不想让失望表现得那么明显,她只是在穿衣镜前呆立了一阵,然后将换好的外出服又放回到衣橱里。真不巧不是吗,没必要像个委屈的小媳妇。
      打开电脑,黎米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看新闻,逛淘宝,看美剧。可是在这个晚上,她却静不下心来。
      5月中旬的天气潮湿闷热,难免让人心烦意乱。
      短信铃声时不时地响起,每一条祝福生日的短信都让她的心像坐过山车一样从高处落到低谷,不堪重荷。
      黎米点开了□□,看着程帆那永远不会发亮的头像多时。
      然后她点了他的空间。
      屏幕上弹出一个页面,要求回答访问问题。
      黎米非常惊讶,因为前段时间她进入过他的空间,翻过他的相册。
      访问问题是:生日?
      黎米被难住了。她尝试着输入□□资料上的生日日期,但是不正确。
      心突然像缺了点什么,又或者像吃下了苍蝇一样别扭。
      她猛然站了起来。
      像傻子一样的自己原来根本就不“认识”他呀!他的生日,他的工作,他的家庭,他的一切。她一直认为要爱的只是纯粹的一个人,其他所有的一切都微不足道。可是现在,这样的“微不足道”却轻而易举地击到了她,让“纯粹”轰然倒塌。
      两分钟后她又慢慢地坐下。
      瞎紧张什么呢?既然踏出去了这一步,就要承担结果啊,信任比什么都重要啊。
      再两分钟后,她再次站了起来。

      疑虑的种子在失去平衡的内心疯狂地生长。这个陌生的自己面临着人生空前的煎熬。“一定要知道他是谁”的想法不断膨胀,吞噬着黎米的大脑。
      她站在窗边,看着晴朗夜空孤悬着的半边月亮。
      黎米第一次在一个天象平静的夜晚,感受到她强大意念所带来的强大力量,改变一切的力量——她在瞬间化身成猫!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强烈,强烈到她可以不顾一切人间的世俗规范。她只想进入程帆的公寓,找到一切可以证明他的东西,一切与他有关联的东西。
      她只是一只猫,不是吗?无论如何疯狂的行为在一只猫身上便是可以接受的吧。
      黎米飞快地跑着,越过花坛,越过广场大妈,越过夜市小贩。她沿着上次的行车路线,一步步靠近了公寓。
      她站在公寓楼下时,停住了。
      如果此时有路人看见并观察这只漂亮的黑猫,他一定会铭记终生的——一只时而深思,时而皱眉,时而如自嘲般微笑着的精灵。
      黎米此时全部的心思不在周遭,只在自己。
      她反省着,作为人类的道德感折磨着她——贸然进入他人住所的不光彩之处,更重要的是,可能他根本就不在,可能这样做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实际效果。
      无功而返吗?心又有所不甘。黎米大笑,原来自己即便是只猫,也逃不过是个女人啊!
      她沉思良久,突然向身旁公寓大楼跑去,跳上一个空调台,然后是上一个空调台,一路跑上了楼顶。
      黑猫幽绿色的猫眼在黑暗的夜色里发着光。
      她跳上了楼顶围栏,孑然矗立在夜风之中,如同拥抱住无穷的天地过往。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瞬,仿佛打开了另一扇世界的大门——她与程帆之间的神秘的生命联结。
      他在,市中心的,露天音乐广场。

      程帆伙同着一帮子兄弟伙坐在拥挤嘈杂的音乐广场南端,听着音乐,喝着啤酒,在觥筹交错中推杯换盏。
      这才是自己早已熟悉了的生活,既反感又甘之若饴;既排斥又趋之若鹜。
      终究还是改变了吗?他不知道,说不准,弄不清楚。
      他从来都是这个圈子的中心:优良的外貌、家世、头脑,天之骄子。可惜从未有人知道他对这一切的厌倦,他的心从来都是残缺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不知道。
      倦倦地斜靠在椅背上,灌下一杯啤酒。
      “各位,愿赌服输。”
      其他几名男子也一般三十出头,此时均苦着脸,恨声道:“你怎么如此无聊!”
      程帆放下酒杯,摊开双手:“废话少说。”
      众哥们见蒙混不过,只得掏出钱包,朝程帆手中扔钱。
      程帆见状嗤笑一声道:“拿到□□号是一注,一起看电影又是另一注。诸位,下一次打赌时最好想清楚。”
      热衷于玩物和游戏的诸君举杯痛饮,喧嚣戏谑。

      高亢的音乐声中,黑猫在人群之间迷失了方向。
      那歌声在唱着什么春花秋月情事了,什么爱,什么不爱。
      她盲目地逃窜,撞翻了侍者的托盘,小孩子的圣代,淑女们端着的鸡尾酒。
      她狼狈地躲藏,仿佛有人在追赶着嘲笑,在嘲笑着追赶。

      若要好,需是了;若不了,便不好。
      还是了了好,了了便好。

      精疲力竭的黎米终于回到了家。
      她将自己放在了床上,已近虚脱。
      不知哪家哪户放着的王菲的歌曲闯入了黎米的耳朵:
      _______
      回忆还没变黑白已经置身事外
      承诺不曾说出来关系已不再
      眼泪还没掉下来已经忘了感慨
      恨不得你是一只蝴蝶来得快也去得快
      给我一双手对你倚赖
      给我一双眼看你离开
      就像蝴蝶飞不过沧海
      没有谁忍心责怪
      _______
      黎米闭上眼,流泪。
      终究,蝴蝶还是飞不过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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