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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结盟 ...

  •   药半仙将选择留给步崇逍后,便独自回了楚天楼主楼。
      楚天楼弟子虽说有专门居住的园子,但那也是为了图清净,中央地带其实有一个三进三出的大院子,中心是象征着武林权势的七层主楼“楚天楼”,旁的厢房别苑也一应俱全,不论是留客还是轮值弟子休憩均足够。
      杨璧山作为贵客,便是住在东厢。
      药半仙一路压根无需人指引,熟门熟路的便走到了门口,也不敲门,大摇大摆的便走了进去。
      杨璧山正坐在桌边,端着一副虚弱却坚忍的姿态,见进来的是他,微微收敛了几分,却并没有彻底的放下伪装,眼里也带了几分警惕。
      他这幅样子,相信他中毒了的人,会认为是他不会为了解毒而对一个心性成谜的人放低姿态,是风骨,而对于药半仙而言,却心知肚明他不过是试探。
      试探他到底看破了几分。
      药半仙心下觉得好笑,面上却不显半分,细心的关好门,这才走到桌边,先装模作样的深吸了一口气。
      “好茶,楚天楼不愧是武林至尊,这拿来待客的茶都丝毫不逊往京里的贡茶。”
      他越是这样顾左右,杨璧山就越是警惕,却又不得不跟着装糊涂,亲自为他洗杯斟茶。
      “楚天楼盛情周到,杨某受之有愧——想来,应是沾了前辈的光。”
      他这话,有脑子的人都知道是恭维,只是此情此景,换个人也就顺着客套两句了。
      偏生这药半仙,仿佛就是要看他难堪似的,非苦大仇深的摇摇头:“老朽?老朽那里不过是一壶白水罢了。”
      杨璧山哽了一下。
      他所交的,多是如他这样一肚子弯弯绕绕笑里藏刀,要么是如步崇逍那般耿直快意的,对于眼下这种明摆着不是好意、却又仿佛并非针对他的类型还真是了解不深,以至于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想是有什么原由……”
      “原由?自然是有的。”
      药半仙看他那犹疑的样子,暗暗一哂,伸出一根枯木似的手指头大喇喇的插|进杨璧山为他斟的一杯名贵好茶里,也不嫌烫,还搅了两下,以他的身份,若是旁人来看,恐怕要觉得他是怀疑杨璧山在茶里下毒了。
      杨璧山可能也是这么想的,刚要说些什么,药半仙却又将那根手指含进嘴里,伸着舌头把上面的茶水舔了个干净,然后“呸”了一声。
      “整个楚天楼都知道,老朽最不爱这些树叶泡水,自然也就不会来触霉头。”
      他这人行事言语之错乱古怪得令人生厌,饶是杨璧山面上也有些端不住——何况他自视甚高,背地里再如何阴险狡诈,起码明面上也是体面、极有素养的,见对方这般举止,堪堪就要皱起眉头来。
      只是这药半仙似乎天生知道什么叫做“适可而止”、“见好就收”,每每总在他人要表露不满时及时止住,让人一口气上不来又下不去——反而更气人。
      “行了,我是来说正事的。”他说着,那副老不修的神色却依然与“正”无关,“老朽说这些,无非是与你表明,这楚天楼,我不说十成十的熟悉,也有七八分。不论江湖上如何评说,楚天楼众对我,可也是敬重有加,这些,你那小丫头跟了我一路打探着,想来也有些计较了。”
      杨璧山与一直本分的侍立于一边的琵琶听了这话,齐齐一悚。
      药半仙此人,真真假假的传闻不知有多少,有一样却是肯定的,便是此人并不会武。
      不会武,却让绝世高手忌惮,正是他的可怕之处。
      琵琶自然是谨慎的,药半仙与步崇逍一道的时候,她甚至连个眼神都没敢正经往那边抛,哪怕是等他落单,迫于身处楚天楼,以及对方深浅莫测,也称不上“跟着”,可饶是这样还被发觉。
      药半仙阴恻恻的一笑,也不去解释自己为何知道,自顾自地说。
      “你倒是会看人,那步少侠再三恳求我救你,看那架势,上刀山下火海都不带犹豫的。”
      “步少侠重情重义,与他相交,是杨某之幸。”杨璧山道,没有半分羞惭的模样。
      药半仙对此倒是颇为欣赏。
      “只是这‘毒’——救得了救不了,却由不得老朽。”
      杨璧山扬眉。
      这半天周旋,其实已经十分分明了。
      药半仙深受楚天楼信任,他说杨璧山中毒了,那就是中毒了,他说杨璧山无恙,那便是毫发无损——他说治好了,那就皆大欢喜,他说无药可救,那杨璧山就必须得死。
      这上下牙一碰会出怎样的结果,就看杨璧山是否“配合”。
      杨璧山却仿佛不懂:“这毒……竟如此复杂么?”
