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三十七章 刺破金绫 ...

  •   “你说……什么?”
      步崇逍瞪大了双眼,一副不敢相信自己所闻的模样。
      “步兄听得很清楚不是吗?”秦卿嗤一声。
      他对步崇逍有很多种称呼,玩笑的时候喊步老二,挖苦的时候喊步二爷,生气的时候喊步崇逍,最多的还是步兄,或微恼,或含笑,独没有用过这么冷的语调。
      “我说,与尔无干。”
      如此回答,是三人始料未及的。
      谁都没想到向来装模作样的秦卿竟然会选择在此时此地撕开伪装扯破脸皮。
      步崇逍更是难以置信,大脑一片空白。
      “做什么这副震惊的样子?”秦卿的表情还是看不分明,声音却是连秋风都能冻住似的,“你心里想的,不就是这个回答?”
      时至今日,不止步崇逍心凉,秦卿心里也是恨极,对步崇逍,更是对自己。
      倘若不是他心存侥幸,不是他死心不改空将信任错付,便不会招来祸端。
      内疚与自责几乎化作粘腻的实质,张牙舞爪的堵住他的口鼻,一路往里伸去,搅弄着五脏六腑不得安生。
      可他到底克制隐忍,哪怕怒火就要冲破天际,也不会让他彻底失了冷静,像步崇逍那样恣意伤人,只能做得一副薄凉模样,仿佛生来就没心没肺,活该千夫所指。
      “看杨居士的毒也没有要发作的意思,我们不如就先敲定目的地——此事非同小可,已不是单楚天楼可以解决的,几位纵然信不过我,也该相信朝廷公道。明日天一亮,知会了本地官府,我们便往京城去吧。”
      听他先提起这一茬,杨璧山心里一惊,还没能做出反应,步崇逍先冷笑了一声。
      “秦将军如此为人,恕我等不敢与你同行,这京城……您还是一个人去吧。”
      也许是对步崇逍太了解,又或许是到此境况早有觉悟,听到步崇逍这么说,秦卿脸上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
      “步兄这是打算,与秦某割袍断义了?”
      “割袍断义?”步崇逍缓缓地重复了一遍,打量着秦卿那象征着权利的黑衣的轮廓,“你配吗?”
      秦卿自然是了解步崇逍的,相交多年被他伤过也见他伤过别人很多次,这个人耿直,却又因此而反复,认同一个人的时候推心置腹的对他好,可是一旦他发现对方不过是披着一层虚伪的表象,别说剑,就单单步二爷那张嘴,也足够杀死一个对他存有善念的人了。
      正如眼下,饶是如此了解并做好了觉悟,乍一听一句“不配”,也足够秦卿愣上半晌。
      “你……”
      “秦卿,我本以为对你足够了解,我也想信你,可你却一次一次让我失望——什么‘银剑公子’,不过是一条狗罢了!”
      步崇逍总笑秦卿牙尖嘴利,往往能堵得那些欲羞辱他的人横眉竖眼却无可奈何,秦卿却从来没有对步崇逍说过,倘若他人是言辞如刀,步崇逍损起人来,才分明不啻于万箭穿心。
      似乎过了很久,秦卿才想起如何呼吸,双目似乎不知该看向哪里,脸上没有半分血色。
      自出师以来,秦卿行的是江湖路,做的是江湖事,哪怕为了报仇屈身官场,也常感念江湖的快意恩仇与逍遥自在。步崇逍就是深知这件事,才总是带着江湖人的江湖事来找他。
      可是一旦产生了分歧,毫不犹豫划清他与秦卿之间江湖中人与官场中人界限的也是他。
      “步小老弟,我知道你心中不平,可是你与秦将军约定在先,他所言也确实不错,于情于理,我们都该随秦将军一同进京,还事情一个真相。”杨璧山见二人将分胜负,连忙趁热打铁。
      “呵,说告御状,不过是给他玄武卫上将军一个面子,要堂堂正正的解决罢了,可他何曾给我们留过面子?何况那京中权贵,又是陆相爷又是九王爷……”想起那个温和贵气的男人,步崇逍犹豫了一下,“——他们信用此等小人,到底是真心被蒙蔽,还是不过被这个乱臣贼子一并算计了?”
      “步崇逍——!!”
