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绯天月

43、第四十三章 锦囊

　　步崇逍走在楚天楼看似平静、实则机关遍布的葱郁庭院里，一时间还有些分不清东西南北。
　　他是个浪子，总不爱在一个地方久待，尤其不爱与权利有牵扯的地方，所以哪怕是楚天楼的“准姑爷”，他也甚少出现在楚天楼里－－加之与秦卿交好，他嘴上说着不在乎他人看法，实际上瓜田李下，多少还是会有避嫌，以至于此时没了理应是临时请来救人的药半仙，他一个“自己人”居然找不到回去的路－－楚天楼这一路机关遍布，有时候隐隐可见主楼飞檐，一转眼却又不见，八卦机关连环，端的是玄机精妙。
　　步崇逍并非不通奇门遁甲，按照他以的往的性子，管他是楚天楼还是皇宫大内，性子上来了，哪里会在乎是否要给人添麻烦，什么机关也好阵法也罢，通通破个干净。只是自打失手杀了秦卿，他整个人也像是死了一半，虽脱了那行尸走肉的模样，一副少年心性却也到底仿佛沧桑了十几岁，竟似再掀不起波澜了似的。
　　楚天楼是武林重地，任一角落都不会是无人之境，只因他是贵客，既然没有表现出焦急，也就无人现身，任由他仗着天色尚早，摆着一副闲庭信步、如入无人秘境观光游览的架势。
　　两方人默契的相安无事着，直至一人忽然出现打破了僵局。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身着楚天楼弟子服色，腰牌却是偏素白的颜色，表明了她侍者的身份。
　　楚天楼起初是各大门派共同成立，弟子也都来自各派，再后来慕名而来的闲散浪人陆陆续续加入，各自身怀绝技，或是留在楚天楼内负责机关阵法、守卫防护，或是奔波在外负责旁的一应事宜，根据各自职责，腰牌朱翠青紫各自不同。
　　除了这些人，还有一些不善武功也不通计谋的，要么是被各主事从门派带出来，要么干脆是流离孤苦被楚天楼收养的，并不具备担任重要职责的能力，只做些饮食起居的活计，便是佩戴白色腰牌。
　　“嗳，姑娘！”步崇逍急忙喊住她。
　　那女子闻声站住，看了他一眼，神色却是比他还惊讶几分的模样。
　　“步……步少侠？”
　　步崇逍一愣。
　　“你认得我？”
　　女弟子正了正身子：“弟子易瑶，是云姑娘的贴身侍女，多年前曾见过步少侠一面。”
　　步崇逍闻言，不禁感到几分羞愧，一时间上下牙就像黏住了似的，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本就对柳云不起，非但对她当做家的楚天楼陌生得不如一个怪客，还被她的侍女所见——而他甚至几乎没有见过这位侍女。
　　向来以脸皮厚如城墙而沾沾自喜的步崇逍此时也忍不住尴尬了。
　　他抿了抿嘴，也不知道该不该请易瑶带自己回主楼。
　　易瑶并没有留意到他复杂的心情，自顾自的流露出欣喜的神色：“听闻步少侠来了楚天楼，弟子还怕见不着您，可巧居然在这里遇到，看来是老天待我不薄。”
　　步崇逍没留意到她用词的怪异：“你要找我？”
　　“正是，”易瑶点头道，“姑娘生前有些东西留了下来，说是与步少侠有关，如今姑娘不在了，我想着，总该要交给您。”
　　步崇逍本能的想要拒绝，转念一想，仿佛又觉得这或许就是他一直求而不得、却无人肯告诉他的那个真相，当下点点头，应了下来——倒不如说是有些迫切了。
　　自打秦卿身死，他浑噩许久，几乎以为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提起兴致，却原来还有一样——什么柳云，什么秦卿，竟然都比不上一个虚无缥缈的念头。
　　步崇逍不用细思，便被自己的自私羞进了尘泥。
　　只匆匆垂了头，跟着易瑶往林深处去，只须臾便到了一个园中园，园内屋舍俨然，一座座小院错落有致，便是楼内长居楚天楼的弟子、管事们的居所了。
　　此时正是白日，虽然楚天楼也有轮值的传统，但不知是出于道义或是什么信念之类，哪怕没有差事也不当值，也甚少有弟子会大白天闲在住处，因此园内几乎没有什么人在。
