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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篇 ...

  •   第五篇 悲伤到只有奔跑

      人心是世间最最不可控制的物件。
      删了又来,顽固坚持的短信已然成为了黎米的心头病,让黎米平静的生活从此不复存在。
      黎米很纠结。她突然不再理解自己,这样的自己是如此的陌生,但是那隐秘的快乐又是如此的真切。
      在晨曦中醒来,在夜幕里睡去,曾经所有的她所熟悉的一切,因为有了对短信回复的期待而变得不再一样。

      “你想我了?”
      “火星垦荒,找谁想你?!”
      “你想我了。”
      “欠削,你又不是我。”
      “求来削。我不是你,你却是我的。”
      “我是我自己的。”

      自己也是蛮无聊的。
      《魔兽世界》里那个麦迪文说:寂寞是最要命的,它使人脆弱。
      黎米决定用工作要拯救孤独,她自告奋勇地承担了大部分备课组的备课工作,制作课件、录制微课,敬业到令人发指。她甚至想着几十年后,当她的同事们回顾她的时,想到的一句话概括会是:嘿,那个怪人。
      也是——蛮可爱的。

      中午混学校食堂吃盒饭,黎米占据了最靠里的一处卡座,用她那部配置低端的山寨平板看《邪恶力量十二季》:吸血鬼被砍掉头颅,狼人和变形人在猎魔人面前无所遁形,不堪一击。
      短信铃音总是在这个时候响起。他莫非是设置了闹钟的。
      明知道绝无爱与被爱的可能,却在亦真亦假的排斥中靠近,在靠近中沉沦。

      “陌生人,我不要和你讲话。”
      “你做不到。”
      “------”
      “你来见我吧。”
      “你是不是有病?”
      “一直吃药的。那我来见你?”
      “------”

      原来,自诩的理智也可以被虚假的甜蜜轻松打败。
      在无数无数次的自我告诫、警示无果后,黎米放弃了抵抗。就这样吧!还能怎样?顺其自然又不会死,最多不过加了微信,给了扣扣号码------而已,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说啰。

      2017年4月25日。
      上课时手机丢在办公桌抽屉里,有一通陌生号码的电话黎米没有接到,下课后又有学生来问功课,便把这一茬事给忘了。拖到吃完晚饭,黎米这才将电话打了过去。
      “喂,是黎老师吗,下午的电话是我打的。你喜欢的那只老猫可能要不行了,大概有三天了吧。”
      黎米心头突突得跳,自己早该去的呀。
      “周小强,麻烦你等一下,我马上到。”
      “这个,黎老师,是这么回事,我下午打了电话后就请假离开收容站了,你也知道周末的嘛。要不这样,你明早一大早来?我保证早到。”
      “----这样啊,谢谢你了。”
      黎米失望地挂掉电话。
      她要走了。
      这个认知让她的情绪变得非常低落,她不打算原谅自己,因为一些似是而非的短信搅动心湖患得患失,竟忘记了随时可能离开世间离开自己的同类。
      要等到明天呢。
      黎米突然站起来,猛得推开窗户。
      她的眼睛由黝黑而逐渐变得幽绿发亮,直直地看着云层中慢慢消失的残照夕阳。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乌云侵吞了整个天空,焦躁的烦闷无声地蔓延着,直到第一颗雨点落下。
      黎米从未如此感谢过上苍。她静静地脱掉衣服,在紫黑色的夜空划过璀璨闪电的那一瞬间,飞跃进了黑暗。

      黑猫朝着收容站全速奔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她,她要用最真实的自己和山猫道别——她孤独生命中唯一可知的同类。
      沿着公交线路,黑猫很快到了收容站外。她灵巧地跃上一棵老梧桐树,然后翻跳过了布了铁丝圈的墙头。
      动物笼舍的门是锁着的。
      黑猫仰着头并没有退却。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是拥有强大力量的生命,只是从未开启。
      她站立片刻,然后轻轻地向前一跃——就这样毫不迟疑而神奇地穿过了防盗门!

