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绯天月

41、第四十一章 神医

　　除了秦卿这一大害，原本因为柳云的事情在楚天楼几乎是人人唾弃的步崇逍一下子又成了英雄，杜威等人亲自来到小余村，将他们接到了锦州楚天楼。
　　先行离开了杭州的柳辰未归，楼中一切都由副盟主傅髙处理。此人与杨璧山是同代人，向来很佩服这位分明避世而居，却多年来盛名不衰的侠士，听说他被秦卿暗算，特意提早差人拿了柳辰留下来的盟主令去请了人称“药半仙”的神医。
　　这位神医年已过百，依然精神矍铄，平生最爱钻研些稀奇古怪的毒物药草，这会听说有人中了难解的奇毒十分心痒，还不等对方搬出楚天楼便已点头答应。
　　可是一来见到杨璧山却面露犹疑。
　　看对方面容憔悴，神色萎靡，确实是不妥的面相，可是这分明是心有焦虑所致。再探脉象，也的确受过极重的内伤，却也好了七七八八。至于毒……
　　老神医自幼学医，至今已近百年，见过成千上万种药，治过数不清的人，还真没见过害人的毒|药，能够丝毫痕迹不留的。当下心里已经已经有了计较，只是面上仍旧不显山不露水，做出一副凝重的样子。
　　“神医，怎么样啊，”赵方是个沉不住气的，见老神医这般神色顿时急了，“杨居士这毒可能解？”
　　药半仙看他一眼，眉头皱了起来，缓缓地叹了口气，目光又在四下里转了一圈儿，落在角落里抱着剑似是有些恍惚的步崇逍身上，对他摆了摆手：“嗳，小伙子，来扶老头子一把。”
　　步崇逍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丝毫惯有的傲气，也没有对老神医的尊重，只是听到他这么吩咐，便理所当然的走了过来，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另一只手还牢牢地握着“妲己”不放。
　　老神医自然是将他的动作尽数收入眼底，毫不掩饰的打量了漆黑剑鞘的剑一把，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这么悠闲，别的人就是再急也不敢催促，杨璧山更是紧张，也不知道这个在江湖中已近传奇的老神医看出了什么没有，只能强作出一副淡定的样子，掩饰不掉的紧张也会被理解成对诊断的忐忑。
　　老神医扶着步崇逍的手缓缓踱了几步，这才摇了摇头：“说来惭愧，老朽行医数十年，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毒。”
　　此话一出，除了杨璧山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下沉，就连这段日子已经宠辱不惊得仿佛入了定的步崇逍手也哆嗦了一下。
　　“哎呀……你们先不要这个样子，”老神医呵呵笑了笑，“我只是说这种毒我没有见过——你们看啊，它无色无臭，用在人身上也毫无痕迹，真是前所未见……”
　　说着还啧啧两声，然后继续说道。
　　“我先研究研究这毒|粉，等晚上这位……这位大侠，毒发了，我们再来看看，或许发作的时候会有端倪呢？”
　　还有一丝希望就好，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杨璧山却紧张了起来。
　　白日里还能假装毒性特殊，待到毒发的时候该如何？杨璧山可没自信到认为能在神医面前演的天衣无缝，万一到时败露……
　　他在这边焦虑着，老神医却是悠闲：“走走走，小伙子，你陪我找个清静地方，让老朽好好研究研究这新玩物。”
　　傅髙面上似乎有些不妥——步崇逍虽然曾是柳云的未婚夫，可是且不提两人婚约几乎作废，柳云本人也已经过世，所以步崇逍当是楚天楼的客人。
　　让客人接待客人似乎并不合适，可是看老神医特意环视一周才选中了步崇逍，又担心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故此犹豫了半晌，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反倒是听他将害人的毒|药称作“玩物”，步崇逍心里有些不喜，刚要皱起眉头拒绝，就听老神医用只有他二人能挺到的声音悄声交代：“我这里可有你想知道的东西……”
　　这一下步崇逍倒是彻底将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自己想知道的东西？
　　他现在还能有什么想知道的东西？
　　药半仙又为什么如此笃定自己一定想知道他所说的事情？
　　可他毕竟只是消沉，而非连头脑都麻痹了，自然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看了他一眼，便扶着老人走了出去。
　　楚天楼地处秦岭一带山谷中，远离乡镇建了一大片庄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却又暗藏重重机关，加上地利人杰，可谓是易守难攻，是武林正道的中枢——也因此，哪怕风景再美气氛也总脱不了庄重，所以步崇逍向来不太喜欢到楚天楼来，所以对楼中格局反而还不如老神医清楚，只能跟着他走。