      他着实是被秦卿诈得多了,哪怕双方就差将来往摆在明面上了,还要再往来个把回合确认。
      药半仙撇了撇嘴,对他这过头的谨慎表明了不屑。
      “可是复杂,”他道,“早年老朽游历于——东南一代,见过几个侠客,造人暗算,对方称给他们下了毒,可这几人不信,探了脉象平稳,与常人无异,便笃定是对方计策,毫不犹豫的便将他们杀了。可及至夤夜,却忽然发作起来,浑身透着阴寒之气,肺腑却如烈焰撕扯,用尽手段都无法压制,就这么生生折磨了一宿,在天亮前活活痛死了过去。”
      从听到“东南一代”,杨璧山眼神便已暗了下去,待到后面,他已经敛尽最后一点“虚弱”,双手交叠,只一个动作,便显出隐逸岛主的矜贵来。
      可惜药半仙就像是瞎的一般,讲的兴起,不大的一双眼中迸射出嗜血的快意来。
      “据说那一带,偶尔便能见到这样的人,当地百姓将之视为巫术,甚至还兴起过一阵名为‘阴火’的邪门……真真是愚蠢!这等精妙的宝贝,怎是区区巫邪可以比拟!”
      要不是他眼中病态的快活真诚得难以作假,杨璧山简直以为对方是为了与自己合作在刻意奉承,而不是在要挟自己了。
      “前辈是说……杨某中的,便是这奇毒‘宁寅’?”
      杨璧山言辞还在装傻,却主动透露出了那“精妙宝贝”的名字。
      “‘宁寅’?”药半仙果然注意到,“原来那宝贝,竟然有这么个好名字!”
      他接的太过自然,就像是没有意识到他的转变似的。
      杨璧山本以为,恶劣如眼前这老不修,就算不再多此一举的问一句“你怎么知道”,也要刺他先前的装模作样,熟料对方只是脱口赞叹,连眼神都没有变,仿佛他二人一开始就是这样一幅明人不说暗话的态度在交流。
      亦或者,是宁寅对他的吸引力,大得让他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
      杨璧山眯了眯眼,也不知道这老儿是仗着见多识广笃定自己中了他必然有解药的“宁寅”,还是单纯的想要这毒物。
      ——不论哪一种,杨璧山都有办法拿捏。
      可谁知,那疯癫的“神医”话锋倏地一转:“——可惜了,再漂亮也不过是个玩意儿,用来从老朽手里换一命,还是太轻。”
      这脸变得太快,让杨璧山几乎就要招架不住,刚撑起来的架子眼看就要散。
      “你到底要什么?”他问,恨不得要咬牙切齿。
      药半仙就像是一直在等他这幅样子,此时见到终于满意,也不再颠三倒四顾左右而言他,干脆的给出了回答。
      “我要秦卿的剑。”
      ——不可能。
      这一刻,在场三人都立刻在心中给出了答案,却没有人说出口。
      “那前辈——应该去跟步小老弟讨要才是。”
      “你这人,”药半仙啧啧摇头,“老朽跟你坦诚相见了,你反而又开始装,有个什么意思?”
      杨璧山不语。
      药半仙冷笑一声:“我既然跟你提了,那就是有了把握,不论‘君离’是否在你那里,其中玄奥,想来你也定未勘破。”
      饶是他说的是事实,可杨璧山并没有接话的打算——焉知这人是不是在诈他?与秦卿几次交锋,杨璧山可是吃足了教训。
      药半仙自然是不知道这些渊源的,对于他的谨慎嗤之以鼻。
      他向来不需要委屈自己,所以毫无顾忌的在语气里带足了不屑:“我是不知道你是在拿乔还是装傻,抱着个子虚乌有的假想当个宝——若我得到的消息不错,你应当早就得了‘君离’,却至今尚未堪破天机。你有没有想过,到底是因其中奥妙太过精绝,还是你手中\'君离\' ,压根不是传闻中的那一把?”
