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绯天月

9、第九章 口舌之争

　　步崇逍几人下榻处名为“仙宾楼”，前面是酒楼，后院是客栈，在杭州是规模最大的。
　　只可惜了一屋子没有一个有享受的意思。这张桌子不小，哪怕坐了七个人犹显得有些空旷，可是七个人各怀心思，波涛暗涌的气氛又使得桌子显得小了些。
　　“大哥，二哥，你们也跟来干嘛？”步崇逍明显不满道。
　　“干嘛，当然是协助查案了！”高成敏生性耿直，不屑周旋，倒是赵方机灵的很，抢先安抚道，“左右你们也是要查的，人多力量大，如果秦卿果真冤枉……”
　　步崇逍虽然没有赵方一肚子九曲十八个弯，好歹也是一颗七窍玲珑心，却率性惯了，更是见不得秦卿受委屈，此时哼了一声：“‘如果’？你们分明认定了是秦美人儿！咱们几个是帮美人儿，你们呢？摆明了是监视！”
　　被步崇逍说中，赵方尴尬的撇了撇嘴。
　　见他这样子，步崇逍更加变本加厉：“你看你看！哥，就算是监视好了，有我们几个，你还不放心什么？还怕我们被美人儿给收买了不成？”
　　“这可不好说，”高成敏冷不丁开口，“听你这一声声‘美人儿’叫的亲，谁知道是不是又起了什么心思？秦将军美貌，就算……”
　　“高大侠！”
　　高成敏话未说完已被一声断喝打断，几人循声望去，正见秦卿面无血色，显是一副怒极模样。
　　再看步崇逍与赵方，听了这一番话，也各自变了脸色，或是困惑羞恼或是震惊焦急，加上对峙的二人，一桌上红的白的青的都有，煞是好看。
　　高成敏武功平平，武德却是武林中无人不服。只是这段时间事故颇多，加上因为步崇逍与秦卿的关系屡屡受到猜忌流言，早已心中不快，此时被步崇逍任性之辞一激，竟说出这样的话。
　　赵方与步崇逍是他的拜把兄弟，面面相觑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反倒是向来隐忍沉默的秦卿不依不饶地质问了下去，声音冷得骇人。
　　“高大侠为人素来为人所敬佩，便是对秦某心有芥蒂，也不该当众这般羞辱于我！何况高大侠亦是性情之人，怎能不知情之一字最辱不得，却为何开这等玩笑！”
　　“我……”高成敏被他打断时候已经回过神来，此时听了这一番话，更是被说得面红耳赤，羞愧万分。
　　高成敏此时已近不惑，年轻时也有一女子情投意合，却因他卷入江湖纷争，自此阴阳两隔。高成敏腰间常年挂着一个香囊，连洗浴都放在可以看到的地方，正是那自幼舞刀弄剑的江湖女子生前费劲心思学会做成。
　　此事也算是江湖一道美谈，故此秦卿料定，至少在情之一字上，高成敏绝非迂腐俗人，也就格外不解为何这样的人此时在这上面说道。
　　“恕在下失陪。”冷冷一拱手，向来好脾气的秦卿负气离席。
　　“秦美人儿……”
　　看着离去的墨色身影，步崇逍有些愣怔。见过秦卿张牙舞爪的模样，也见过他不动声色把人往死里整的模样，还真没见过他对熟识的人这般冷言冷语。
　　因为步崇逍，高成敏、赵方与秦卿也算相识，每次两个哥哥嘴上都是毫不客气，比今日这般难听的话也着实说过不少，却从未见过这美人儿放在心上，怎么今日竟连点颜面都不留？
　　忽听一声轻咳，却见杨璧山三人均是一脸尴尬，让兄弟三个这才想起来有外人在场，饶是步崇逍丈二厚的老脸也不禁红了三分。
　　他兄弟三人正无措着，反倒是杨璧山先笑了起来：“年轻人，就是火气大……杨某年轻时闯荡江湖，路见一美貌女子与一年轻男子争执不休，以为那男子是登徒子，冲上去就将那人揍了一顿……咳，后来才知道，那竟然是她未婚夫……没做成救美的英雄，反倒成了憨头傻脑的狗熊，赔了不少银子不说，还被当众取笑……”
　　众人笑了起来，尴尬气氛顿时消于无形。
　　几个江湖汉子加上一个大胆不矫揉不做作的女子，一顿饭吃的倒愉快，待到结账又争执一番，又都被郑雪行一句“地主之谊”驳回，丢了大块碎银给小二。
　　小二接了银子笑逐颜开，口中一连串的“谢谢爷”毕恭毕敬的送几人到后面作为客栈的院子休息。