　　老神医反而又什么都不肯说，一路上只点评着花草山石，仿佛此番来楚天楼只是做个客一般。直到二人越走越远，眼见马上就到了最不清净的处理事务的中心建筑楚天楼了，步崇逍终于忍耐不得。
　　“你到底要说什么？”
　　药半仙暗地里点了点头：“还算可以，挺沉得住气的，跟传闻里不太一样。”
　　步崇逍听到“传闻里”三个字，不知为何心紧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药半仙见他这个样子，更是满意一般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心里在评判些什么。
　　传闻里的步崇逍是什么样子？
　　武艺高强，智计无双，豪爽，狂妄，目空一切，从来只听说过步少侠一言不合端了人家的老巢，从未有过步崇逍隐忍不发釜底抽薪——那都是秦卿干的。
　　难道说秦卿的死竟然会对他有这么大的改变？还是说他就是有了这番改变，才能在天下人之前取了秦卿首级？
　　药半仙心里甚觉有趣，面上却不显，依然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我知道你想知道的事情，而你有我想要的东西，我们可以合作。”
　　“我想知道的东西？”
　　“年轻人，”药半仙呵呵一笑，“别装傻了，你现在已经赶在了天下人之前，难道不想再快一步？莫要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步崇逍就是再迟钝也明白过来他指的什么，握剑的手紧了紧，胃里一阵抽搐。
　　“君离”。
　　秦卿的剑。
　　长生不老之秘。
　　每一个人都在关心这件事，没一个人在意曾经名动天下的银剑公子用这把剑惩了多少恶扬了多少善，更没人在意这把剑是否真的饮了许延一家的鲜血，他们只在乎这把剑现在何处，和里面是否藏着长生之秘。
　　步崇逍忽然间感到无比的疲惫。
　　为了江湖，为了朋友，为了自己所坚持的道义，相信的时候失去了柳云，犹豫不决的时候害死了高成敏，坚定的亲手给了秦卿当胸一剑，结果到最后发现这个世界上就像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似的，其他的人根本不在意这些，他们满眼只有一把剑，和一个子虚乌有的传闻。
　　一时间自打离了那个山林，虽有悲痛却不后悔的步崇逍开始后悔了，后悔杀了秦卿，又庆幸他已经死了。
　　不然面对这样一个在他看来甚至是可笑的传闻，那个人会是什么反应？
　　是冷笑着应对无数个像先前在小余村第一个找到他们的人、和眼前这个阴险的药半仙一样对“长生不老”趋之若鹜的人，还是加入他们，露出一副贪婪的嘴脸？
　　步崇逍难以想象。
　　“你考虑的怎么样？”药半仙看他神色忽明忽暗，几乎要有癫狂的趋势，恰到好处的出声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呵，”步崇逍迅速回神，冷笑一声，“药半仙倒是与江湖上的传言相去无几。”
　　药半仙挑眉望他。
　　“都说药半仙有一双能起死回生的妙手，心肠却是铁石一般，从来只为利欲所驱，居然会与向来清明的楚天楼主相交，实乃江湖事的一桩奇事。现下看来，是否柳辰身上也有什么你想要的东西？”
　　这态度与他一开始想象的实在不同，药半仙心中也开始打鼓。
　　“只是你算的虽好，到底消息还是闭塞了。”步崇逍惋惜的摇头叹气，驱剑出鞘让他看清剑上“妲己”篆刻，神色里依稀又是那个轻狂骄纵的少年侠客，“你只知道秦卿‘君离’中暗藏秘密，却没人告诉你，我手中的这把剑，并非‘君离’么？”
　　药半仙眉头一跳，仔细端详过剑身，又抬眼见步崇逍似笑非笑一脸嘲讽的看着自己，单纯的嘲讽不似作假，心里疑虑，嘴上却还是想要试探。
　　步崇逍听他一会儿暗示“你不用提防我，老头子这么大岁数了，自己也掀不起什么大浪，是诚心想要与你合作”，一会儿又明示“既然这并非‘君离’，你留着又有什么用呢？不如卖给我……”
　　步崇逍被他那些恶意的揣摩恶心的胃里抽搐：“我已经说了，此剑并非‘君离’，你为何还不死心死心？”
　　药半仙也没想他会给自己，说出来的话也不过是试探他是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装模作样，此时也已确定六七分，怪笑一声。
　　“呵呵，小子，话说到现在，我也不瞒你了。”他做出一副仙风道骨的姿态，奈何神色总逃不了猥琐的味道，倒给他学的一副不伦不类的做派，“我与秦卿倒是有一段交情，对神兵‘妲己’的兴趣，可是比什么长生不老的‘君离’要多。”
　　这番说辞自然说不动步崇逍，可是药半仙还有别的筹码。
　　“你若是将剑给我，我就救你那个杨兄，如何？”
　　“你——！”
　　“先别急着决定，等晚上……啊，你那杨兄毒发之前，回答我就好。”
　　说着摆了摆手，也不管步崇逍什么反应，率先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