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绯天月

40、第四十章 故人相见

　　“呀，你来了。”
　　入眼的是久违的人。
　　没有多年来冷嘲热讽的样子，更不是水月洞天里那副不具人形的残尸，穿着第一次见她时候那件粉色的罗裙，一派少女的天真烂漫，整个人就像透明的一样，没有一丝阴霾。
　　她率先开口，丝毫不见生前二人的剑拔弩张。
　　秦卿想，大约是因为，他们都死了的缘故吧。
　　这么想着，也松了一口气，带出一个惯常的微笑。
　　“柳姑娘。”
　　柳云。
　　他心中最深的愧疚。
　　“你不要这幅表情，又不是你的错，何况你……”
　　秦卿没有接话。
　　他懂柳云的意思，却不敢贸然提起，只能转移话题，打量起他们所在的地方。
　　“原来死后……竟是这般闲静吗？”
　　柳云眨了眨眼睛。
　　“你不恨吗？”
　　秦卿楞了一下，垂眸思量了一会儿，苦笑着摇了摇头。
　　“真是的，你还是一点都没有变，”柳云嘟起嘴，“还是这么傻……也这么好。我要是早点发现就好了。”
　　秦卿抬头看她，颇有些不解。
　　柳云干脆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我呀，我在这里待了许久，看到了许多也知道了许多，不论是过去的，还是正在发生的。”
　　秦卿微微睁大了眼睛，像是被人发现了自己不堪的秘密。
　　“你怎么又这幅表情？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柳云有些好笑。
　　重新审视了事情的始末之后，她眼中的秦卿几乎完全变了一个人。不是自私功利的小人，不是阴险狡诈的“狐狸精”。
　　只是一个用情至深的可怜人罢了。
　　秦卿对步崇逍的心思，但凡是个懂情的人，都能看出来——唯一不懂的，怕是只有步崇逍了。
　　只是这各种缘由，再无人提起罢了。
　　柳云原本不懂，如今渐渐明了，便再也说不出来怨恨的话了。
　　这桩恩怨情仇，三个人各有各的不是，也各有各的无辜，谁都怨不得谁，硬要说，也只能是命运无常。
　　“到了下辈子，我一定不会再执念一个不属于我的人，也不因此害人害己。”
　　“下辈子……”秦卿轻声喟叹，“我曾以为下辈子还挺远……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开始准备了。”
　　“若是下辈子，咱们两个能有缘先遇到就好了……由得那个没心没肺的负心汉去风流天下，再不为他情伤。”
　　秦卿眼中又浮现出尴尬的神色，不过很快又被无奈取代。
　　“姑娘能够早脱苦海，自然是美事。只是秦卿福薄，恐怕做不得这有幸之人。”
　　柳云一怔。
　　她虽然懂了秦卿，却也并未因此对他萌生些别的情愫，前面的话不过是玩笑一般，故而并没有被拒绝的难堪，只是感到好奇——毕竟秦卿哪怕知道她并无爱意，也不是会平白驳他人面子的人。
　　却见秦卿讪讪垂头，手指无意识翻着衣袖边缘：“我……我曾擅自与他约定，此生不能陪伴，来生，必当不管不顾，不离不弃。如若有违，天打雷劈，魂飞魄散，再不轮回。”
　　简简单单二十四个字，组成铮铮誓言，就这么被他轻巧的说了出来，虽然因眼前人生前是步崇逍的未婚妻而有几分羞惭，话语间却没有丝毫滞涩。
　　爱慕了步崇逍这么多年，柳云第一次对他萌生了羡慕的情绪。
　　上辈子是积了多少福分，才能在这辈子换来一个人义无反顾的感情？
　　又是这辈子得罪了哪一路神明，才让他注定失去义无反顾的为他付出一切的这个人？
　　柳云摇了摇头——合该是命吧。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却十分祥和。
　　日光打在脸上，身体没有一点儿不舒适的地方，不久前还时刻陪伴着自己的伤痛远的好像上辈子的事了，昏昏欲睡之际，秦卿忽然想到自己交代事儿——如果知道其实死亡是这么悠闲安乐的事情，还会不会有人追求长生？
　　想到身后事，又不可控制的想到留下的人。
　　与步崇逍的缘分这辈子是已经尽了，只望九王爷知道自己的死讯的之前能够做好铺垫。兄弟间厮杀争夺里活下来的人，本该看透世间冷暖，这位王爷待人却始终一片真心，秦卿曾无数次想象，这天下到他手中，将会是怎样一翻盛景。
　　可惜自己已无缘得见。
　　复又想到王妃。
　　对于母亲的记忆已经遥远了，可是那个温婉的女人却让他记住了母亲的温度。秦卿知道，相较于三位世子，王妃反而最担忧记挂着顶着骂名孤身在外闯荡的他，每次回去都要拉着他的手教训好一会儿，表面上笑着恼着抱怨，回过头又不知道要因为他身上的伤病难过多久。
　　苏舟总说自己不孝，那分明不算刻板的书生到了他这里，除了不孝似乎也想不出别的词，不知道这回站到自己坟前他能不能说出点新鲜花样来。
　　秦卿想着想着，分明是已经死了的人，竟然还会觉得眼睛发胀，身体也不复先前的轻盈，胸口开始闷痛。
