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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光华之后 ...

  •   一场盛会从晌午热热闹闹的开到晚上,哪怕有秦卿这个“异类”在,还是真正做到了宾主尽欢。
      一群人一整天就在醉倒了一批又醒了一批,填饱了肚子就随便找个空地比划拳脚中度过——也幸好许门家大业大,庄子远离城镇,不然这么个闹腾法,早就引起民愤,还提什么保守爱戴。
      待到晚宴将散,郑雪行特意从闻名江浙的“燕子楼”请来的舞姬们才姗姗来迟,更是将气氛推向高潮,其寓意自是不言而喻。
      江湖人不拘小节,纷纷闹着起哄,有好几个已经开始盯着姑娘们妙曼的身姿盘算了。
      许延虽然不爱这些,却不会强行管束别人,看着几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眼神不住地飘失笑,回头却见秦卿正四平八稳的坐在远处,三指掂着一个酒杯转着玩儿。
      那酒杯里的酒满出了一个圆润的弧,哪怕轻轻一碰就能漾出来,被秦卿在指尖又晃又滚的,却一滴都没有洒出。
      他坐离主桌最近的一桌上,一侧是姹紫嫣红的装饰,三面是喧嚣热闹的欢乐场——甚至就连被迫与他同桌的几位颇富声望的侠客都醉酒的醉酒,醉人的醉人了,只他一个人对着一桌子残羹剩饭,莹白指尖一个小酒杯,便自成一个天地,任谁也打扰不到他。
      许延心里有些没谱。
      秦卿上午来寒暄过之后,本就要立刻走,是许延假装没有看到众人无声的反对硬要他留下的,并且一留就留到了晚间。
      下午吃酒吃厌了的人不少都去找了自己的乐子,连步崇逍都装模作样的在庄子里溜达了半天,只有秦卿,带着他那个随从,规规矩矩的一直在前面待着——还是郑雪行见他二人实在太过低调,引着简单参观了一下。
      自始至终,他所表现出来的跟那个动辄就能砍人脑袋,抄家灭门的玄武卫上将军都没有一丝相似,甚至跟早些年人们口中的“银剑公子”也截然不同,看似简单,却又捉摸不透,看似沉默平和,他在许门待了几乎一整天都没有人敢当面挑衅,想来不知许门主的面子占了几分。
      “秦公子,”许延收了收神,走到他身边,“公子稳重,年轻人爱玩儿的看来也不感兴趣,无聊了吧。”
      秦卿显然在出神,被他这一打岔,手一顿,半杯酒便泼在了手上。透明的液体映上大红灯笼的光晕,在莹白的手上就像是画了几笔妖冶的血色。
      许延急忙要为他拿帕子擦,秦卿客气的制止了他,不甚讲究的甩了甩手,而后站起身。
      “许门主,多谢款待。只是秦某在贵派叨扰太久,也该告辞了。”
      许延扫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那我送送公子。”
      秦卿也不推辞,道一声“有劳”,便随他走向大厅侧门。临出又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又确认了一遍自己坐过的位子上没有什么遗漏,这才迈步出去。
      这一日的许门实在太过热闹,助兴的节目又太过精彩,精力旺盛的江湖儿郎闹得闹笑的笑,竟然都没人注意到一个在整个江湖都存在颇高的人,和宴会的主人就这么悄悄的离开了,只留下个步崇逍被夹在两位义兄之间脱不开身,眼睁睁的看着那抹黑色的身影消失在灯火阑珊里。
      步崇逍行走江湖,结识了两位义兄。
      老大高成敏为人忠厚老实却愚钝,老二赵方则足智多谋得堪称阴险狡诈。
      步崇逍初涉江湖时便与他二人投分结拜,三人一起做下不少大事闯下了不小的名头,感情十分深厚,却独独只有一件事,高成敏与赵方始终难以与他们的兄弟同心,就是秦卿。
      与大多数人一样,高成敏和赵方对秦卿是抱有极大的偏见的,本就不满于步崇逍与他相交,见他这一下午都魂不守舍,这时还急忙着要离席,似是要去找什么人的模样,饶是醉的头重脚轻还也不忘紧紧拉住他。
      “三弟,你干什么去?”
