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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暗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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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思考如何从这不知到底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建造的石椁中出去,便几乎费尽了秦卿所有的力气。
毫无疑问,这就是一座石椁,甚至就是一个墓葬——至于葬的是愚人还是莽夫,便不得而知了。
他在里面纠缠许久,也没摸清到底是怎样一个构造,只知中间是一圆柱,是否顶天立地尚不得知,总归光滑得难以攀附,拴着那巨兽的锁链便连着一个玄铁环套在上面。
再要细探,那猛兽已经感受到异样冲了过来,秦卿匆忙闪避退回来处,也只大约窥个潦草,圆环绕着石柱叮当响,留足了空间,想来除非用特殊的物什别住,否则休想引着虎绕着锁链将自己缠上去。
秦卿听着铁环的碰撞声猜测,那上面许是有两个甚至多个铁环的,或许外面那只虎就是从这里逃出去,流窜山野,拐了迷途的路人来给它的同伴。
可这终究只是猜测,饶是他身法再好,在这漆黑一片的诡谲空间里,他一个空有一身阴谋算计无法施展的人,对上在这黑暗里守了不知几多年岁以至于皮毛都褪了颜色、眼睛也失去光彩的猛兽,一动一吸都难以抗衡。
而以他重伤未愈的体力,试探一次尚可,两次勉强,再多怕是便要应了先前对虎“养肥了他再吃”的猜测了。
秦卿将气息无限放轻,听那猛兽一刻不停的焦躁嘶吼了这半天,脚步气息居然没有半分减弱,不由心惊胆战。
他原想对方被困不知几多年岁,就算有外面的虎投喂,以他的体型也得是足够大的食量才能维持生命,以他这些日子与虎相处的时间来算,显然是不足的。既然填不饱肚子,那它哪能有多余的气力去消耗呢?
故而秦卿首先做了折中的打算,便是声东击西消耗它的体力,再寻出路。
可是眼下情况愈发不分明——难道除了引他来的那只虎,这山中还有其他的什么豺狼虎豹给这猛兽捕猎餐食?还是说这石椁中有什么更为复杂的机关,能够源源不断的为他输送养料?又或者,这压根就不是肉体凡胎,而是餐风饮露的妖兽?
像是感受到他的不安似的,猛兽的脚步愈发急促了起来,恐怕打的也是与秦卿一样的主意——秦卿打算声东击西引它消耗,而它似乎打算威胁恫吓引对方暴露。
只听那粗粝的脚掌落在平实的地面上,紧密而连贯,每一步几乎都是相等的距离和力度,沉重均匀得像是个修炼多年内家身法的高手。
倘若是人,这定是最难缠的,不论你是以灵活身法制敌,又或是靠诡谲招式取胜,遇到这种稳打稳扎以不变应万变的人物,没有足够的机变和足够的内力,往往都要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不过好在这只是一只畜生,到底不如人狡猾多智,又被拴着,总归还是多了一丝胜算的。
秦卿乐观的想,小心翼翼的顺着墙根,手不轻不重的扶在上面,既要警惕太重了触碰到不知道有没有的机关,又要谨慎着太轻了哪怕有出口也给错过,还得留心脚下碎了一地的桌椅残渣,笔直的路走得艰难。
那猛兽被他几次三番不小心踢到的声音惊动,呼啸着就要扑过来,却被链子生拉硬拽着阻止,几乎就要狂暴。
秦卿毫不怀疑,此时他一旦被抓住,定会瞬间便会被撕碎。
他站住脚。
上一次不小心踢到碎片的时候,猛兽的爪风已堪堪能触及他的发丝,恐怕已经接近这石椁边缘了。
秦卿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个距离明显比他从入口险些被抓到的时候走到拐角距离要短一些,那么这石室,或许并不是等边四方的。
他的眉头不由蹙紧了,抬脚勾起一个刚刚不小心踢到的凳子腿,顺着墙踢了出去。
空气中划过微不可闻的气流声,秦卿注意到猛兽的脚步缓了一缓,几乎是在木头与石墙相撞的一瞬间便爆吼一声,只两三步便扑了过来,强厚的四肢撞在垂直的墙面上,甚至停滞了稍许,才落至地面,然后暴躁的低吼着,梭巡往复。
秦卿屏住呼吸,半点不犹豫的冲着中央石柱掠去,摸到石柱也不停留,用力一蹬,奔着与猛兽相反的另一面墙冲了过去。
他的轻功独步天下,说是踏雪无痕都不为过,自然不会有脚步声。只是这猛兽常年在死寂的密室中蛰伏,连细微的风声都能捕捉分辨,自然很快就察觉到了异常,当下四肢发力,紧追上来。
秦卿察觉到背后的爪风,提掌在墙上重重一推,借力灵巧翻了个身,躲过一击后顺着势头,居然也不从墙面上落下,而是踩着往前冲了几步,确认了这两块对墙都是实墙,不由心下失望,准备去探最后一面。
就在此时那猛兽像是活动开了似的,居然也展现出了与体格截然不符的灵活,一个急转,就要抓住秦卿。
秦卿心一沉,迎着风声挥出手臂,仗着金绫刀枪不入,竟然兵行险着借着这力道被推离滑到了几丈开外。
猛兽再一次失去了猎物的踪迹,愈发暴躁,冲着他所在的方向不断嘶吼着,隐隐有山呼海啸之势。
秦卿本就伤重,这一番折腾又听着这耳边的嘶吼,甚至隐隐感到头痛恶心。
不过此时他也无暇顾及,而是抬头看着黑暗中自己被推离的方向。
他本就擅长在黑暗中探索,一根剑穗都能描摹出环境的轮廓。刚刚与猛兽周旋时,他的衣角隐隐擦过了什么边缘,带来了细微的反馈。
这空间巨大只听回声便可知,只不过几十尺的距离怎么会有阻碍?