　　待人走远，一转身，脸上哪还有半分笑意？小心翼翼将银子拿出来，恰见还算平整一面上刻着个蝇头小楷。
　　常人见了，大概会觉得这是哪个守财奴刻的记号，对于特定的人看来，却是某种信息。
　　心下已明了方向，匆匆收起银子。
　　“小二哥。”
　　小二吓得几乎要跳起来，猛地回头，却见高成敏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更不知道刚刚的动作给他看去了多少，一个心几乎要破膛跳出。
　　“客、客官……”
　　高成敏看这小二，不觉好笑。不是没看见他藏银子的动作，只以为他是背着掌柜藏了客人打赏的银钱，也没在意：“你待会替我准备些饭菜，送到刚刚与我们一桌的那位黑衣公子房里。”
　　虽然对秦卿破有偏见，却不能忘了做人的根本。何况本就是自己失言，能做的公道，高成敏向来不吝。
　　这小二无比机灵，此时闻言，眼睛一转，一计已浮上心头：“爷放心，先前小的刚从那位爷房里出来，他已如此吩咐过、小的也向厨房交代了，过会就能给送去。”
　　一脸的欢快，手还似是无意的拂过刚刚藏了东西的袖口，其中来历自然不言而喻。
　　高成敏于是点点头，转身离去。
　　放下了心，气却又上来了，只道好个秦卿，弄得大家尴尬无比，还以为他清高，气成了什么样子，还知道叫饭菜，真是半点也不会亏待自己。
　　确定他走远，小二才长长松了口气，想起银子上的指示，半点也不敢马虎，交代了一下厨子给秦卿送饭的事，对掌柜吆喝一句“有位客官让我去打林家的酒”便匆匆从偏门离去，丝毫没理会掌柜“哪个古怪的客官居然要林家的酒”的嘟囔。
　　而那所谓还惦记着给自己叫饭菜的秦卿回到房中，颓然往床上一坐，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有些后悔。
　　他隐匿数日，步崇逍以为他一直在九王爷的别苑，其实是一刻也未得闲。
　　诚如赵方所说，凭玄武卫的实力，他这些日子几度出入杭州城，没有半个人能有所察觉。也正因如此，赶在演清早一出“闲王爷找茬朝中对头，派兵擒拿反被迫为之作担保”的戏码之前，短短几日，要做的事情着实不少，忙来赶去，竟是几乎未曾合过眼。
　　人乏了，脾气便躁了些，秦卿叹口气，理智上知道不该，可常年藏在温和外表下的少年脾气又冒上来，想着自己也没错，凭什么要热脸贴人冷屁股？当下哼了一声，连衣服也懒得脱，往枕上一靠，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以至于房外吵闹的时候，向来机敏的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秦美人儿……快……啧，你怎么把饭菜扔在这里！”是步崇逍的声音，他似乎踢倒了什么杯盘碗筷，顿了一顿，火急火燎的冲了进来，“美人儿！”
　　“步兄……”腹内空空，加上休息不足，秦卿感到有些头重脚轻，听见步崇逍进门才勉强站起来迎过去，“步兄，怎么了？”
　　“东湖门遭劫，守门弟子尽数被害，门主重伤，镇门宝物被夺！”
　　“什么？！”
　　这一下秦卿被吓了个清醒，连睡了一下午被压得起了皱褶的衣服也顾不得换，便与步崇逍一同冲了出去。
　　“东湖门？”李真一手把玩着棋子，另一手揉了揉额角，连困惑的姿态都是一派雍容，眉间的贵气无论如何也掩不住，“那是个什么东西？”
　　“在江湖上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门派，实力平庸，却极爱管闲事。若非如此，也不会蹚进许门一事的浑水里，成了个无足轻重的牺牲品——至少表面上看来，是这么一个东西。”
　　与他对弈的苏舟书生打扮，眉目间尽是谦和，说出来的话却丝毫不客气。
　　李真闻言一挑眉，示意他解释。
　　“东湖门作为一个小门派在朝廷眼中存在感颇低，王爷没有印象很正常，可是他们的镇门之宝，想必王爷是听说过的。”
　　“镇门之宝？”
　　“传闻是一件玉器，半块玉璧模样，壁身刻着某种身披鳞甲的神兽，顶端一颗白珠凸出，尾端状如鱼尾凹陷。”