　　易瑶领着步崇逍穿过笔直整洁的小道，又往里走了一段，这才来到一座朴素却雅致的小楼前，不似寻常女子的绣楼精致，甚至与外面每一座江湖客的小院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正是常被人以容貌赞誉为“第一美人”的柳云在楚天楼里的居所。
　　步崇逍抬头看着小院门匾上秀气的“云遥”二字，不禁感到一丝恍惚。
　　“步少侠？”
　　易瑶见他停下，出声呼唤。
　　步崇逍回过神：“我……我在此等待姑娘将东西取来，便不入内了罢。”
　　易瑶分明是个侍女，却像是能够做的了“云遥居”的主似的，居然客客气气一笑：“无妨，江湖儿女不必忌讳这许多，少侠随我来便是，东西有些多，我也不知哪些是少侠需要的。您与姑娘情投意合，想来才最是知晓她心意的。”
　　见步崇逍要开口，她又赶忙道：“姑娘生前，便常常盼着少侠能来做客。她最善琴筝，房中就收着那架天机鬼谷上代天机子大师亲手做的名筝‘焚楼’，只可惜一直没有机会为少侠弹奏。”
　　步崇逍没有回答。
　　这女子费尽心机想让他走进云遥居，甚至几次三番拿人情说道，几乎是明目张胆的要挟了，他就是个傻子，这会儿也能听出来了——何况步崇逍非但不傻，还精明得过头。
　　换做平时，他早已要么摔门而去，要么就要猫耍耗子似的纠缠一番。
　　只是此时也不知是易瑶所言是真的实打实的踩在了他的痛处上让他没脸计较，还是步崇逍真的心如死灰到了什么都不在乎，亦或者易瑶拿来做要挟的条件是他哪怕抛弃原则也想知道的……总之步崇逍居然一句话没有多说，点了点头就跟着走进了“云遥居”。
　　柳云作为楚天楼的右护卫使，又是楼主的亲妹妹，身负要职，居所自然有别于寻常女儿，一楼大厅宽敞明亮，一张方桌上扣着七八个茶碗，围了一圈木椅，可见平时便兼顾着会客、议事等用处，虽然不至于门庭若市，也是常有客来。
　　二楼往上，才是女儿香闺。
　　这次步崇逍没有等易瑶再煞费苦心的找理由，便直接跟着她走了上去。
　　柳云的闺房，说是女儿家的小天地，装点修饰甚至还不如客栈来的丰富，垂帘纱帐虽精致，也仅此而已，简洁得堪称乏味，唯一架筝摆设看得出用心，想来就是柳云常常提起、方才又被易瑶拿来说是的名筝“焚楼”。
　　步崇逍于乐理，也就只限于世人皆知的那套，故而一眼望去，并没觉得哪里不同，只觉得这名字不吉利了些，放在此情此景，若是在说书人口中，该是易瑶要杀了自己这负心人去与柳云作陪，然后纵火焚楼了。
　　“少侠，久等。”
　　可巧这时易瑶捧了个漆匣子走了过来，步崇逍因为自己的想象，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这才接过，放在桌上打开。
　　与房中布置相比，这个匣子就小女儿多了。像是将姑娘家的大好年华与满心柔情都收敛了进去、只留个堂堂楚天楼右护卫使的壳子在外面似的，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易瑶说的不错，这其中物事，皆与步崇逍有关。
　　他拿起一支镶珠碧玉簪。
　　这是他早年在东海游玩时见到顺手买了带回来的，柳云收下后便从未戴过，步崇逍还以为是因为她不喜欢，原来是被收了起来。
　　除此之外，许多他随手买的小玩意儿都被好好的收着了，反而是她生辰、年节之类，步崇逍特意准备的贵重礼品不知所踪。
　　步崇逍一样一样的看着，满心愧疚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忽然想起柳云失踪那时，所有人都说得出她喜好，却只有他这个未婚夫一无所知。
　　——更遑论他只仗着一个虚无缥缈的“隐瞒”，这些年便能肆意的拖着着女儿家宝贵的大好年华，若是放到别人身上，恐怕他行侠仗义的步少侠早就满口大道理的要“替天行道”了。
　　理直气壮的肆无忌惮了这么多年，步崇逍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在柳云死后。
　　匣子不大，步崇逍一样样的拿出来看，大多数都已不记得具体是因为什么缘由从何得到，只隐隐眼熟，唯独最底下一个锦囊毫无印象。
