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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隐逸岛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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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若处子”,这话用来形容步崇逍显然是不合适的。且不提这个生性不羁的人是否能定得下来,就单看那一脸煞气也与“静”无缘。但若说“动如脱兔”,步崇逍当之无愧——或者,这句话放在他身上犹嫌不够。
秦卿被众江湖人士围堵于西湖。
听到这个消息,步崇逍第一时间就冲了出去,翩若惊鸿的轻功令人叹为观止,只有见到他离去时模样的人才知道此人心里是怎样焦急。
没有秦卿的消息,可以理解为他很好,或者很不好。他很好,那么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行踪,还没理清思绪的步崇逍就没有必要找他;他很不好,那么他的行踪定是难以掌握,干着急也没有用。
步崇逍并非一个沉得住气的人,但好在他也不是一个鲁莽的人。
所以当得到了秦卿的消息,步崇逍也顾不得还在单方面的与秦卿置气了,第一时间便赶到。不管秦卿好与不好,许门之事真相如何,二人还算倾心相交一日,秦卿有难,步崇逍就一定会在一日。
何况步崇逍与秦卿之间还有一个至今谁都没有刻意提起的约定。
所以看到他,秦卿是毫不意外的。
“步兄。”
仍是淡淡的语调,唇角带着三分笑意。
步崇逍听了这呼唤,脑子里几个念头霎时间冲撞在了一起。
一面想说,你这时怎么不装作看不见我了,一面又想问,你这些日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过最终还是只有一个占了上风,他仔细打量了秦卿一番,发现在他身上没有丝毫很不好的迹象,这才连自己也没有发现的松了口气,也顾不得其他几个小心思了,扫了一圈周遭气势汹汹的武林人士和官兵,目光落在与秦卿对峙的人身上。
那人坐在一顶八人抬的软轿里,掀起的帘子恰好遮住容貌,只能见一身富贵打扮,整个人散发出雍容的气度,除了随从,还有一个穿着官服的男人正小心翼翼的侍候在轿边。
步崇逍心下顿时猜出个七八分,挑了挑眉,抬眼便是一副戏谑的神色。
“美人儿,你不就是官府的人吗,怎么还被……追上了?还是看你平时嚣张跋扈不顺眼太久,终于被抓到把柄要治一治了?”
秦卿闻言不禁白他一眼:“步兄,你一日不损秦某便不得安生么?”
此时人多,风波未定,秦卿也没有露出步崇逍想看的那副鼓腮瞪眼的表情——用步崇逍的话来说,就是人前正经,背后风骚。
“哪里哪里。”步崇逍刷的一声展开折扇,笑的潇洒,活活儿的理直气壮,倒是秦卿看起来像是小题大做了。
秦卿叹口气,索性不再理会他,转身向那雍容男子一礼:“事情的原委末将已解释清楚,王爷纵是想惩戒,也该拿出证据才是。”
李真冷哼一声:“秦将军这是在嘲讽本王无事生非吗?”
“秦卿不敢。”
秦卿恭敬的抱拳,脸上的恭敬任是最苛刻的礼官都挑不出错来,可偏偏在场每一个人都觉得他是真心觉得这位天底下最尊贵的王爷就是在无理取闹。
步崇逍是第一次见到李真和秦卿“交锋”,顿时觉得十分有趣,忙撇开视线忍笑,却正好对上轿子里的九王爷。明明看不见容貌,步崇逍却总觉得对方正在上下打量自己,整个人不禁僵住,还下意识的直了直背,竟有一种莫名的紧张。
所幸李真与秦卿还有戏要作,很快就移开了目光,做出一副被人落了颜面,却又不得不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的姿态。
“本王初到杭州不久,就听说秦将军惹了好大的祸端,自然是匆忙了些。只是在场这么多义士,你以为没有证据,他们会冒着污蔑朝廷命官的罪名来擒你?”
四周一圈约有二三十个人,闻言个个露出不同程度的尴尬神色,连素以脸皮厚著称的赵方感到都有些难堪。
偏偏李真还不死心的问了一句:“哪位义士能出来做个证,好协助本王将这一桩大案的凶手捉拿归案?——放心,朝廷的赏赐自是少不了。”
谁敢站出来?
这些人,说是侠客义士,也不过是平头百姓,平时吃定了秦卿不好追究对他百般诬赖,可一旦到官家面前,哪怕是个全天下都知道的秦卿的死对头,他们空口无凭,也不能随意站出来,不然的话,可不就成了这位王爷口中的“污蔑朝廷命官”?
人之本性总是如此,不论是在朝廷还是江湖,各人做着各人的事,打的旗号也不尽相同,可说到底,谁不是为了自己?
秦卿摇摇头轻笑一下,就连离他最近的步崇逍都没捕捉到那一抹嘲讽。
“王爷,”他云淡风轻的开口,好像落了天子御弟面子的人不是他一样,“既然没有证据,那么这起案子,就应当还是我玄武卫的职责。王爷金枝玉叶,还是不要贸然与江湖是非扯上关系,落了皇家威仪。”
“你……!”李真身子一直,正欲发作,却又想起了别的事情,“唰——”的展开扇子,瞬间恢复成一副悠然神态,“秦将军说的在理,可是将军毕竟是有嫌疑在身,若是借着职务之便做了点什么手脚,我等不若将军通透的俗人,可不就只能吃哑巴亏了?”
