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英雄救美 ...

  •   正如一个江湖门派出了命案丝毫影响不了江南的花红柳绿,杭州城里的喧嚣热闹也半分感染不到对坐的两人。
      因师门遭袭一案,郑雪行已数日不曾休息,此刻精神萎顿,全然不见平日的潇洒模样。
      而不知为何,步崇逍也是一脸的憔悴——虽说他与许延是忘年之交,可人之一生结交的人可不止一个两个,有交情的和有交情的也有不同。步崇逍一年与许延见不着几次面,就算再仗义,也不至于到衣不解带彻夜难眠的地步。
      但不管原因为何,两人之间愁闷的气息倒是让他二人看起来无比的投机。
      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素闻步兄与秦将军交好,前些日子步兄也当着众位豪杰的面承认,如今出了这等事,步兄为何不去寻找?”
      步崇逍对着碗里的茶叶已经吹了半晌了,显然是在神游,闻言收回了神思,抬头看他一眼:“我找他做什么?”
      眼中血丝骇人,却不掩犀利。
      打从出事,步崇逍就一直没有见过秦卿——或者说,他就一直没有去找过秦卿。
      一般来说,不管秦卿任务有多么隐蔽、走的有多突然、在的地方有多少人,他总能在大多数人之前找到秦卿。
      他有这个自知,旁人自然也有这个觉悟。
      与被全天下人看着的郑雪行不同,虽然与许延相交甚好,但是就事而言,毕竟与他并没有多大干系,充其量是被个别小人之心度成“帮凶”“疑犯”。饶是步崇逍向来不在乎他人眼光,面对这些日子明里暗里的跟踪试探,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他都是傻了才会去找。
      郑雪行却像是真当他傻一样,一脸的深谋远虑:“步兄,你就没有想过,秦将军极有可能是被冤枉的吗?”
      步崇逍刚将茶杯放下——忘了先前吹了太久,猝不及防含了一口凉水,正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就听到这一句废话。
      “除去供职朝廷这一件事,秦卿的君子之格在江湖上也是人尽皆知,这种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举想来也是不屑于行的。何况他是个聪明人,若有意隐瞒,哪怕不留玄武印,也断不会做的这么明显。况且玄武卫向来不为难老弱妇孺,又怎会牵连师娘和小师弟?”
      这话仿佛是在开脱,可仔细一寻思却像是在说秦卿是个杀人放火的惯犯,甚至还做的很标致。步崇逍听得眉头皱紧,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这个满脸真诚的男人。
      秦卿麾下玄武卫抄家灭门,确实是有“前科”的。只步崇逍知道的,就起码有不下十家,人杀了,再一把火,死在哪儿烧了哪儿,不留一点痕迹,最后再贴个告示,条条罪名就像是传说中的生死簿似的罗列着,不近人情的玄武印端端正正的印上去,便将一生是非都留在了一堆焦黑的废墟里。
      这是世人皆知的事情。
      玄武卫,玄衣武卫,管的就是江湖人的事,武是司,卫是刑,刑场即是公堂,公堂即是刑场,一旦查明,即可当场审判行刑——不过,虽然看起来一手遮天,毕竟也是按律法行事,所以即使是遭遇了被玄武卫血洗全门的灾祸,也只涉案主谋从犯被斩,家人按律发配而已。
      只是许延一家被杀当晚,庄园里不只有巡逻守卫的弟子门众,还有与许门关系好些多留了几日的江湖客。能与名震一方的许门交好的人,武功定不会太差,甚至称得上豪杰的人也不在少数。
      在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不惊动任何人只杀了许延一家后纵火离去而不留痕迹,能做到这种事的,除了江湖上只闻其名不见真面目的暗杀组织,便只有玄武卫了——何况秦卿前脚刚走,后脚就出了这等事情,哪怕往日“银剑公子”的名声再正直,这罪名,也几乎是坐实了的。