秦卿思索片刻,无赖的想着反正这猛兽这时候抓不着自己,不如一试,果断抄起手边一块木头,冲着猜测的方向掷了过去。
也不知道他是准头好还是不好,这一下居然正好冲着那猛兽去了,只听一声嘶吼,那木头被一抓劈成几半,一块不大的木屑飞过来,秦卿一扭头躲了过去。
他忽然不合时宜的想,这就是黑暗中两个瞎子在对峙。
若是他无恙,哪怕看不见这大家伙全貌,也敢说一声势均力敌,可惜眼下境况并不由他托大,只重新找了方向,再度试探。
就这么引得那被戏耍的猛兽几乎就要生生将锁链扥断当场时,秦卿终于听到了不同的声响。
他扬起眉,用力的按了一下胸口,提一口气,随即蓦地平地拔起,蹬在墙上的同时将紧握在手中的木片向前掷去,几乎是在猛兽抓住他踩过的墙面那一瞬离开,足尖点上半空的木板,借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再度拔高,往先前听到声音的地方跃去。
只是想的好,却不知实际上出了什么差错,在他估算的距离上,却并没有实地,而是一脚踩空,就要掉落下去。
那猛兽听声辨位的能力敏锐得吓人,当下扑了过来。
这一下若是给它抓住,别说金绫,就是金甲恐怕也要瞬间粉碎。
秦卿猛一转身,竟不着力凭空转了半圈,又往前腾挪半寸,饶是这样还是没能躲过这一击,锋利的兽爪实打实的抓在他背上,却因为抓不破,只是将他像之前借力一样击飞了出去,结结实实的撞在石头上。
秦卿受了这一击,忍不住闷哼一声,身体反应却快,下意识的反手伸出去,一把抓出那石砖,拼劲力气一撑,将自己甩了上去。
此时猛兽的第二爪已至,一击刮在他的小腿上。金绫难得,起码明面上,为了显示天子爱惜良才,连他都没留,能让他一个“走狗”披作战袍已经是祖上几辈子积来的福泽了,靴裤之流自然是不在考虑之列,故而只听刺啦一声布帛撕裂,秦卿只觉得小腿上的肉都给这一爪子撕了下去,再不能平稳落地,砰的一声跪倒在台子上,加上牵动肺腑间的伤口,几乎就要昏厥过去。
可惜形势却并不许他现在放松,秦卿心里一紧,本能的以手撑地,往前猛地滑了一尺左右,才保住了自己的脖子,只给刮断了一缕发丝。
嗅到血腥的猛兽比之先前激动了数倍,反而没了原本的那点章法,只不顾一切的挣扎着,秦卿屏息留意着,发现他果然不是什么神仙妖怪,气息已经开始粗重不稳,隐隐有力衰的迹象。
他松了一口气,确定它一时半会儿抓不住自己,这才暂且松了口气,一下子脱力,倒了下去,不无自嘲的想,管他“银剑公子”也好,“玄武上将”也好,厚着脸皮去吹嘘,好歹算得上纵横江湖多年,居然体会了一把惊魂甫定的感觉,还是教一只畜生给逼的,也算是新鲜了。
小腿撕裂了一道一指粗的口子,汩汩淌着血,胸口好不容易结痂的剑伤也撕裂了开,后背受了那一抓,哪怕隔着金绫也伤的不轻,秦卿只觉得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是伤都是痛,都在争先恐后的发散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叫嚣着让他干脆等死。
可秦卿偏就是倔,明明在弥留濒死之际一度觉得无谓,可是醒过来他又觉得,还能走便走。
秦卿维持着倒下的姿势伏在原处,听那猛兽被血腥刺激的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默默估算着是它先累死还是自己先流干血而死。
以他对这个石椁的勘探和猜测,这应该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人建来,供其他不知死活的人——多半还是些活的穷极无趣的达官贵人——寻求别样刺激的场所。