      杨璧山眉头一跳。
      他并非没有想过,只是剑客,尤其是仗剑驰名的剑客,剑于他不啻于另一个自己。
      “银剑公子”秦卿手中“君离”伴他闯荡江湖已有数载,见过这把剑的人不胜枚举,会是一把假的?
      药半仙惯是会察言观色的,见他神情也猜了七八分,不由嗤笑一声。
      “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怎么头脑也这么古板?”他道,“秦卿少年成名,磊落气盛,从来都是堂堂正正的报来路大名,故而全武林都知他秦卿君子之格,携‘君离’宝剑,故赠美名‘乌衣银剑,公子秦卿’——可就老朽一人,光见他提着口称携‘君离’的剑,就有三把。你猜这其中,那一把才是这传说中的宝剑?”
      杨璧山抬头,神色已隐隐难以维持。
      “你们这些人啊……就是这样,才一辈子只能做个凡夫俗子。”
      药半仙摇了摇头。
      “我方才试探那步少侠,见他提及手中‘妲己’,神色颇为复杂,想来也是同你一般,对秦卿居然将重逾性命的剑如此草率便换掉难以理解,殊不知那那小子才是个灵活的……可惜啊,可惜,再聪明也有不清醒的时候,平白送了性命。不然若是能与他同谋,还用得着跟你们这些……多费唇舌!”
      说到动情,药半仙连连皱眉,看上去恨不得往杨璧山脸上啐一口似的。
      杨璧山也顾不得他省去的词儿是怎样的侮辱,心念电转之间,态度已经换了一番。
      他客客气气的一拱手:“前辈误会了,晚辈到底肤浅,怕早早露了怯,让前辈误认草率。既然话已说开,晚辈又怎敢再多做隐瞒。”
      这番说辞可谓是假的浑然天成不加修饰,药半仙除非是傻才会当真,只挥了挥手,懒得再多费唇舌。
      何况这短暂的交流,让他已对杨璧山此人有了十分的了解,料他到此也不会老老实实的被自己牵着鼻子走,总归要再三确认。
      果不其然,杨璧山很快便彬彬有礼的袒露了自己的目的。
      “前辈所言甚是惊人,晚辈鄙陋,竟然闻所未闻。冒昧敢问前辈,除却‘君离’,这秦公子所用另两把剑可有名号?”
      药半仙没有立刻回答。
      眼下二人,都心知肚明对方不是什么好东西,所有的礼数都不过是在明晃晃的告诉对方,我手里有筹码,只是不信你,若想我交出来,你得先拿出诚意。
      只是这筹码在对等时还经得起周旋,若是相差甚远——哪怕相差无几,以药半仙这古怪的性子而言,会如何反应也着实难料。
      故而杨璧山虽然面上却还是一副无可挑剔的谦逊,心中却着实忐忑。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药半仙却吃吃笑了起来。
      “你这个人,有些意思。”
      对药半仙而言,这已经称得上赞誉了。只是被他赞誉的,往往并非为世人所认可。
      “好人爱和好人推心置腹,坏人也愿意与坏人共沉沦。你这个人,盘算着见不得人的计较,还妄想着坏人也跟好人似的,傻了吧唧的将心腹供给你?你是觉得这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还是太天真呢?”
      他声音本就粗哑,这一笑更是让人心里发寒,幸亏是青天白日里,不然和尚道士都要出动了。
      就在杨璧山以为对方要恼羞成怒,放弃自己手里这把真假莫辨的剑时,药半仙却再一度转折话锋。
      “行啊!”他道,“左右这事儿虽然知道的人少,却也并非刻意隐瞒,告诉你也无妨。”
      杨璧山下意识的正了正坐姿。
      熟料看上去最懒得废话的药半仙,此时居然学会了“娓娓道来”:“秦卿与人报名号,从来是携剑‘君离’,只是手中的剑,单我一人,就见过三把。那时节特殊,谁也说不好哪一把才是真的,只是我想,总归有一把是真的。”
      至于此推测的依据是什么,以及那段被他挂在嘴边上、却从不详说的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再一次被回避了。
      “这三把剑,一把是他最常带在身上的‘君离’,一把,便是步崇逍手中的那一把‘妲己’。”
      “那第三把呢?”