      反倒是郑雪行,一心要为他“洗刷冤屈”,为许延一家办后事安抚门众接待来往江湖客调查甚至还要应付杭州地方官府,忙的不可开交心力交瘁,口口声声相信“银剑公子”的君子之格,相信“逍遥剑”步崇逍识人的眼光,更让人觉得他宅心仁厚公正无私,也就越发觉得秦卿心狠手辣猪狗不如,连带着对步崇逍也颇有微词。
      至于步崇逍,非但没有对他的言行表态,还一副很受用的样子,让人摸不清他的想法
      步崇逍与秦卿是好友,又极富声望——哪怕有心之人暗地里下了那么多功夫,大多数人还是愿意相信他是被秦卿坑了。
      “步兄?”终于,受不了沉默,郑雪行开口。
      步崇逍微微一笑:“且不提那秦美人儿的事,我倒觉得郑兄更了不起……”
      目光意味深长。
      郑雪行一愣。
      “郑兄师长被害,仇人最有可能是秦卿,再怎么公道也难免怀疑怨恨。可是郑兄非但没有如此,反而在人前处处维护——连步某这个‘至交好友’都自愧弗如——这让有心人看来,怕是会想,不是私交,便有阴谋了罢……”
      步崇逍一边说着,一边微微眯起了眼睛,半垂着头的神情晦暗不明。
      他说这话,难免有些私心。
      步崇逍向来目中无人,被看做“帮凶”也好,被当做“嫌犯”也罢,他都能一笑而过。只是笑着笑着,总能想起不小心听到的一些话,和许门那照亮了半边天的大火。
      人若是能控制自己的思绪,愿意想什么就能想什么,不愿意想什么就能抛却脑后忘得一干二净,想来世间能快活许多。
      可偏偏不能。
      步崇逍知道,必然不是秦卿,可他却克制不住自己。每每又想起,总不自觉的去揣测,然后甩头,恨透了这样怀疑好友的自己,一想就是大半夜,辗转难眠。
      也是这样的原因,让他即便没有人盯着,也不知该不该、不敢去找秦卿。因为他知道,哪怕找到了,他也不能做到一如既往的毫无芥蒂,谈笑自如。
      连声称与秦卿二人一命同心的他都忍不住一边怀疑着一边又因为这怀疑而备受良心煎熬,这郑雪行要是真是一心帮秦卿着想,岂不是把自己比的太过卑鄙。
      “步崇逍!”郑雪行心中一凛,拍案而起。
      好在二人是在雅间,并没有影响到别人。
      “郑兄不要急,步某也只是好奇而已……”步崇逍笑的有些无赖,又有些百无聊赖。
      管不住乱窜的思绪又让他有点懊恼——当初为何会觉得这人像秦卿?
      那蛇蝎美人儿修养极好,表面功夫做得十足十,连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也可以笑的好似要拉他去话家常,实在是面白腹黑。或者怒急,一张脸冷得仿佛连太阳都会给冻成冰跌下来,手中三尺青锋所过之处无一能免。
      步崇逍又想起秦卿被自己逗出的不伤和气的小怒,一双杏眼瞪的圆圆的,偏偏口齿不如他伶俐,气得面红耳赤又不知该如何发作。
      这样的秦卿,你如何相信他是连出生不过百日的婴儿都不放过的极恶之徒?
      想到了这里,步崇逍感到心情好了一点,不知是对谁说的补了一句:“嗯……毕竟,身正不怕影子斜嘛……”
      身正不怕影子斜,是秦卿一直以来奉行的,但是某次聊起这个话题,步崇逍却表示不屑。
      他说秦卿,你看起来温文尔雅淡泊名利,骨子里的傲气却是谁都比不了,连二爷都输你三分!你哪里是不惧人言可畏?分明是不屑去理会!
      “他说的一点都不错。”虽从未见过步崇逍其人,但是托秦卿的福,李真对他的了解远不止是江湖传言的那样单一,“你和步崇逍一样,都是傲到骨子里的,只是他是狂傲,你呢,却是高傲。”
      秦卿一愣,讪讪低头:“王爷谬赞,秦卿粗鄙,哪里配的上?”
      李真笑着摇摇扇子:“就是你这个性子,把自己的心藏得太深了,藏得深,就捉摸不透,捉摸不透,那若想把你逼至穷途末路……可是要费些心思。”
      秦卿会意一笑,却又装傻:“怎么,王爷想把末将逼入绝境?”
      李真摆了摆握着扇子的手:“对付你,太费心神,又捞不到什么好处,本王又不是傻子,自然不会去做。”
      他不做,自然有傻子去做。
      秦卿闻言,忍不住垂眸笑了起来:“藏了这些日子,傻子们也急得差不多了,事情总还得解决了他,我就不继续为难他们了罢。倒是王爷闲云野鹤这些年,是不是也该偶尔露露脸,再陪末将演一场戏了?”
