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四十二章 决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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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半仙走后，步崇逍哪儿也没去，也没避人，就在附近随便找了一处石桌，将剑放在上面，自己坐在凳子上就这么看着，好像与药半仙说那番话之前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比起那副飘忽云端的状态，起码这会脑子在用了。
只不过从晌午坐到日落西山，他也没想出个结果来。
药半仙的名声在江湖中是响当当的臭，在不站楚天楼一边也不巴结任何一“邪门歪教”的中立江湖人里，能与他恶名相当的也就只有“笑面阎王”闫过了。
甚至闫过与他性质还不同——那人本就是个独行客，安身立命的是手中的武器，打得过的和不会被碰上的自然不怕他，想怎么骂怎么骂。
可药半仙不同，药半仙是个大夫，这个江湖上不论是正道邪派，都不敢得罪的就是大夫，因为刀头舔血的他们不定哪天就得求这些人救命，何况是一个神医？而即便如此，他的名声还能这么臭，可见此人下作到一个什么地步。
这样一个人，他说救，也就楚天楼这群恨不得以为除了那几个冥顽不灵的邪魔外道都是可以感化的朋友的正直侠士才会相信他一定会不做手脚的药到病除。
就像……
想到这里步崇逍心里一抽，有些狼狈的将目光从“妲己”身上移开。
就像杨璧山，就像高成敏。
一个被伤病折磨的形销骨立，一个或已命丧黄泉，除了一柄残破钢刀，连尸首都没能留下。
怪杨璧山信错了人，更怪步崇逍……
这么一想，区区一把杀人凶手的剑，随便就给一个恶名昭著的神棍，救一名侠士的性命，似乎一点都不亏。
可步崇逍就是不想将剑交给他。
整整一下午，他也只是在思考，如何让药半仙相信这真的只是一把与江湖传闻毫无干系的剑，以及自己为何要如此在意这样一把除了锋利坚韧没有任何价值的剑。
还未等想出个结果，就听到匆匆脚步声，一个管事走了过来。
“步少侠！”
步崇逍站了起来：“怎么了？”
“杨大侠见您与药半仙谈过之后便一直没有回来，心中担心，托我来找找，顺便转达……”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样子。
步崇逍心下了然，想来杨璧山是以为药半仙治不好自己，打发了管事来安慰自己，至于要转达的话，无非就是生死有命之类他说了一路的话。
步崇逍顿时觉得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
他人尚在伤病之中还不忘安慰自己，自己手握着对方性命却还在这里犹豫不决，怎能不惭愧？
就算是骗局又怎样？现下能救杨璧山的只有药半仙，到时候哪怕他发现了“妲己”确实不是自己要找的剑，让自己去寻真的“君离”，他也一定能在整个武林之前找到。
一下午的思考不及这短短一瞬，步崇逍已然下定了决心，对那管事拱了拱手：“烦劳您再跑一趟，转达杨兄，步崇逍不惜一切代价，一定会治好他。”
那管事是见了药半仙诊脉时沉重的神色的，又听了杨璧山的交代，自然以为对方已经必死无疑，这时候听步崇逍保证，本能的便觉得他狂妄。
可这一字一句又分明掷地有声，对上那双眼，一如月前那般清亮坚定，明明没有别的表示，就是让人信任。管事于是也不多问，简单的应了一声，回去找杨璧山传话了。
步崇逍看着那人的身影，没再多停留，往药半仙的所在走去，手中“妲己”剑穗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就像在秦卿手中时候一样绕过一个弧度，带动气流拂过道边竹叶。
沙沙作响。
秋山中的风中凉意来得迅速，毫不留情的卷起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正好挂在秦卿的头发上，他打了个哆嗦，缩了缩肩膀，蹭着背后热乎乎的一团，将自己埋进金灿灿的绒毛里。
那毛茸茸的庞然大物也不恼，反倒将圆圆的脑袋搁在他的肩上。
感受到湿热的鼻息喷在脸上，秦卿反而清醒了。他缓缓睁开眼睛，茫然的看着头顶的枯叶蓝天，听着潺潺溪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现在处境。
那日秦卿从梦中醒过来，正是天将亮的时候。
他几乎是从那个安宁的梦中被生生痛醒的，一度险些夺走——或是说迟早要夺走他性命的重伤和剧|毒生生撕扯着秦卿的肺腑，让他几乎提不起生欲。
可秦卿到底是秦卿，既然看到了细微晨光，便咬着牙也要看到旭日高升。
他拼命联动起浑身知觉，才勉强意识到自己正仰躺着，血自伤口汩汩流出，虽然因姿势稍有延缓，但是放任不管他也难以撑到天明，当下咬牙聚集浑身力气，连点自己身上几处大穴，勉强止了血。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正躺在重重山林中，视线再偏移，正撞上一张额头印着墨色王字纹的金色圆脸——那“东西”就搁在自己胸口，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的望着他。
看到这场面，饶是见惯风浪的秦卿一瞬间也吓得几乎要再次晕过去。
前夜接二连三的打击早早就夺走了他的神智，所以秦卿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躺在山林间，陷入被一只明显比普通老虎要大了不止一圈的虎盯着的境地。