      “我——我去透透气。”
      对于高成敏的态度,步崇逍向来觉得好笑。自己的兄长对于自己与秦卿相交一事,像极了小时候爹娘的嘱托,那张家的小三子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你莫要与他来往,倒教他带坏了你云云。
      赵方机灵,看了一眼秦卿先前坐的位置,心里大概有了猜测,醉醺醺的就靠在了步崇逍身上,大着舌头开始絮叨:“三弟,哥哥们也不是第一次说,那秦卿……”
      “秦卿怎么了?”步崇逍不悦。
      他这一天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撒不出来,心里把秦卿从虚情假意到装模作样骂了个遍,可一听到旁人说秦卿的不好,立刻就要闹。下午在庄子里溜达的时候,听到两个人背地里满嘴不干不净,他还拉着人家“友好切磋”了一番,这才能心平气和的回到宴上。
      这样的对话显然不是进行了一两次了,就这一天里高成敏盯他都盯得烦了,此时见又要再来一遍,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老三,你可知道,这次许门主大喜庆贺,秦卿却公然以朝廷将军的身份出现意味着什么?”
      这一桌的其他客人早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只剩了他兄弟三个,赵方干脆就拉着他开始传道受业。
      “他不都说了,是因为许大哥——”
      “啧啧啧,老三啊……”赵方打个嗝,“这世上什么话最不能信?就是这些官老爷嘴里吐出来的,一句话能拆除四五个门道,也就……也就你,你们这些人耿直,才听不出来。”
      他这二哥平时就一肚子九曲十八个弯,这会儿醉的厉害,说起话来还摇头晃脑。
      “你想啊,这次虽说主要是给小公子过百岁,可还有个顺便不是?”
      “顺便?不就是让位么。那‘雪里行锋’郑雪行可是有名的君子,才德皆可服众,江湖人尚且没说什么,朝廷怎么会管?”步崇逍闷闷不乐地道,又远远看了一眼秦卿坐过的位子。
      那洒了一半儿的酒杯端端正正的同其他餐具摆在一起,若不是一圈儿酒渍,在灯火下闪烁,简直像那里从未坐过一个人。
      “非也,非也,”赵方摇摇头,通红的脸上写满了朽木不可雕也,“许大侠多年来一直‘安分守己’,甚至抓的几个恶霸端的几个匪窝最后也都是交给了官府处理,所以许门在朝廷比起一般的江湖门派有声望得多。”
      这正是秦卿所谓来贺礼的缘由。
      “可这郑雪行却不同,此人虽君子之名远扬,却是个彻头彻尾的江湖人,将来执掌许门未必会如他师父那般。所以他秦将军来,一是在许门易主之际拉拢新门主的关系,二么……难免是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告诫。”
      区区庆贺的一件小事,竟能被分析出这么多道道,步崇逍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高成敏也被他说的一愣一愣,酒几乎都要被说醒了:“那如果郑少侠不肯‘臣服’呢?”
      “那轻则警告限制,重了……”赵方摇了摇头,伸出手掌轻轻一划,比了一个“砍”的手势。
      “二哥你——想太多了吧?”步崇逍咧着嘴,“美——秦卿他虽然明里……咳,虽然是做了许多事,可是他的人品我还是信得过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赵方照着他的后背就是一巴掌,“你小子,说是你心胸宽广为人豪爽,说白了就是少根筋!稍会演戏的人都能得你惺惺相惜,以前吃的亏还少?”
      “可是——”
      “没有可是,”高成敏听了赵方一席话茅塞顿开,也更加理直气壮了起来,“且不提秦卿来意如何,就冲着此番来许门的众多武林豪杰对他的不满,你也别想去找他!被人说有眼无珠是小,连累成了‘走狗’、‘鹰犬’,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我……”
      “唉唉老三,”赵方拉住他,一双通红的小眼睛里艰难的塞满了苦大深仇,“就算你身正不怕影子斜,哥哥们可也受不了被人指点啊……你看这一天下来的眼神,再看看这桌上……你以为他们是真的去找乐子了么?不愿意跟我们哥仨同流合污罢了!”
      “那是……”
      “而且你们不是不久前才会了面么,那时候他没准已经定下了要来杭州,可是不告诉你,就是因为来杭州的目的不单纯,不能与你一道啊!而且你这晃悠一天了,人家可看你一眼了没有?”