这一通交锋听得旁人目瞪口呆,连步崇逍都忍不住咋舌,暗道这些人放着好好的话不说,非得明里一个意思暗里一个意思,听着都累。
“那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想请将军立个军令状,若是三个月内没能抓到真凶,那么本王就只能请将军亲自,给亡者及天下人一个公道了。”
“什——”
秦卿还没反应,步崇逍先急了,一时间也忘了思索是不是李真和秦卿早商量好的计谋,失声叫了出来,顿时将一众人的目光尽数吸引了过来。
“这是不是太武断了?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杀害许大哥的人何其厉害,凭什么让只是没抓到人的秦卿顶罪?还是说堂堂王爷,也要——”
“步兄,”眼见他口无遮拦的马上就要说出什么浑话来,急忙打断他,“别担心,没事。”
步崇逍心里一股不忿在接触到秦卿安抚的眼神后迅速的被驱散开来,待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对之大喊大叫的是什么人,顿时心里一个咯噔。
偏生此时李真似乎还看了他一眼,张口欲言。
秦卿于是又抢一步对着李真欠下身:“王爷,秦卿愿立军令状,三个月内必将真凶绳之以法。”
李真被截住了话头,再追问这个话题就显得无理取闹,只得狠狠地瞪了步崇逍一眼,冷哼一声:“那本王可就等着秦将军凯旋了。”
说完也不再多留,带着刺史并一众随从离去,看背影十分不悦的样子。
直至一行人走远,步崇逍才悄悄的松了一口气,背上已是一层冷汗。
秦卿看得惊奇,趁着剩下的人还没缓过神儿来,悄声打趣:“步兄不是向来不惧权贵吗?”
步崇逍还沉浸在方才的拘谨中没能完全换过来,难得没有伶牙俐齿的反击,反而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低声回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家王爷看过来那一眼,真是让人生怕出一点错,教他有了什么意见。”
这话说完,步崇逍也回过神来了,习惯性的调笑起了秦卿。
“诶,美人儿,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跟新姑爷上门见老丈人似的呢?”
秦卿一愣,反应过来后狠狠地斜了他一眼,随即扭过头去轻斥了一声:“胡说八道!”
步崇逍本来也只是随口一说,占占便宜,只是见到他白玉般的侧脸上一抹薄红,不知怎的竟心突突的跳了起来,原本打算“乘胜追击”的话到了口边也说不出来了。
好在此时并非只有他二人,高成敏的呵斥及时打破了二人间说不清是旖旎还是尴尬的气氛。
原来周围对九王爷竟然没能当场拿下秦卿感到不服气的人见他二人融洽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已经开始指指点点。这些原本就对步崇逍有偏见,此时连高成敏和赵方都被频频侧目。
高成敏刚正耿直了一辈子,却因为义弟结识小人而受非议,本来对秦卿有七分不屑,也变成了九分不满。
秦卿微不可查的松了一口气,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向四周围着的人一拱手。
“方才的话诸位都听到了,九王爷许给秦某三月之期,要秦某调查清楚。事关秦某清白江湖公道,还望各位不要阻拦的好。”
“哼!谁知道你是去讨回公道,还是去消灭证据?”高成敏冷冷道,听得步崇逍忍不住皱眉。
他的大哥虽然耿直,却从来不会如此咄咄逼人,此时分明是当众刻意表现,以证明自己与秦卿这“奸贼”确实对立。
步崇逍无比聪明,自然一下子就想通其中缘由。只是他作为义弟虽然可以理解,心中却着实恼怒。
反倒是秦卿毫不在意,冲他安抚一笑,而后转向高成敏等人:“九王爷虽鲜理朝政,但他为人公正清廉,相信各位是有所耳闻的。何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诸位虽不在朝堂,却也是天朝子民,信不过我,却总该服从王爷的命令。”
此言一出,四下唏嘘,只道这人脸皮竟如此之厚,为了给自己解围,连朝中死对头都能拉来成了担保。
步崇逍却明白,不管表面上看起来是否是李真被秦卿坑了,他二人既然敢公然站在一处,那么不是李真坐不住,就是陆丞相等不了了。
而不论是那一种,所有的矛头都是首先指向秦卿。
他忽然有些没由来的紧张,又看了眼那张如玉的面庞,却依只见一如既往的微笑。
“你说你是被冤枉的,可有证据?”这会高成敏反倒冷静了下来。
“这正是秦某要找出的。”
“秦卿,自许门主出事已有数日,这些日子,你在哪里?”
秦卿微微一笑:“秦某并非闲人,公务在身,不便多言。”
一名大汉先沉不住气,挥舞着手中武器:“我看你分明是畏罪潜逃心虚不敢承认!”
