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四十九章 魂归 ...
-
九王爷李真与王妃感情极好,哪怕曾出过一笔风流债,起码面上看起来也丝毫没有影响。
只是李真在一个地方待不住,王妃却是个不爱奔波的,故而李真在全国各处的庄子别苑去消遣的时候,王妃也极少同往。
京中任是达官显贵,也不敢嚼天子御弟的舌根,只心里默默嘀咕,王妃心也是够大,分明都出过一次茬子,还能这么放心。
对这些揣度,王妃心里自然跟明镜儿似的,只是无人敢明说,她就装不知道,反正憋得难受的人不是她。
天家后宫无主,不论是过继还是依仗血缘直接承袭,皇位最终都是她的儿子的,她毋庸置疑是这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不过眼下这个雍容的女人脸上却笼着一层轻愁,修剪花枝的手也不那么受控制,小金剪咔嚓几下,没留神剪断了一个新芽。
“嘶……”
王妃回过神来,心疼的直抽气。
身边伺候的王嬷嬷眼见她一边心疼着还一边恍惚,甚至异想天开的从一堆枯叶里捡起那朵花苞想要再接回去似的,赶紧小心的把剪刀先解了过去。
这才关切道:“王妃这是想什么呢?”
“嬷嬷……”王妃定了定神,“没什么,只是看这天儿凉了,想着是不是该给孩子们添衣裳了。”
王妃心性强大,需要亲自操持的事情又少,连李真都有个苏舟周仁这些心腹分担,她居然连贴身的嬷嬷都没有透露半个字。
这嬷嬷是她娘家陪嫁过来的,几十年看着她长大,感情不可谓不深,王妃对她也是真心相待,可饶是如此,嬷嬷知道的也依然是这些寻常贵人家的琐碎而已。
倒不是不信任,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王妃总觉得,左右她需要做的事情不多,自己又不是什么软弱妇人,加之嬷嬷的脑子也不是什么机灵的,没必要拿着王爷他们豁出命去拼搏的事情做赌去倾诉抱怨,平添风险。
只是此时她也有些后悔了。
王妃本应该是不知道秦卿与王府四子的关系的。
她一个深宅大院里的妇人,又不上金殿不涉江湖,甚至李真一开始是真的打算把秦卿当做流落在外的私生子,连王妃一并瞒了的。
可王妃与他青梅竹马,知之甚深,对那在心爱的女人面前堪称拙劣的演技和借口一个字都没有信。她毕竟也是王公贵女,认识的贵人听过的秘事只多不会少,见到那孩子的一瞬间就想通了其中关节,更是在与人闲谈时听说陆相莫名引荐了个江湖人入宫时明白了他们的谋略。
于是依然款款大方不动声色,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却明晃晃的对这个抱回来的私生子更加疼爱,一度引人猜疑这是否是有别的阴谋,才有所“收敛”。
她不说不问,端着明明白白的态度去被蒙在鼓里,秦卿与李真便是想“坦白从宽”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干脆彼此心照不宣的装糊涂。
也因此,王妃更没有必要去跟身边的人说些什么,以至于如今或有天大的悲痛在头顶上摇摇欲坠,她也没人可以诉说。
嬷嬷是不知道这些周折的,她所能看到的知道的,不比李真故意放进府里的各方势力的眼线多,故而只觉得王妃好心当做驴肝肺,四少爷不知好歹。
李真有三个儿子,大儿子为官一方,说是为了磨砺锻炼;次子经商天南地北的跑,二人都成了家,无需王府操心,王妃便将精力放在了剩下的“不争气的”身上。
李真的三子在江湖闯荡,仗着王府蒙阴,自己也是有几分本事的,虽然没闯出什么名堂,好歹也开拓了眼界,家书不断,吃穿用度也从来没拮据过,端的是个阔少风范。
只有那个领回来的四子,同是一年到头不着家,但是有时候分明在京中,偏就是三五天的不着家,甚至过年都不曾回来过。
王府的下人们偶尔嚼舌根,都说四少爷不是碍于身份尴尬太过有自知之明,在外面买了宅子自己过,就是醉死在哪个金窟里了。
王妃每年两次令制衣坊来为阖府定制新衣,总少不得给两个儿子添了再添,三子的箭袖短打,舒适耐磨,间或几件时兴的款式,让他去跟班跟前显摆,红颜面前风流。
至于四子,既没有读书人的收敛,又不需要去打打杀杀的利索,京中的贵公子们爱穿的款式也有,多的还是长袍广袖,颜色用料也是艳丽华贵——这也是众人猜测此人是独自在外生活的原因之一,毕竟很少见到一个这样张扬的公子哥儿横行京城,也没见被典当出去。
好歹是没有更作践人的好心,
嬷嬷虽木讷,却是真心实意的心疼王妃,前因后果的过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没忍住。
“四少爷惯常不在府里,王妃早年请人给他制的衣裳,多半都还一穿未穿便放旧了丢了,王妃还是……少……呃……”
嬷嬷原本只是自顾自地说着,不经意抬头,竟见王妃的眼神少见的凌厉。
她无疑是个极有威严的女人,面无表情默不作声的看着人的时候,哪怕心里没鬼也要被看得心虚,何况整个王府,谁不知道王妃待这个不是亲生的儿子胜似亲子?哪怕至今仍有不少人认为这只是为了看起来大度——不然以那四少爷没心没肺的样子,但凡对他有几分真心也早该意冷了,又不是亲生母亲,何必做到这个份上呢?