      黑猫靠近了黑褐色山猫,她跃进了山猫的笼子。
      “喵————”她用爪子轻轻碰触山猫的脸“喵————”
      老猫动了动,她已无力睁开眼。
      “我在等你。”
      “我知道,我来了。”
      山猫在笑,“你是一只猫,怎么会哭啊?!”
      “------”
      “猫是没有眼泪的。”
      “我知道。”
      “我只是要回家了。”
      “我知道。”

      黑猫趴在山猫的旁边,猫下巴搁在山猫的脖子上——她松软的皮毛已经没有了美丽的光泽。她静静地听着山猫的心跳一点一点地消失,一点一点地消失。
      她走了,身体不再温暖,冷冷的僵硬。
      黑猫趴在她的身边,感觉自己也快冻住了,连眼泪也冻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
      有人开门的声音。
      动物们开始躁动嘶叫。
      一束照明灯的光束朝着黑猫打过来,只听周小强的声音响起:“怎么保险丝又烧了?”
      他一步步向着山猫的笼子走过来。
      黑猫站了起来,在听到周小强惊呼“笼门怎么打开了”的时候一跃而起,从他的头上跳过,跑出门去。
      “怎么是黑猫!!”
      周小强连忙照向猫笼,发现了山猫的尸体。
      他叹了口气,摸出了裤兜里的电话。
      电话那头无人接听。
      周小强自嘲得笑了笑,是啊,不就是只猫嘛,便挂掉了打给黎米的电话,走出动物居所。
      雨要下大了,还是明日来处理尸体吧。

      黑猫在城市密集的建筑群中疯狂地奔跑。她第一次体验到作为一只猫的肆行无忌。
      猫怎么会有眼泪呢?因为猫没有人心啊。
      人会不会悲伤到只有奔跑?因为绝世孤独的命运逃也逃不掉。
      川流不息的车河,不知道在忙碌什么的人们。这一切对她而言都毫无意义。有一个她仅知的同类,死了,死去了,不再存在了。

      雷雨伴着狂风,雨势越来越浩大。市电视台滚动播出暴雨橙色预警,滞留在公路上的汽车开始在慌乱中摁响喇叭,一声接着一声。
      黑猫跳上一棵体格庞大的老榕树,浓密的榕树叶遮挡了大部分的雨点。她索性趴在树干上一动不动,看着路上的散乱的、快速位移的人群。她听到了呼喊,老榕树左行百米的地铁口倒灌进了雨水,有些人向外冲着,有些人向里退着,还有急忙拨打110始终嘟嘟嘟占线的声音。那个带着棒球帽的男人腋下夹着公文包,咒骂着老天和留下他加班半小时赶上这场大雨的老板。
      黑猫睁着一双幽绿色大眼,心情毫无波动。
      人类。
      这些人类。
      而我是一只累到不想再跑的猫。

      正对地铁口不到两百米是一处交叉十字路口。
      一名身穿黑色风衣高个男人一直站在路口靠右的人行道旁,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挥舞手臂驱赶人群。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黑猫看得真切,那车并不是积水熄火无法动弹。
      他还在驱赶行人。风雨中他的吼声隐约传来:“-------下水道------走远点------没井盖的--------”
      这人,还不错。
      黑猫弓腰站起,踏着老榕树的枝干几个跳跃,到了离那个男人十米的广玉兰树上。
      路口巨大的广告牌被狂风肆意摧残,旁边的装饰物已委顿于泥水之中。黑猫看着固定广告牌的最后一颗螺丝,一点一点地被拔起。
      好吧,算你命大。
      遇到本猫,算你命大。
      黑猫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一跃而起,就在那广告牌被风刮起,抛高,又向着左前方横拍下去的时候,那只猫斜撞在广告牌彩绘的“欢迎”二字上!
      风衣男举着手机,当他回转过身时,被狂风裹挟的广告牌向他横拍下来,毫无预警。他本能地一个墩身以肘部挡住脑袋,如果此时一个侧跨不及,他很可能掉进他一直防止行人掉进的窨井里。
      然后一团黑影闪电般闯进他与广告牌之间。
      广告牌在撞击下向外倾斜,重重地砸在了积满了雨水的路面,溅起了巨大的水花,那黑影被撞击力反弹回来,顷刻就会掉进水里。他想都未想的伸手一抓。
      好疼!
      撞击带来的每一根猫骨头的钝疼,黑猫早已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千算万算她没有算到的,是这位她披肝沥胆挽救的穿风衣的孙子,一手拽住了她的尾巴!一只高贵的猫的,疼神经发达的,尾巴!!
      “怎么是只猫?”
      你,丫,的!
      黑猫感到一阵人类才有的昏眩,她整个身体都虚脱了,再也无力挣扎,顺势倒在了风衣男的怀里。
      他抱着这只算是救了他一命,然后他也算是救了它一命的小东西,似乎很筹措,很迟疑,很纠结,他低沉沉的声音听着很好听:“奇怪,我有抱过你吗,小家伙?”