是血腥味将它引过来的？可它为何迟迟不下口？
京中爱好养野兽猛禽的富贵人家并不少，秦卿自己就在九王府养了一只巨雕，对这类东西的习性也算了解，知道它们一旦吃了生肉——吃了人，知道了个中美味，便会不满足于煮羊肉块，如果不按时投喂，甚至连主人都能咬杀。
眼前这虎，分明是生于山林，且听传闻早已食人无数，却为何像只猫儿似的，鼻子就趴在血源上，还能无动于衷？
正当他纠结时，那虎却动了。
只是并不是要“进食”，而是仅抬起了毛茸茸的脑袋，一双眸子中仿佛透露出了几分可以称之为“温润”的意味。分明一人一兽，秦卿却觉得自己看懂了——那虎的眼神里，分明没有一丝杀意。
秦卿心念一动，试探着抬了抬手，见那虎果然没有要扑上来的意思，于是更进一步艰难的从袖袋里摸出伤药。
那虎似乎是识得人间事物的，看到他握着小白瓶子颤抖着抬起手，没有一丁点儿畏惧，反而往他跟前又蹭了蹭，让秦卿垫着它宽厚的前肢，省去了不少力气。
那时秦卿一度怀疑是不是重伤引发的高热烧坏了脑子，让他陷入了持续的幻觉——刚见过了已丧命多日的柳云，又见到比许多人还要通晓人性的神虎。
只是直到他简单的处理好了伤口之后，这幻觉都未消散。
一直拿一双澄澈的眸子望着他的虎张着血盆大口打了个看起来颇为惊心动魄的哈欠后，便像只猫一样在他身边卧了下来，还让神志不清以至于胆子比平时大了不知多少的秦卿摸了摸它金黄色的皮毛，甚至在接下来的日子，也几乎是寸步不离的守着他，在这荒无人迹的山林里给足了慰藉，也避免了没被一剑刺死却在醒后活活拖死的情况。
苏舟的药是奇效，只是连日劳累加上几次三番的重伤，早就拖垮了秦卿的意志，一连数日都病的人事不知。要不是苏舟想得周到在他身上备足了治伤的增补的各色药物，要不是秦卿偶尔还能清醒到足够将那些药丸药粉倒进嘴里，恐怕这会儿被虎守着的早就成一具尸体了。
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吃了这具尸体——好歹也是救了他一命，若还是逃不过一死，能报答一点也是好的。
秦卿靠在老虎肚子上，有些悠然的想。
他从仿佛无休止的昏迷中挣脱出来，又被伤痛煎熬得浑浑噩噩了好久，直到前几日才终于开始有所好转——至于距离自己“死去”有多久，他实在是说不清，只是从伤口愈合的情况判断，少说也有大半个月过去，想来这会儿得了授意的老午已经将“‘君离’中藏有长生之谜”的消息传播得天下皆知了。
至于自己的死讯，则多半要再晚个几日，九王爷和苏舟一手掌握江湖事肯定是瞒不过的，会不会传到王妃耳朵里却难操控。
秦卿有心传个信给她，奈何他现在这站起来都费事的身子，就是走到不远处的溪边都要扶着树慢慢走好久——一开始烧得口干舌燥却浑身无力的时候，他甚至要挣扎着往水声的方向爬，几度要晕过去，最后还是那通人性的虎明白了他的意思，让他搂着自己的脖子将人带到了溪边——这种身体状况，短时间内想走出山林简直是痴心妄想。
“只盼着府里没有嘴碎的闲着没事儿聊起那个无关紧要的秦卿、还教她听了去吧……”
秦卿低缓的叹了一口气，又将外面的情况设想了一遍。
杨璧山他们离了小余村不远，多半就能遇到来寻他们的人，这么多天也该能坐实“长生不老之秘”的传闻了，空有一把剑，却杀了手握秘密的人，不知道他得悔成什么样子。
而陆相那边得到了消息，这时候也该“查明了真相并公诸于世”了，将许门灭门、刺杀国老的罪名都给套在秦卿头上，再代表朝廷对于柳家和步崇逍兄弟几个表示一下安抚——
步崇逍。
强迫自己想了那么多，还是不可控制的想到他。
秦卿曾经说，如果可以选择，他希望杀了他的人，会是步崇逍。
可真正到了时候，他才发现其实被步崇逍杀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满足，那么了无遗憾。
失望、委屈、愤懑一齐涌上心头，可还没等红了眼眶，心口先一阵剧震，秦卿猝不及防的惨叫出声，一把抓住胸口，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宁寅”。
秦卿刚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没死，还以为是各样药掺着吃误打误撞将毒给解了，后来才明白，毒还好好地留在体内，只是先前用以压制的药还没完全失效罢了。
苏舟给他的药，原本能在很长时间内将毒压制在经脉中，可他在与步崇逍一战动了真气，虽然毒发的时候立刻努力压了回去而侥幸活了下来，却还是没能控制住毒素侵入血脉。没立刻死，却反而将自己笼罩在了随时都有可能毒发身亡的阴霾之中——不知道哪一次发作，或是等毒完全盈满血脉，或是等被冲散的救命药早早的失去效应，就是取人性命的时候。
这毒发作起来太过霸道，时间间隔也不像秦卿为“贰拾柒”编造的那样准得隔十几个时辰发作一次，饶是心志坚强如秦卿，在面对不知何时就会到来的痛苦折磨甚至是死亡也不可控制地感到恐惧。
似是感觉到了他的不安，那只虎依偎了过来，将爪子搭上秦卿不断痉挛的身体，竟然像安抚似的一下一下拍着他瘦削的背，然后凑过去用粗糙的舌头舔去他脸上不断滚落的冷汗。
秦卿意识朦胧之际感受到这些，不知是因为这不安，还是单纯因为身体上的疼痛难以忍耐，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竟一闭眼，滚落下几滴泪来。
那泪和着冷汗一起落入土地很快消失不见，秦卿的头也重重的砸进臂弯，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