　　李真自听到半璧时便微微直起了身子，听苏舟形容完全貌已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这是……”
　　“东湖门对外声称，此物原是一整块玉璧，上面刻着一只麒麟，为求神兽护佑，一半祭于门内，另一半沉于西湖，故称之为‘麟珠沉壁’。”苏舟一面说着，一面提起茶炉上的小壶为二人杯中添茶，水声不疾不徐，让话里的千般算计，也像神话传说一般虚缈。
　　“是了是了……”李真干脆把棋子扔下，整个人靠进座椅的软垫里，“我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忘了……这事儿秦卿知道了吗？”
　　苏舟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一物放在棋盘上，乱了一盘黑白子，推到李真面前。
　　“这是秦将军前些日子送来的。”
　　棋盘上的东西与方才苏舟所说极为相似，却并非同一物——一条龙盘桓在半璧之上，似乎随时都会冲出卷云，口中龙珠凹陷，一条长尾探出，想来正是所谓“沉于西湖刻有麒麟”的另一半玉璧。
　　李真探身取了过来，饶有兴味的打量着：“有趣……这东西他陆老儿暗搓搓的不知道惦记了多久，却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陆相眼下并不知道秦将军对此事并非一无所知，所以并不防备，甚至连隐逸岛都是背着玄武卫行事。只是……”
　　“只是？”
　　此事本是苏舟提醒李真东湖门之事的原因，可听到询问，他反而犹豫了半晌，这才缓缓开口：“只是学生总觉得，东湖门此时出事，就算陆相并非此意，起码隐逸岛的矛头，还是隐隐指向了秦将军。”
　　李真抬眼看他：“先生何出此言？”
　　“东湖门虽然是个江湖小门，却与许门颇有渊源，许门一事，对秦将军最纠缠不清的便是他们。若是对方有意栽赃陷害，那……”剩下的话，苏舟没有说，李真却懂。
　　对方的目的，是孤立秦卿，至于孤立了秦卿之后要做什么，就要看他是哪一派的人。要么，是针对陆相，那么巧施小计便能加以利用；要么，是陆相的人要除去秦卿，倒也可以钻个空子倒打一耙。只是如果陆相不知情而是他们“窝里斗”……便要慎重思量，既不能暴露这边，还要不动声色的剪除党羽。
　　他们这边还在思量，对方却已经取得了初步成效。
　　“出面为难的是楚天楼的人，那柳云从来看秦将军不顺眼……现下将他软禁起来，竟然连王府也难以打探消息……”苏舟话语里是掩不住的担忧。
　　说起苏舟，他虽然听用于王府，平日里为李真出谋划策，可是跟随在李真身边却是因为秦卿。
　　早些年秦卿重病几乎丧命，那时候他还不是什么秦将军，甚至连秦公子也不是，跟着那个乡野师父成日里吃不饱穿不暖，李真实在看不下去，作为“私生子”接回府了里并广招天下名医，苏舟就是那时候来的。
　　保住了秦卿一条性命，也无意间得知了李真的盘算“被迫上了贼船”，从此留在了王府。
　　这些年，他也是看着秦卿从一个少年长成青年，感情本就不只是区区“门客”可以概述的。再后来，秦卿“恰巧”被陆相赏识，三人明里暗里联手，他献计，李真布局，秦卿执行，做下不少事，情谊日渐深厚，对秦卿的疼惜也是与日俱增。
　　只是情谊虽重，好男儿却从不会为其所拘，多年心血，成败与否就在此一搏，怎能因私情而废？故此虽不舍，也只有暗暗祈求神佛保佑。
　　“……那孩子武艺高强，又机智过人，不会有事的。”李真也是摇摇头，“何况那柳云不是与步崇逍感情很好么，她再怎样，也不会当着步崇逍的的面太过为难……”
　　像是安慰苏舟，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苏舟于是反过来又像安慰他一样点点头。
　　“是啊，毕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