他们将世间罕见的猛兽捆在柱子上,围着坐一周,就像搭台子看戏一样,选择离猛兽不同的距离落座,甚至还有瓜果茶酒品味,去斗耍猛兽,甚至可能近距离看猛兽捕猎——不论那猎物是兽,还是人。
至于这高台,猛兽的爪子几乎可以扒住边缘,若是力巧了带动圆环滑到高处,甚至可能让它直接窜到这上面,想来多半是“贵宾席位”了。
不过哪怕是找死,也都是显贵,恐怕不是人人都有轻功傍身,随随便便就能跳到这丈高的台子上来,所以定然有出路。
秦卿重重的喘了几口粗气,挣扎着支起身子,抖着手撕裂裤腿将小腿勒紧勉强止血,踉踉跄跄的试图站起来,却险些一头栽下去,干脆就这么匍匐着挪动——所幸在山林中刚醒的时候,他为了喝口水或者躲场风,已经这么“爬”过无数次,早已适应良好。
无怪乎他分明自觉算准了距离,却还是出了差错,这石台与四方的石椁相对,是个圆弧的形状。与位置相对的,这上面的桌椅板凳明显好上许多,在这不见天日的死地不知多少年年岁,居然还能勉强维持着形状,摆放的茶杯果盘更是印证了秦卿的猜测,然后在下一刻被四分五裂的茶几摔碎在地。
痛的地方多了,也就懒得再计较新伤,秦卿甩着手上的血,先贴着墙找了一遍,却并没有探到个所以,想起被兽爪击中的方向,思索片刻,小心翼翼的摸索过去。
他这边重伤又拖着一条残腿,不止行为拖沓,喘息也粗重了许多,那猛兽饶是处于狂暴中,还是立刻察觉,不管不顾的就要往上蹿,几度要得逞,带着锁链叮叮当的的响,让秦卿想重拾声东击西的伎俩都难以施展,只得硬着头皮谨慎前行。
如他所想,他上来的地方是在圆弧最外凸出的一块方正平台,边缘凸起,嵌着残缺不全的木片,曾经应是个围栏。
秦卿心念一动,再往前探去,几乎是有些冒进了——险险又要跌落下去。
他本以为这是个架高的天桥,能直接连通四面包括出口,却原来也只是个平台而已。
——不。
秦卿躲过猛兽呼啸而过的一抓,摸着手下的轮廓,简直想仰天长叹一声天要亡我。
诚如秦卿猜测,这或许曾经的确是个可以连通四面的通路,只是建这地方的人,也不知道是别出心裁还是生怕死得不够快,除了与与石壁相连的平台是浑然一体的砖石,再往外均是由木头搭建,外面罩一层铁网,也不知道到底是人看兽、还是兽看人。
不管是哪种,皆腐朽在了这阴诡的时光里,只留下几根残木,几片断网还在不依不饶着想要重返往日时光,亦或是为了嘲笑着后来人,见证他们的绝望。
秦卿掂着那片铁网,一时间竟有些想笑。
像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祸不单行,就在此时那猛兽终于如秦卿设想的那样,在某次剧烈奔走的时候碰巧将圆环顺着石柱甩了上去,登时拔高了束缚,让它得以跃上了平台。
秦卿回头望着藏着巨大凶险的黑暗,觉得身下的石台都在随着猛兽的喘息和脚步颤动。
或许是知道猎物退无可退,那猛兽反而不那么急躁了,秦卿听着它的呼吸压低了高度,似是匍匐了下来,准备突击得手。
畜生到底不比人,它哪怕本能的知道猎物无处可逃,恐也难以推算这只是个几尺的平台,哪怕重伤,秦卿也有自信在对方扑过来的瞬间躲过去,让它重新回到下面去。
可那又如何?
他终究还是找不到出口。
以他这情形,也难以再去沿着石室探索,耗下去只会变成一句晾在这里的饲料而已。
一人一兽在黑暗中互相看不见对方,却都能敏感的窥知对方的存在,彼此僵持着,伺机待动。
秦卿握着匕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他曾听步崇逍讲那些“纯粹”的“江湖人”的厮杀,对峙关头总爱说些什么侠义道德——就是他玄武卫清缴贼寇,也要让对方死个明白。
可眼下生死关头,他心情却平静的很。
反正世人皆知秦卿已死,此时此刻于他,也不过一条命。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