      包裹在男子西服外套里的黑猫被安置在副驾驶座位上。
      猫也会有脑震荡吧,黎米这样想着,昏沉沉的。
      “他要带着我去哪里呢?”
      黎米忽然觉得自己三十岁生命中头痛的事情是越来越多了。

      男子抱着黑猫走进公寓。他先将西服外套扔到盥洗间,然后到客厅,把一张沙发坐垫放到地板上,将猫咪放了上去。
      他蹲下身,摸了摸黑猫的头和耳朵,失笑道:“我怎么会捡回一只猫来!”
      黎米有气无力地拿猫眼瞪他,拿猫爪挠了挠耳朵。闷闷地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复体力离开。
      不一会,盥洗间传来哗哗的水响。黎米猫性好奇,她忍不住伸长猫脖子一看——盥洗间的门正好打开,男子光着身子旁若无人的往卧室走去。
      猫脸一红,黎米故作镇定地用猫爪蒙住脸,装熟睡了。

      耳朵里填满了男子走动的声音,倒水的声音,开电脑的声音,扣扣闪动的声音。
      好奇心很重的猫渐渐忘记了熟睡,她抬起头,望向电脑屏幕。
      什么!!
      电脑屏幕上正打开的扣扣空间赫然写着:一粒米!一粒米就是黎米就是本猫啊!!
      黎米感觉自己被打了一拳,一颗猫心就像抽风一样收缩膨胀收缩膨胀。
      太诡异了!!
      电脑桌前换上卡通米奇睡衣的男子正用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喃喃自语:“怎么连张照片都没有。”
      黎米冷笑,程帆你小子的空间里面不也什么都没有吗,说我呢。

      打了个哈欠,终于熬到某人要睡觉了。
      黎米见程帆一步步逼近自己。他又蹲下来了,用手指捋了捋黑猫的背,又挠了挠黑猫的脖子, 又点了点黑猫的额头,说:“一起睡吧!”
      好吧,黎米承认,猫比人强,居然就被调戏了。

      何等煎熬的一夜。
      临近天亮时,黎米感觉力量又重新回到了身体里,绑缚着身体的锁被打开了。她站了起来,拉长躯干做了个伸展运动,然后从公寓阳台上跳了下去。

      2017年4月26日,恢复正常的人类黎米赶到收容站领回了山猫的尸体。她将她安葬在学校后山的槐树林中,立了一个小小的石碑:族人在此长眠。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上课、下课、备课;然后又是上课、下课、备课。
      不同的是每一天和程帆的短信“互动”——已经演变的毫无主旨甚至毫无实际内容,只是单纯的习惯和喜欢。她知道,她的内心开了一扇窗,给那个穿着米奇睡衣的风衣男。

      “想我了吧!”
      “滚!”
      “我就在这里,不出去。”
      “关门放程帆。”
      “咬你。”

      “你怎么都不想我!”
      “你说了算。”
      “听说你到绝情谷去了。”
      “你不知已经一把火烧了,嫌犯李莫愁。”
      “我只知道她留下的那句名言。”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到头来,红颜痴念是否只会无一例外的付与一片情花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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