      李真摇摇头,又点点头,最终还是没搭腔,只默默抬起手。
      扇子啪的一声,还是敲在了人头上。
      “没大没小。”
      演戏,目的有很多种,形式也有很多种。
      不久前宫里有位宠妃生辰,皇帝特意为她召了陆相引荐的福融班进宫,唱的是那宠妃最爱的一出《游园惊梦》,戏台子上浓妆水袖的小生花旦咿咿呀呀唱的才子佳人悲欢离合,讨得那妃子欢喜非常,一个小小的戏班封了个御字顶头,只要不出太大的岔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再比如九王爷李真与玄武卫上将军秦卿在皇宫大内一人锦袍蟒带一人乌衣玄甲,遇不着百般诋毁诬赖,遇着了啐一声冤家路窄是天敌见面分外眼红不共戴天,每每都要陆丞相出面打圆场为秦卿解围,于是天下人无不相信秦卿是陆丞相的心腹,连陆丞相自己都深信不疑。
      又比如郑雪行对步崇逍发了火冷静下来理所当然的赔罪两人一顿午饭吃到了日暮西山,路过杭州有名的“燕子楼”正见一女子发髻散乱的被一群打手追赶着逃了出来,又恰好被人救。
      那女子名叫琵琶,人如其名,弹了一手好琵琶,在这“燕子楼”也算小有名气,仗着貌美艺高,卖艺不卖身。在杭州的人,爱逛勾栏的兴许认识,来了以后还没机会留下风流名声的步崇逍不认识,常来“燕子楼”喝酒听曲儿且是花魁入幕之宾的郑雪行熟得很,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的这位对其更是知根知底。
      只是眼下,不知情的人绝对看不出这暗中千丝万缕的关系。
      三个人,或许不止,演戏给一个人,或者更多人看。目的,好说,也不好说。
      而步崇逍,则有幸成了这个看戏的人。
      “她能有何过错?竟让你们做出这种几个人欺负一个弱女子的无耻勾当!”一身书生打扮的中年美男子,这种由莽汉或者江湖上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喊出来让人热血沸腾的话由他说出来却是清淡的好似问候。
      “哪里又出来的多情相公,我‘燕子楼’的事儿也敢多嘴?”一般来说,鸨妈妈都是极会看人眼色的,八面玲珑的角色,此时面对这个孤身一人尤其还打扰自己“自家事”的“弱书生”,饶是再玲珑也没心情施展。
      男子微微一笑,拱了拱手:“行走江湖凭的就是个义字儿,在下纵是自不量力想管,也只会与‘人’打交道,贵楼的事……在下可是管不起的。只是这姑娘却着实可怜,道不同,何苦逼人入苦海?还望贵楼高抬贵手。”
      步崇逍听着暗暗赞一声,看着是个儒士,倒是一身江湖人的风骨。
      “你——!”若是听不出来对方是在骂自己,那就是傻的了,鸨妈妈当即气得七窍生烟,偏偏涂得姹紫嫣红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颜色变化,只是呲牙咧嘴,煞是好笑。
      这男子却不理她,回头问琵琶:“姑娘,你没事吧?”
      琵琶似乎吓坏了,忽的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衣襟不放:“他们……他们逼我……逼我去伺候张员外……我、我……”
      一个妙曼的身子抖得如风中秋叶,是个男人都不会弃之不顾。
      男子叹口气,转回身对上鸨妈妈那张色彩斑斓的脸,仍是一派温和的笑意:“某虽不屑,却不得不承认各行有各行的规矩。这样吧,你把这位姑娘的卖身契交出来,我替她赎身。”
      听了这话,鸨妈妈似乎回过神来了,一副刻薄势力的嘴脸准确到位:“咱们琵琶虽不是头牌,在这‘燕子楼’可也大小是个红角儿,区区一个穷酸秀才,也赎得起?”
      神气的样子仿佛刚刚受到的侮辱都是称赞,只可惜并未维持太久。
      男子一脸淡笑几乎要笑成“温文尔雅”四个字,只将手里的玉璧在鸨妈妈眼前晃了又晃。
      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通体雪白的玉石中浑然天成的翠绿花纹延绵若群山;识字的人,也都认识上面阳文雕刻的“隐逸”两个字;在江南,稍有点见识的人,都听说过隐逸岛、以及岛主杨璧山的信物——含山白壁。
      做的是三教九流的生意,鸨妈妈很显然符合上述所有的条件,所以她理所当然的愣了。
      杨璧山看着她,摇头轻笑一下,依旧温文儒雅,偏就让人觉得出嘲讽。
      将玉璧放到鸨妈妈手上:“收好了,杨某今日没带银钱,改日再来赎回。”
      说着拉着至少看上去不明所以的琵琶转身离去。
      这边厢,拉着步崇逍看了半天戏的郑雪行这时候开口问道:“素闻步兄仁慈侠义,常仗义疏财,方才却为何不出手相助,为杨居士解围?”
      郑雪行面上平静,心里却惴惴——谁知他不是发现了什么?天下人皆知步崇逍眼睛里容不得沙子,若是让他知道了有人算计,绝不虚与委蛇韬光养晦。
      这样的人却也十分好对付,更好利用,只要得到他的信任,接下来一切都好办得多。
      所以步崇逍的回答令他十分满意。
      狂傲不羁的侠士微微一笑:“郑兄,若说这位杨居士,你是比我了解的。你认为他是需要我们出手‘帮助’、‘解围’的人吗?”
      郑雪行顿了一顿,心中对他倒是多了几分佩服,又有几分带着讽刺意味的惋惜。
      赞的是这步崇逍是个真正坦荡的君子,虽然性子直率却不是愚蠢之辈,看人奇准;惋惜的是他遇到的却并非与他一般的君子,到最后,不是为玉粉碎,就是成瓦而全。
      不过,需要为此担忧的,就不是他郑雪行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