秦卿看他一眼,摇摇头,懒得多说。
“秦卿,你说你蒙受冤屈要为自己洗刷,可我等如何能相信你不会逃跑?”还是赵方实际,“凭你玄武卫的势力,如果你要跑,恐怕咱就是把江湖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
“秦某如今人就在这里,诚如赵兄所言,若秦某想跑,凭几位——也拦得住?”
这话说的平淡,却着实狂傲,一时间四周抽气声不绝,有惊愕的,也有愤慨的。就连步崇逍也是一怔,差点就赞叹出声。
骂声未起,破空声却直逼而来,秦卿与步崇逍本就站的极近,那劲道分明是冲着二人中间攻来,不躲不闪必会被其所伤,神色一凛,同时各退一步,恰巧闪过袭来的物事,只听一声闷响,那东西竟插进二人身后柳树中。
“美人儿!”
眉梢一挑,带着耳朵微微一动,秦卿动作毫无停顿,借着后退的趋势向后弯腰,左手一扬,通体乌黑的剑鞘已挡住来人势如迅雷的一掌,手中使力,剑在手中翻转,拧得那人身形不稳,趁此右手握拳疾出,与那人的左掌相对,只觉手臂一震,二人已被彼此的内力震开各自退开丈余。
待风尘初定,那突袭的人整理了一下青色的儒衫,对秦卿拱了拱手,笑得自得:“承让。”
秦卿微微一笑:“素闻杨居士武艺精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在下佩服。”
杨璧山挑眉:“秦将军认识在下?”
秦卿但笑不语,倒是步崇逍不知何时已将杨璧山用内力逼入树干的物事取了出来,竟是一把玉骨折扇,扇骨上赫然刻着一个篆写的“隐”字。
杨璧山赞赏的点点头。
想这折扇方才从二人眼前以极快的速度掠过,又紧接杀招,此情此景居然还能看清那个字并对来人身份作出判断,公子秦卿,果真名不虚传。
步崇逍将折扇抛给杨璧山,展开了自己的纸扇,笑的十分得意,也让人莫名其妙他在得意些什么:“杨居士,论功夫我二人不及你,可若说是眼力和头脑灵活反应,这官家的美人儿可是小觑不得的。”
杨璧山点点头:“面对突袭能不慌不躁,明察秋毫,见多识广且思维迅捷,秦将军不亏为一代青年英杰。”
“杨居士客气。”
一番客套,杨璧山转头向诸人一拱手:“在下‘隐逸岛’杨璧山,乃是已故的许门主的故友。许门一事杨某深感遗憾,只是此案尚有颇多疑点,某相信秦将军清白。如若诸位不放心,在下愿一同调查,也算是为故人尽绵薄之力。”
这番话,里面的意思很深,却又让听的人很容易明白。
杨璧山武功明显高于秦卿,且是许延故友,与秦卿一道,若是发现他果真心怀叵测,可当即制住给武林一个交代。若秦卿当真无辜,有这么一个得力助手,也算是如虎添翼,怎么算都让人没有拒绝的理由。
只是有些心机的人便忍不住揣度思忖,这隐逸岛主十数年未出江湖,此时替这样一个身负骂名的后生出头,又是为的什么?
想是这样想,只是隐逸岛杨璧山虽十数年未曾公然露面,在江湖上的影响力却仍然是数一数二,公然冒犯又实在不妥。
还在犹豫如何开口,却被一女子打断。
“恩公!”
此番围堵秦卿的,多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少有的几个女子也是刀头舔血在修罗场里滚出来的,距离“弱质纤纤”“我见犹怜”之类的词汇总归十分遥远。所以这时候忽然闯进一个柔媚女子,不论是如何沉重充满猜忌的情形,都难免让人心情愉快。
没有惊艳的,秦卿有些愣怔,步崇逍早知缘由,杨璧山却是一副头痛的模样。
“这是杨兄拿隐逸岛信物做押从‘燕子楼’救出来的琵琶,小姑娘戏文听多了,别人能得赎身都是为奴为婢,她偏要以身相许,倒也是个了不起的角色。”步崇逍附到秦卿耳边,好心替他解释,一脸的戏谑。
杨璧山内力极佳,显然听到了,叹了口气:“就杨某这个爱管闲事的毛病,再过个十年也改不了……”
虽然麻烦,不过倒是因为琵琶的出现,反而让众人明白了杨璧山此人只不过是个路见不平便会出手相助的侠士,帮秦卿一事倒是变得理所当然。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杨兄此时嫌琵琶又吵又闹,也许十年后会觉得是天赐良缘呢?”步崇逍笑着说,“此时你帮了美人儿,没准还能得他以身相许呢?咱们秦美人儿虽是个男子,可是论模样儿,就连琵琶姑娘……哎哟!”
却是秦卿一肘子捣在了他的后腰。
“步兄,你少说两句,也没人会把你当哑巴。”秦卿道。
他的语气很淡,连杀气也很淡,淡的步崇逍只是打了个哆嗦,然后一个字没敢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