      诚如李真所说,秦卿此人极具傲骨,看着谦恭卑微,实则能入他的眼的人少之又少。秦卿在世二十余年,敬天敬地,敬父母兄弟,除此之外连皇帝都不曾看在眼里——而他的师父、李真与苏舟,是划在父母之列的。
      他可以笑对他人侮辱,却不能容忍有人诽谤李真。
      暴怒冲击着心脏,正当秦卿欲冲上去给步崇逍一拳的时候,却惊觉自己动弹不得。
      从那躁郁的情绪似乎终于深入了他的肺腑,自狂跳不止的心口开始,剧烈的疼痛沸腾开来,瞬间夺去了他所有的力气。
      秦卿的身子猛地摇晃了一下,急忙扶住一旁的树木,拼命克制着按住胸口的冲动,一面暗暗调息,压抑住因为情绪波动内息不稳而发作的“宁寅”的毒性。
      所幸其他人还不知道这一切,只以为他是受到打击没有站稳而已。
      “秦卿,这是我放你最后一次,下次再见,管你是什么正几品的将军,我步崇逍,都要按江湖人的规矩,杀了你以慰我大哥和柳云的在天之灵。”
      说着对赵方和杨璧山示意一下,扛起疯子,沿着来路就要往回走。
      “站住!”压抑住胸口的翻腾,秦卿提剑站直了身体。
      “秦将军,我已说过,步崇逍的承诺对于你这种不义之徒,没有人任何兑现的必要。聪明的,立刻从爷面前滚开,还能有时间去交代个遗言……否则‘秦卿公子’,今夜就让你的尸体成为山中猛虎的腹中餐!”
      眼见双方这一场对峙已经分出胜负,杨璧山心里万分快意,站在步崇逍身后肆无忌惮的用得意的目光看向秦卿,竟然发现了端倪。
      因为面向行走的步崇逍,秦卿的脸色终于暴露在了月光之下,惨白没有一丝血色,鬓角额头都有汗珠流淌,仔细分辨就见他的气息反而越发不稳。
      秦卿内功修为深不可测,城府又深,若说方才站不稳是因为乍一听步崇逍的指责难以接受,此时提剑对立就是调整过了心情。可他却是这副状态……
      杨璧山第一反应是秦卿的“贰拾柒”实际上并非他所说的对人无效,而是为了取信于人而强忍。可是很快这个猜测就被他自己否定了,既然秦卿在进小余村前后均有一段单独行动的时间,为什么不吃解药?如同秦卿相信杨璧山必然有宁寅的解药一样,杨璧山也不相信秦卿会只是为了取得步崇逍的信用就服下没有解药的剧|毒。
      这个猜测错了,“解药”这个环节却让杨璧山恍然大悟,联系先前种种,他顿时豁然开朗,几乎要朗声大笑起来。
      他这边解决了连日的担忧,秦卿那边却面临了巨大的危机。
      “宁寅”发作起来就仿佛一把钝锯在五脏六腑来回的磨,每一下都带出残渣血沫,而步崇逍的目光又像刀子似得,一刀一刀的插在心上。秦卿说不清楚哪一边更痛一点,只能一并忍耐下来,用平静的语调继续着无异于自杀的行为。
      “你既然非要带杨璧山走,秦某就只能用朝廷的规矩,请他跟我走一趟了。”
      “哼,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步崇逍将疯子交给赵方,执剑在手。拔剑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显然是下定了决心。
      月光下的两条人影迅速的缠斗在了一起,剑身相撞的声音不绝于耳,甚至有火花迸溅。步崇逍招招狠辣,一招一式都蕴含着力量;秦卿式式果决,衣袂剑穗灵动优雅。
      早在二人交好时,步崇逍就有武艺不如秦卿的自知,所以勤修苦练,时常去找秦卿比试。而秦卿习惯藏拙擅长模仿,对方使出一份的本事,他总爱习惯性的付出相对的水准,除非刻意去赢或者输,否则与人比试时看起来总是旗鼓相当的,甚少有真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
      更遑论短短月余就被人夺了两次剑。
      不论多么游刃有余,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也是不那么容易改变的,所以比起其他人,常与秦卿切磋较量的步崇逍显然对他的招式套路要清楚的多,所以当看到一那招“顾盼神飞”,丝毫没有被笔直刺过来的剑欺骗,佯作闪避,身形急转,在“妲己”剑身将要贴上自己的瞬间,左手当机扣住剑格,竟然夺了过来。
      步崇逍自然是知晓秦卿亦通掌法的,原本只想牵制,却不想对方居然舍了剑,当下便反应过来是他的变通机敏,于是右手丝毫也没有停顿,反执“溯邪”看也不看便后刺出一剑。
      只是当刺中感通过剑传到手上时,步崇逍反而心中一紧。
      原本来说,此时停手也已经晚了,一剑当胸不过是深浅的问题。