　　那锦囊绛紫颜色，以血红丝线绣了一个诡谲的图案，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仿佛里面装的是什么无形的不详似的。
　　这款式作为步崇逍而言，绝不会作为送人的礼物，以他对柳云的了解，也没有这种爱好。
　　可它偏偏便是被这么珍而重之的藏在宝匣最底，应该是十分重要的，由此想来，不是有什么步崇逍不知道的缘故，便是里面收着的东西意义非凡了。
　　步崇逍看着上面麻绳打的结，伸手就要解开。
　　仿佛是某种信号似的，一直安静的侍立在门口处的易瑶忽然动了，不知从哪里拔出一把短剑，二话不说冲向步崇逍便要刺。
　　这半天她一直像个花盆似的站在一边，让原本对她还有几分警惕的步崇逍渐渐也放松下来，以为她费尽口舌，只是为了让他意识到自己是个负心人、让他愧疚而已，谁知道她是一直在等这一刻。
　　只可惜，易瑶到底是个白阶弟子，步崇逍却是享誉江湖的侠客，蛰伏再久，步崇逍再怎么松懈，她也伤不了他。
　　短剑从易瑶手里落下，剑尖冲着地板直插了进去，足见锋利。
　　步崇逍看了一眼：“你果真要杀我？”
　　“看来你还有几分自知之明，”易瑶冷笑一声，“那你怎么还不去死，非要等人家动手？”
　　她恨恨地瞪着步崇逍。
　　“你害死了云姑娘，又杀了秦公子——最该死的分明是你，你这么还有脸活在这世上？”
　　“秦卿？”步崇逍一怔。
　　他是万没想到，柳云身边的侍女居然会认识秦卿，还重视到哪怕不会武功，豁出命去也要为了他报仇——毕竟她仇恨到如此地步，保不齐是认定了步崇逍是个十恶不赦的恶徒。
　　易瑶却会错了意，眼眶一瞬间红了起来，表情甚至称得上狰狞：“那不然还能有哪个？你畜生不如，一而再再而三的伤他负他，现在又杀了他——你是要说自己又忘了不成？！”
　　步崇逍愣住。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难道你——”
　　“谁在里面？”
　　好巧不巧，正当易瑶要说出些什么的时候，有人发现了这座已经无主的小楼中的动静，循声走了上来。
　　“小瑶……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那人显然是认得易瑶的，见到她在旧主故居与一陌生男子对峙，下意识以为步崇逍是个擅自闯入的外来者，立刻戒备起来。
　　“我……”
　　“这位？”易瑶嘲讽的冷哼一声，“这可不就是我们家准姑爷，名动江湖的步崇逍步大侠么。”
　　那人对步崇逍的印象显然与易瑶差不了多少，听了这话，原本只是警惕的目光顿时带了三分不屑。
　　“哦，久仰。久闻步大侠是个性情中人，这是——缅怀故人来了？”
　　步崇逍被他二人的目光刺得尴尬万分，偏又说不出什么，也顾不得追问易瑶方才所言是何含义，匆匆道了一句“告辞”，狼狈的从“云遥居”中冲了出去。
　　他几乎是以一种落荒而逃的姿态，一路走出了小园，也顾不得看路，一路埋头走出不知多远，一抬头发现居然已经走回了楚天楼主楼。
　　这地方仿佛换了个天地似的，往来江湖人士皆藏了真性情，见了他无不客客气气的尊一声“步少侠”，不见嘲讽，没有鄙弃，什么柳云在这里也比不得江湖大义，提起秦卿无非是一个追名逐利的伪君子。
　　步崇逍无端的生出一身冷汗来，手中的东西都要被濡湿。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的匆忙，居然将那个锦囊带了出来。
　　绛紫的颜色和血红的花纹交织，在阳光下显得更是诡异，步崇逍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心中又浮现出易瑶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和那句意义不明的话，没有多想，干脆的解开了麻绳结扣。
　　出乎意料的，里面空空如也。
　　柳云珍藏在匣子最底层的锦囊，也就只是个锦囊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