      “这第三把呀……”药半仙压低了声音,把一个神秘兮兮的动作做得矫揉造作。
      “等等。”
      刚刚还忍不住发问的杨璧山却像是忽然醒悟了一样,率先开口打断他,察觉附近没有人窃听偷窥后,郑重起身一揖。
      “前辈,先前是晚辈不识泰山。诚如前辈所言,此事关乎重大,只一人之力,晚辈也确是因此,并未有胁迫前辈的意思。前辈大志,杨某愿倾力相助,至于旁的——日久见人心,杨某愿向前辈证明。”
      药半仙“哟”了一声:“你这会儿脑子倒是转动了,不错不错。”
      杨璧山没有答话。
      他其实也不确定药半仙那个故弄玄虚之后,是否有真材实料,也不确定他是否会忽然坦诚的告诉自己,所幸不急于这一时,做足了姿态不说,还不至于把这个台阶下的太难看。
      而第三把剑、当年事,他会去调查,而药半仙没有逼的太紧,说来日方长,也不是虚的。
      “看来与你合作,倒也不是那么不明智。”
      药半仙道。
      “既然话终于说开了,也不藏着掖着了,我就问你,‘君离’是否果真在你手中?”
      “……杨某手中,确有一把篆刻‘君离’的宝剑。”
      药半仙点了点头:“我方才与那姓步的小子,以你的‘毒’作筹码,要他交出手中‘妲己’,那人深明大义,必然会交与我。至于第三把剑……”
      杨璧山心提起来 。
      “……第三把剑,就在我的掌控之中,丢不了。我们完全可以先确认了这两把,再去考虑第三把的问题。”
      药半仙就像没察觉到他神情中微妙的变化似的,杨璧山也只好强压下来心中躁动。
      “前辈所言甚是。”
      药半仙撇嘴笑了一下:“眼下,你有人力,有门道,而我有你不知道、也难以查到的消息,又是个大夫,最了解医毒,在楚天楼……说话还有些分量,不是老朽夸大,确实是你‘高攀’了。”
      “确是晚辈仰赖前辈。”
      药半仙终于满意:“那杨岛主……这是确定与小老二结盟了?”
      杨璧山被他这反反复复一通煎熬,哪里还说得出拒绝?
      自是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又对了两句说辞,这才千恩万谢的将人送走了。
      直到确定人终于走了,主仆二人才终于松下一口气。
      杨璧山看着桌上那只精致的彩釉茶杯,又想起那老不修用手指搅弄的样子,只觉得被搅弄的是他人的心神肠胃,不由得一阵作呕,沉着脸一拂袖,受不住强劲内力的茶杯便登时碎成粉末,被里面的茶水冲刷散去。
      “琵琶。”
      琵琶立刻应声。
      “你怎么看?这老儿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琵琶垂眸略一忖度:“奴婢以为,七八分是有的。”
      “哦?”
      “奴婢先前跟了他一路,虽说楚天楼固若金汤不好接近,可总归是有些契机,也确实见到了些东西,哪怕他是知晓奴婢存在,故意做戏,择取的也都是楚天楼弟子无误。”
      杨璧山扬眉。
      “楚天楼有些资历的蓝阶弟子,不少都对他态度亲和熟稔,甚至有许多紫阶弟子也是如此。只是……”琵琶顿了一顿,“只是这些认识他的弟子,态度却是两样。”
      “两样?怎么说?”
      “不知为何,这些明显熟识药半仙的楚天楼弟子,要么对他毕恭毕敬,奉为上宾,要么便是鄙弃厌恶,唯恐避之不及的。”
      “只是他在楚天楼说话,确实是如他所言,颇有分量。
      “奴婢想来是的,而且他本人对于楚天楼布置地形,甚至比步崇逍还要了解。”
      琵琶向来谨慎,她点头应了,多半是有十足把握,在这点上,杨璧山是十分信任的。
      故而听了这番情报,他立刻便盘算起来。
      琵琶见他陷入沉思,便不再开口打扰,拿起一边的帕子,细细擦拭起了药半仙坐过的桌椅。
      桌上混合了茶水的粉末很快便失去了痕迹。
      就像这桌上从一开始便少了一个杯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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