就连嬷嬷也时常这么认为。
可是此刻这个认知在王妃看向自己这个几十年的老人的眼神中被推翻打碎到渣也不剩。
她甚至都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也没有将自己的那些猜测表示出来,只说觉得浪费而已,就像是说了什么什么犯上忤逆的话。
“奴婢错了,是奴婢多嘴。”
她并不机灵,三不五时也会犯些错,王妃向来大度,很少与她计较,只要恳切的道两句歉,王妃多半也就谅解了。
可此时她却换了个人似的,只淡淡的就要将她打发了。
“行了,你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嬷嬷悔得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却无可奈何,嗫喏着便告了退。
临转身不经意多看一眼,发现刚刚那副凌厉的姿态就如昙花一现,无迹可寻,只剩下不知想到了什么的空茫。
那个被她捧在手心里的花苞,已被那双养尊处优的手无意识得搅碎,花汁沾在细白指尖,星星点点。
——王妃您听说了么?那个总与九王爷作对的秦卿,就那个被派去管江湖事的江湖人,听说被江湖人给杀了呢。
——听说杀他的,还是他一个江湖上的好朋友,说是为了什么长生不老药。果然这些打打杀杀的莽夫……
——现下可好了,我听说九王爷让这人气得,好几次在宫里跟陛下发脾气呢。
雍容华贵的女人坐在花团锦簇的庭院里,渐冷的风吹着珠帘纱帐,生生低喃如泣如诉,也随之消散。
“假的吧……”
谁不知道那个秦卿惯是会鼓动传闻玩弄人心的?狡猾谋略样样不缺,从来小心谨慎,做一件事能留十条八条的退路……
这样的人,他会轻易的给人杀死?
还是这样一个死法,如此一个结局?
闫过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苏舟毕竟只是一介文弱书生。他凭着一股子意气撑了几天几夜不眠不休,迎来的却不是得偿所愿,而是一场噩耗,当场便昏厥过去。
就连那笑谈生死执掌天下的九王爷,也弯了肩背。
欢欢喜喜等着好消息的几个人,顷刻之间遍只剩下闫过一个,恍惚着如坠梦里,只觉得下一刻就有一个熟悉的黑衣人含着笑站在自己眼前。
一派公子如玉的风范,彬彬有礼,进退有度,可你分明知道这个人分明一肚子坏水,所以才显得那双眼睛格外灵动。
一如眼下。
“我也……没抗住?”闫过看着眼前的黑衣人,没留神说出了心里话,“我这也看见幻觉了还怎么着?”
“没睡醒?”那人开口,还是闫过熟悉的声音和语气,不差分毫,“要不要我给你一刀,试试疼不疼?”
“行啊,”闫过下意识的接茬,“那你可得找个好准头,照着最疼的地儿扎。”
黑衣人像是觉得他这副样子实在丢人,也懒得接茬,擦着他的身边走了过去,坐在桌边,没事人似的倒了一杯茶来喝。
连走路的姿态,甚至是摆动的发丝衣穗都不差分毫。
如果不是闫过悲痛之下产生了幻觉,那就只能是故人魂归了。
“秦——当真是你吗?秦卿?!”
闫过忽然大叫一声,扑向桌边。
那人一杯茶刚喝了一口,正准备再往嘴里送,就被他扣住了手腕,茶水晃了一晃溅在那张如玉的脸上领口,打湿了细小的绒毛和黑衣上缭绕的暗纹。
不是易容,掌中的皮肤也是温热,虽然内力虚弱远不如从前,脉搏却还算有力。
此刻被扣住脉门,那人却丝毫戒备也无,只责备的看了他一眼,抬手以左手袖口将水擦去。
“看完了没有?是人是鬼?”
“你——你真的是秦卿?你没死?”
好端端一个活人就坐在眼前,甚至手腕还被扣在手里,他却提出这种蠢问题,饶是涵养再好也忍不住翻个白眼。
“那、那那人说的尸体,和匕首……?你——你是怎么从那虎口下逃生的?伤怎么样了?”
“什么尸体?”
仿佛刚刚回魂的死者,还没想起来生前种种,这人明显一愣。但他毕竟聪慧,眼珠一转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是说……周仁找到了我的尸体,所以王爷和你才是这个样子?”
闫过的理智这才回笼:“对……九王爷,你去见过他了?”
“见过了,”那人点点头,垂了漂亮的眼睫,“看来是秦卿的过失,没能安排妥当,让你们太过担忧,以至于大喜大悲,也无从细说,见了我一眼王爷就将我赶了出来,说要好生歇息一下。”
闫过点点头,深以为然。
要不是有太多问题想要解决,他也想独自个儿冷静一下。
可他眼下刚从友人噩耗到生还的骤变中被一惊一乍轰得草木皆兵,片刻也不敢让这个人离开自己的实现,于是连珠炮似的抓着人开始问。
“你到底做什么去了?那步崇逍到底怎么回事儿?他当真刺了你一剑,还让你给猛虎叼去了?”
“猛虎……”
听了这个词,一副云淡风轻的人就像是听到了什么暗号似的,漂亮的眸子虚了一虚。
那模样,倒真像个梦回故里的亡魂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