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第四十八章 神药 ...
-
九王爷生性爱享受,无心经营,仗着圣上宠爱,活的潇洒自在,一年的时间里有大半是不在京中的。
他太过平和,以至于谁也没有想过九王爷是否在筹谋些什么——或者说,哪怕曾经有人忌惮或企图利用过他的身份进而做了些许揣摩,也被他天衣无缝的伪装给蒙混了过去,任谁都知道九王爷是个闲人,做的与朝政相关最大的事情无外乎对秦卿的排挤。
而今秦卿成了过街老鼠,整个武林都叫嚣着要朝廷给个公道,他自己也销声匿迹,据说是已经死了。
人人都说,他这次对于朝堂上的事,可是再也没有可以说道的了。
这些李真自然是知道的,只是江湖传闻多不可信,甚至许多都是当事人自己放出去的,他虽然忧心,却也并没有当真,只派了更多人手去打探,自己带着一众心腹,躲在某处别苑里“寄情山水”。
因为“信不过”而闻名江湖的闫过居然算在了“心腹”里,换做平时一定要好生夸张一翻,此时却顾不得,像是腚上生了疮一样坐立难安了许多日,终于忍不住,趁着李真看书歇眼的空档溜了进去。
李真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来一样,并没有表示出吃惊,只看着他装模作样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欣赏了一遍屋里闲挂装饰的字画,这才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不经意”的开口问。
“怎么最近不见苏先生?他在忙什么来着?”
李真看他耍猴似的在这作态了半天,终于等来个正题,却偏不给这个面子,只一副看透一切的目光望着他,直至闫过自己端不住,讪讪的摸了摸鼻子。
这才像是某种趣味得到了满足似的,如了他的愿。
“苏舟前些日子得了一株异草,虽说不至于生死人儿肉白骨,但是据说细心加以炼化,能解百毒,哪怕是……都不在话下。”
“那,那这些日子,苏先生就是在制药了?”
他分明早就知道,却还是忍不住确认,非要李真亲口说出来才算。
李真十分理解。
事实上,他与闫过是同一种心情,同样大喜过望,反而因此觉得不真实,急于从他人口中得到确认。
他像是在回答闫过,又像是让自己安心似的点了点头,终于放下了手里一直攥着的书卷,又低念了一遍。
“是……待药制成,就……”
后面的话,以李真的谨慎,凡事总先做好最坏打算的习惯,终究还是没敢说出口。
“就是不知道这小子如今在哪……”闫过嗫喏着说,像是在某个边缘试探似的,“连个信儿也不捎回来,由着流言满天,恁的吓人。”
李真不由认同的点了点头,才点了一半,忽然发现他们就像是两个抱团取暖的可怜人,在冰天雪地里瑟瑟发抖,只能靠着对方身上那点稀薄的温度来自赎,不由好笑。
可这笑也没能维持多久,就被打断了。
是他放出去打探消息的心腹。
玄武卫明面上是隶属于朝廷,再探究一下,会觉得被陆相一手掌控,哪怕是大多数的卫士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所属的阵营,故而李真不会轻易去碰。
他自己有一支秘密的势利,实力远胜大内暗卫,各个都是以一当十的高手,且忠心不二,不论是护卫暗|杀,还是寻人探信皆不在话下。
至于与玄武卫相比如何,李真倒是还没有试过。不过单凭这群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这一点来说,总归比玄武卫要好掌控。
来的正是这群人的首领,看上去四十岁上下,身形面容平凡得让人不会多看一眼,怎么看都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年男人,可以说除了皇宫大内,大多数地方都能给他大摇大摆的混进去。
名字也毫无特色,就叫周仁。
只是现下,那张寡淡到了让人费劲心力也记不住的脸上,神情难得称得上凝重。
李真的笑容于是也僵住了。
闫过虽然不认识周仁,却极擅察言观色,通过李真周身的气场变化立刻感觉到不对,奇异的像是明白了什么,不由屏住呼吸,与他一同看向周仁。
就在此时李真有些急迫的开了口:“怎么,没有消息?”
他问,几乎像是在抢着先发制人一样。
周仁神色不答,那五官的位置就像是刻在了脸上、不能挪动分毫似的。
李真于是本就沉了三分的心又沉了五分,他勉强稳住声调:“周仁,我在问你话,你找到秦卿没有?”
“回主上,找到了。”
“他人在哪里?”
“他……”
周仁从李真还是皇子的时候就跟在他身边,说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李真的人一点也不为过,自然是清楚李真对秦卿的看重,此时见他逼问,只是堪堪维持着不失态,更是不知该如何开口,只默默的从怀里摸出一个物事。
李真看他一眼,抿紧了唇接过来,解开外面缠的包裹,露出里面呛人的血腥气来。
似是被熏得狠了,李真手几乎要拿不住,看那样子还恨不得远远地扔出去,再看不到。
可他不能。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李真闭了闭眼,强行让自己冷静。
闫过自然也看清楚了那把沾满了血的匕首。
他虽然没见过,但是从李真的反应来看,不难猜出它曾经属于什么人。
这个认知让他一下子恍惚了起来,连听着周仁的汇报都像是隔了几千里。
“我们循着江湖传闻找到了小余村时,那里已经被各路人马搜过一遍了,并没有什么痕迹。
“我在附近打听,所获与传闻相去无几。那一带被当地人称为神虎山,传的玄之又玄,只是这些日子被无数人连林子都踏破了,也并没有见过什么伤人猛虎。
“我带人沿着公子……的地方,去找,不留神偏差了方向,竟误踩了奇门遁甲的阵法,没穿过密林,反而走进了一处山窝里,在那里发现一座石椁。”
听的二人一言不发,只等他一句句的讲述下去。
周仁也没有介意,他们没有明目张胆的表露出痛失亲友的悲痛,他就能装作只是在汇报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寻常事,甚至一个奇遇。
“那石椁不知是何人何年所建,足有几丈高,筑石巨大平整,不似人力所能为。”
知道二人并不想听这些怪力乱神,周仁也没有再继续多做描述,忽然果断的说出了他们最想听却也是最怕的结论。
“我们就是在那里找到的公子。”
李真握着匕首的手猛地握紧。
“主上!”