      这话明显就戳到了步崇逍的痛处,他脸色一僵,重重的哼了一声,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我不去了!不去了成不成?!”
      他在这边吵闹,秦卿耳边却终于消停。
      他虽极能忍耐,本质上却还是好静,这一整天耳边敲锣打鼓的过来了,乍一出来还有些不习惯,仿佛耳边还是人声不断,挥之不去,让他忍不住揉了揉耳朵。
      许延一直安静的走在身边,此时见他动作,不由会心一笑:“多年不见,秦公子倒是一点没变。”
      秦卿顿了顿,放下了手:“这么多年,没想到许门主还愿意如此唤我。”
      “本也是不确定的,只是见了本人,就觉得江湖上那些虚言都无所谓了。”
      秦卿轻轻勾了一下嘴角。
      步崇逍与秦卿交好,步崇逍不在乎风言,故而全天下都知道。
      许延与秦卿相识,因情况特殊,所以连同步崇逍在内,几乎没有人知晓。
      “公子的信,我已经收到,也……也做了一些安排。”
      秦卿不急着抢话,只等他说完。
      许延犹豫着道:“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脾性我最是了解。”
      “所以这个结果,应当是您一早就看透的。”秦卿的声音如旧温润,语调却有些冷。
      “可是……就当真没有别的办法?现在一切还未发生——”
      许延停住脚步。许是形势所迫,年近半百的杭州第一大门派的门主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前,说起话来竟然有些紧张。
      “可事已至此,”秦卿也知道他的无奈,轻声打断他的话,“事已至此,朝廷也已容不下他,更容不下门主。”
      此时三人离前厅距离称不上远,吵闹声与靡靡之音混杂着便已听不分明,几步之间就像是换了一个人间似的,一面歌舞升平,一面刀光血影。
      过了不知多久,许延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罢了……我知道了……”
      秦卿知道他已经下定决心,便不再多言:“秦卿告辞,门主保重。”
      许延没有回答,连周到的礼数也不顾了,只挥了挥手权当做别。这个早上才抱着新生儿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此时竟像是认了命似的。
      秦卿知道多说也无用,干脆的带着钱兖从小门离去,两道玄衣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墨色。
      “师父。”
      正当许延对着采买弟子出入的小门愣神的时候,郑雪行从厅里走了出来。
      许延身影一震,再回头又是那个慈祥却不失威仪的许门主了。
      “怎么?”
      “张老前辈要走了,我想师父与他老人家关系亲密,想来是要亲自送的。”
      许延点了点头,率先往大厅走去,一面交代自己的得意弟子。
      “行儿,往后我这就将许门交给你了。旁的什么大志目标也没有,为师的也不求你光大师们,只有一件事你一定要记在心里。”
      “师傅请说。”
      大红的灯笼密集了起来,喧嚣声又重新回了耳畔,许延望着前面灯火,看也不看身后恭谨的弟子,自顾自地交代。
      “行儿,别人只道你‘君子如风,雪里行锋’,我却知道你是放不下那些个虚名实权的,是么?”
      郑雪行脚步一顿。
      “你自小在许门,是我一手带大,有许多事情虽未提过,可是毕竟是你师父,自己的弟子,我还是了解的。”
      郑雪行抬头,盯着许延背影的眼中是暴戾和杀意,竟是不欲掩藏。
      “你的德行,为师是信得过的。只是你太过看重权利,稍有不慎便会让你犯下不可弥补的错误。”
      许延却丝毫没有察觉,始终没有回头,继续说了下去。
      “许门虽小,在杭州也算小有声望,江湖小门,不在朝野,也不至威震江南,但只要不违法纲,想随心所欲行侠一方也不是什么难事,为师希望你能放下俗垢,以平常之心,做一个无愧于天地的人。”
      郑雪行薄唇抿了再抿,抬起手又放下,如此重复几次,终于开口:“弟子谨记恩师教诲。”
      许延点点头,也不再多言,迈步跨进欢庆场里。
      这场热闹又持续了两天,才随着噩耗戛然而止——许门前门主许延一家遭人杀害,许延夫妇、连同那刚过百日的婴孩,无一幸免。
      而后就像是哪一簇火苗终于挣脱了大红灯笼的束缚似的,飞快的席卷了半个庄子,将如水的江南园林变成了一片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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