      只是那人毕竟是秦卿,一身暗藏雍容的黑袍加身,毫发无伤的站在远处,似笑非笑的看着惊慌回头的步崇逍。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穿这件衣服?”秦卿握紧空无一物微微颤抖着的右手藏进袖中,眯起那双漂亮的眼睛,“当然是为了自保啊。”
      秦卿的官袍,所用衣料是江南纺织大家研制进贡的法子,用万里挑一的材料织出来的。不输金丝软甲的坚韧,远比金丝软甲、甚至是一般织物要华美,故圣上赐名“金绫”。
      当年秦卿入宫,恰逢第一匹成品完工,九王爷有心为秦卿讨来,还特意令人在朝堂上排了一出戏。一个明面上是陆相手下人的朝臣提议不如金甲赠“英雄”,国老陈潜自然反对。而作为死对头,陆相最爱看的事情之一就是陈国老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于是在陆相的协助下,这件袍子终于还是穿在了秦卿身上。
      也不辱使命的在此时救了他一命。
      “溯邪”是步崇逍的爱剑,毕竟神兵少有,不过是刀匠技术更好一些,比起其他的剑再锋利,说到底也仅是把普通的剑。一把普通的剑,是刺不破看似柔软轻薄的金绫的。
      如果步崇逍没有撤力,以他的修为倒是兴许可以刺穿,可是毕竟他在意识到秦卿并没有躲过他后招的时候有了犹豫。
      “你受伤了?”
      步崇逍知道自己此话是对高成敏、柳云乃至自己的背叛,却还是控制不住脱口而出。
      秦卿正忍得辛苦,忽听他本能的提问,心中顿时五味杂陈,不知是不是一口血堵在喉口,哽得难受。
      正要说点什么,难得安分了一路的杨璧山忽然爆发出一阵惨叫,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当下步崇逍也顾不得秦卿了,急忙去看杨璧山情况。
      向来风度翩翩的杨璧山此时正倒在地上不住的翻滚,哪怕是夜里也能看出来那件浅色的衣服上、甚至连脸上也因为冷汗沾满了泥土。
      此时赵方正用力扣着他的手腕防止他自残,可杨璧山力气太大,又“疼的几乎失去了理智”,哪怕加上步崇逍都很难制住他。
      “怎么偏偏在这时候毒发了!”
      “可是秦卿他……”
      步崇逍下意识回头,却正好见秦卿一手死死按住胸口,一手撑着树,咬紧牙关强忍痛苦的模样。
      月光下那人脸色惨白如纸,冷汗不住的滑落,却倔强的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这样子步崇逍见过不知道多少次,每每见到都恨不得自己代他承受,却只有这一次没有丝毫动容。
      倒在地上惨叫挣扎的杨璧山,咬牙不肯出声却明显是同样被痛苦折磨的秦卿,轻易被步崇逍夺走的“妲己”,没能躲过的后招,无不在向他叙述一个事实,一个压垮了他对秦卿最后一点堪称可怜的期待的事实。
      秦卿的意识已经模糊了。
      方才与步崇逍一战,经脉中的毒早已压抑不住。本就是让人活不到明天的剧|毒,能给他逃到今天已经是尽人事,接下来就是知天命的时候了。
      被这种消极的想法侵蚀着,秦卿越发觉得浑身的力量都在流失,视线里那轮月亮也渐渐被黑暗侵袭。
      正要放弃时,有什么比月光更亮更冷的东西又不死心的在视线中一闪而过。
      秦卿勉强抓住神智,跟那东西对视——
      步崇逍的目光。
      后面就是杨璧山跳梁小丑一样拙劣的演技,却说服了所有人。
      一瞬间从许门遭难时候开始的愤恨不甘涌上心头,分明已是强弩之末的秦卿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跃而起,提掌运起全身的力气,竟然要攻击正在步崇逍和赵方两人的保护下的杨璧山。
      步崇逍见他攻过来,眉头一皱,想也不想的摸起手边武器,手腕一翻剑锋正冲秦卿胸口。
      “嗤”的一声。
      月光下两人就像静止了,连杨璧山的痛呼惨叫和赵方的安慰呼唤都听不到。
      仿佛过了千百年似的,步崇逍才被一声低哑的笑声换回注意。
      “呵……咳……呵呵……”
      秦卿觉得自己此时恐怕是二十余年来最清醒的一次,他低头看着刺破金绫细密防护的剑锋。血在剑身上游走出独特的轨迹,在月光下无比妖冶。
      能无视金绫的神兵的确不多,眼下正有一柄。
      “妲己”。
      正刺破了水火不侵的金绫,刺透了他的胸膛。
      正握在那步崇逍的手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