“王爷!”
周仁带回来的匕首早就遗失了剑鞘,上面沾满了血污,深刻了解李真的周仁甚至连擦洗都不曾,只包裹了一下就带了回来,如今被李真一把抓在锋利的刀刃上,包裹的一层布根本不能阻挡些什么,登时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便皮开肉绽,鲜红的血将匕首上凝滞的黑褐色重新洗刷了一遍。
李真却浑然不觉似的,只低声重复:“找到了……秦卿?”
如果只是找到了匕首,尚且可以自欺欺人,可周仁谨慎,所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不是见到了,他断不会如此说。
周仁顿了顿,还是放下了先叫人进来为李真包扎伤口的打算,继续讲他的经历。
“那建成石椁的东西,四周杂草丛生,难辨踪迹,前后两跳四方甬道连通内部石室,一在底部,一在高处紧贴上顶,有石阶连接下方平台。
“石室长约一射,中间离地处入口稍近些的地方,有一根三人合抱的石柱支撑,四面墙上都设有高低不等的平台,原本用木架搭起连通,却因时间久远腐朽,只剩下石台。
“我所提这些,石台上,以及贴着地面的洞口这边角落,均散落着破碎的桌椅瓷器。石柱上面则套了个铁环,连着根玄铁锁链,拴着一头……差不多有普通虎三倍大的巨虎。”
二人心乱如麻的听他说书似的详细讲述一个仿佛毫无干系的秘境,本就有些焦躁,这时候终于听到了关键的“虎”,齐齐僵住,凝神要听个明白。
周仁自然察觉到了,知道哪怕会对主上造成刺激,他无论如何也得把所见事无巨细的交代清楚。
于是周仁定了神,开始讲最为残酷的部分。
“那虎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因经年累月的被拴在暗不透光的石室里,一身皮毛颜色褪得灰白……”
“等等,”闫过忍不住出声打断,“可传闻说秦卿是被猛虎拖走,它被锁着,怎……”
“想来,拖走公子的是另一只虎。”
二人又是一同愣怔。
“我们到的时候,那巨虎已死去多时,它的尸体边,还有另一只身形比它小了许多,却又大出寻常猛虎许多的虎的尸体,也已开始腐朽。”
周仁像是回想起了那惨烈的画面,顿了一顿,这才继续。
“就是那只虎掳走了公子。它或许是将公子当做猎物捕给了那巨虎,却……”
周仁再度停了下来。
从助当年的太子登基,到后来为打消多方疑虑伪装部署,几乎李真眼下所有的一切都有他的手笔——就连秦卿,当年事发李真不便露面,都是他代替前往,亲眼见过那个小少年。
周仁忽然晃了下神,不由得想这到底是什么因缘,秦卿两度大难,都是由他目睹收场。
“却怎么?!”闫过急切的问。
反倒是李真前后一思索,顿时了悟了那个残酷的真相。
“你总不会要告诉我,” 他甚至还苦笑了一下,“那两只虎,是秦卿杀的吧。”
“您在说——”
闫过下意识的觉得李真是糊涂了,待反应过来,说了一半儿的话登时变了调。
“您……您说什么呢王爷,步崇逍那小人当胸给了秦卿一剑,可是他亲口承认的……怎——都——都那样儿了……”
中了当胸一剑,还是被最放在心里的人,这伤上加伤,却没当即死去,被一只野兽拖了大半个山林,到了一个一听就知道是什么人找“乐子”的场所给另一只畜生当餐点。
就这样了,还能撑着不死,还要奋起反击吗。
那得是何等的痛苦,该是如何的绝望。
偏在此时,那造瘟的周仁却还嫌不够似的摇头纠正:“只有那巨虎喉头插着这把匕首,想来……另一只虎……它……是死于毒物。”
闫过只想象了一下,就觉得腹内翻江倒海的不适。
他死死咬住牙,拼命克制着自己不吐出来——他觉得那一定满是对世界的质疑和恶意。
可是他不能,秦卿交代过他,不能失敬于九王爷。
他向来敬他信他,这是他最后的委托,闫过负天下人,也不能失信于秦卿。
两人再也不敢多问,不敢问那死于毒物的虎,是引了多少毒血,不敢问周仁,殓了几块碎骨,又埋在何处。
分明屋外艳阳高照,房中却如三九严寒,暴雪将至似的,极冷极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此时,一声几乎称得上刺耳的欢呼传来,闭关多日的苏舟跌跌撞撞的举着一个盒子,再顾不得读书人的体面和矜持,欢呼雀跃着冲了进来。
“成了!我成了!!!”
多日闭门不出,这文弱书生的手脚一点力气都没有,被门槛绊了一下竟然就翻了个滚,可他就像是不觉得疼似的,竟然还就着四肢并用的往前爬了几步,这才又跳起来冲向三人,手中死死抓着那个盒子,凌乱的袖下露出根根青筋。
“王爷!”
苏舟向来神情浅淡的脸像是承受不住这狂喜似的,几乎有些狰狞了。
可他丝毫顾不得这些,甚至没有多余的心神去看三人怪异的神色,只顾着高高兴兴的喊。
“王爷!我制成了!秦卿的毒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