　　若是——能跟他们告个别也好。
　　仿佛安慰他似的，已经沉默良久的柳云忽然开口。
　　“我已经在这儿很久啦……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在这里。”虽然已经接受了自己被杀的事实，可是回忆起那天还是犹豫了一下，没能说出口。
　　秦卿点点头，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再说一遍。
　　“我……我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直到刚刚说的，”柳云屈起膝盖，将下巴搁在上面，目光似乎落在远方，又似乎是身前，“我看了许多事情，知道了许多。我以为，这是老天的意思，告诉我自己是多么愚昧，伤害了不该伤害的人，是对我的惩罚。”
　　秦卿瞳孔微缩。
　　如果是这样的话，对于这个善良的女子而言，这惩罚未免太过残酷。
　　柳云回头看他这样子，无奈的嗤了一下。
　　“你这人，真是，就像你那个手下说的，简直是太过于迂了……你等我说完成吗？”
　　这已经不是第一个人说他迂了，秦卿略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算是回答。
　　“说到这里，还没有谢过你那手下，若不是她，我……虽说人死了就是一抔黄土一具白骨吧，能漂漂亮亮的入土，我确实还蛮心安的。”
　　柳云确实知道了许多事情，也明白珍玲若不是为了成为玄武卫的助力，未必还愿意沾这一门“技艺”，故而直接向秦卿道谢。
　　“其实那天，我就在你的隔壁，堪堪就能见到你了。”
　　秦卿颔首。
　　柳云这意思，大约就是她处在一个生死之间的边界，那时候他命悬一线，却并未完全丧命，所以柳云见不得他。
　　——也不知该不该抱歉，为她又多等这许多日。
　　柳云却懒得看他自省，语调复又欢快起来。
　　“我现在明白啦，其实这些日子我在这里，根本不是惩罚，是老天爷给我的救赎呢。”
　　秦卿抬头：“救赎？”
　　“……我害了你——你别打断，不管你现在为什么出现在这里，都与我脱不了干系，不论是今天那负心汉为了给我报仇刺了你一剑，还是……你终归是因我而死。”
　　自打秦卿这次来，她脸上就没变过的飞扬神色终归染上了几分落寞。
　　“我恨了你好多年，也害了你，还把命赔了进去。可是直到要死的那一刻，我忽然后悔了……我忽然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错的，所以我拼命想要挽回……”
　　秦卿忽然想到那个剑穗。
　　杨璧山为了陷害他，将剑穗塞进了柳云的手中。
　　想来她弥留之际思维混乱之下，只想着攥紧了着不被人看见，却反而成了心怀恨意至死不愿松手的铁证。
　　柳云重新又笑了起来：“所以我在这里等来了你。”
　　“等我？”
　　“你先前不是说，原来死后的世界如此闲静吗？我想，这里或许并非是黄泉，只是上天垂怜，让我在这里等你。”
　　秦卿自认为是个聪明人，可是此时柳云说的话，他却又觉得似懂非懂，于是干脆不言，只等她解释。
　　“我本以为我不得往生是因为对崇逍的留恋，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我只是想对你说一句……对不起。”
　　“柳姑娘……”
　　柳云的身影似乎开始变得虚缈，秦卿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想去拉住她，手却从她浅粉色的袖子中穿了过去。
　　“这次我真的要走啦，下辈子如果还能遇到你们，你可一定要认出我来啊，到时候如果那个负心汉敢再伤你，就来找我，本姑娘给你当靠山！”
　　见柳云的身影就这么如烟雾般消散，秦卿本来踏实的心里忽然变得迷茫。
　　柳云走了，那他呢？
　　她在这里等待数月，为的是像自己说一句抱歉，那他呢？要在这里等多久？完成怎样的遗憾？
　　原以为已经走了的柳云仿佛听到了他心中的疑惑似的，空气中传来她轻灵的笑声。
　　“你？你这样英雄的男儿，你的抱负怎么能在这虚无的生死之间施展得开？虽说人生苦短，可你的苦海……”
　　后面的话她消失在渐低的声音里，终究还是没有说明白。
　　秦卿无可奈何，想先站起身打量自己所在的这个地方，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身体竟然动弹不得。
　　四肢百骸渐渐变得沉重，胸口原本以为是情绪所致的压抑渐渐变得更加沉重，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透气？
　　在秦卿的思维沉入黑暗之前，他只来得及想。
　　——自己不是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