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绯天月

36、第三十六章 意冷心灰

　　秦卿曾经对很多人如此说过，如果这个世界上能有一个人不费吹灰之力的杀了他，那一定是步崇逍。
　　其实哪怕他不说，在有心人的眼里，这也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唯一不清楚的，大概就只有步崇逍本人而已。
　　柳云诚然无辜，她的被杀从头到尾都可以说是个意外，但是却给了杨璧山思路，他清楚的看到步崇逍对秦卿的影响是何等之大——他对付不了秦卿，总有人能对付。
　　借刀杀人虽然没有新意，可不得不说十分有效。
　　怪只怪秦卿把命交给步崇逍，他却偏要拱手送给别人。
　　步崇逍对秦卿的不信任，连杨璧山这种利用这个空缺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明明像他和郑雪行这样突然出现的人，只要表现的稍稍对他胃口，他就能推心置腹，可偏偏对与他相交数年的秦卿，反倒是别人每每随便做点什么便能挑拨成功，甚至顺利得让人怀疑这是不是也是秦卿的计策。
　　如果是的话，那步崇逍的演技也未免太好了。
　　秦卿伤重体力不支，加之大约心中有数，已不抱侥幸不急着赶，恰好比步崇逍他们晚了几步到达，故而并没有看到场院中的一切，反倒循着暗号，找到村中一处不起眼的房舍走了进去。
　　与村中大多数村民的家不同，这间屋子的主人走的明显很从容，门关得好好的，锅碗瓢盆收拾的整整齐齐，能收进橱柜里的收了起来，收不起来的也包好盖了起来，俨然一副出了远门的状态。
　　秦卿谨慎，在墙角跟发现了暗号后才算放下心来，正准备离开这里外去找步崇逍他们，就听到有人在大声叫嚣些什么，连忙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过去，正巧与一脸凝重的步崇逍对上眼。
　　“步兄……”
　　“秦卿，你刚刚……做什么去了？”
　　“我……”
　　“黑无常！哈哈哈哈！对……你才是黑无常！”
　　疯子的话无疑触动了步崇逍脑中的那根弦，他竭力控制住要质问秦卿的冲动，沉默不语的等着秦卿自己解释，不断地告诫自己，自己与他有约在先，所以不管他说什么都要相信。
　　秦卿目光飞快的扫过几个人，见他们神情严峻，又回忆起这一路竟然一个活人也没见着，心跳顿如擂鼓——他以为最多不过是杀几个人放几把火，再狠辣一些也无非是屠村。可那因何这一路干干净净？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步崇逍他们反应过度，还是这些人，能超乎他想象的恶毒？
　　“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秦将军不应该是最清楚的……”
　　“我没问你。”秦卿冷冷的打断。
　　他的衣衫几乎与黑暗联结在一起，背着月光而立让人看不清神情，杨璧山只觉得那双眼睛似乎死死的盯着这边，真的宛如索命无常一般。
　　步崇逍犹豫再三，还是没能说出点什么，摆了摆手：“就在那边场院，你……你自己去看吧。”
　　说罢一指疾点疯子穴道将他放倒抗在了肩上。
　　“我们在村外等你，你……你勘查完了，就来找我们。”
　　话里的意思，他没明说，秦卿却很清楚。
　　“步兄放心，我一定到。”
　　步崇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率先向村外走去。
　　发生在此处的事件实在太过惨烈，以至于那兄弟二人就这么将仍陷在中毒疑云中的二人留在原处，甚至许了秦卿独处。
　　杨璧山心中已经信了秦卿确实没有中毒，有心去提，又怕过犹不及，干脆也装作震惊太过以至于遗忘的样子，做别的打算。
　　只是走了两步，他又想起了另一桩事，见步崇逍与赵方已经走远，不顾秦卿警惕的样子，悠闲的开了口。
　　月已高升，照亮了空无一人的村庄，也照亮了秦卿一瞬间变得惨白的脸。
　　他们这边说了什么，赵方与步崇逍一概不知。
　　他二人一口气走出了村子，直到贴近山林的路边才停下，赵方终于从方才的冲击中缓了过来。
　　“老三，你真的信那秦卿会来？”
　　步崇逍正扶着疯子靠树坐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听到，只一味沉默着。
　　“老三……”
　　“二哥，”正当杨璧山也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步崇逍终于开口了，“你与大哥总恨秦卿，是认为他杀了云妹，现在恨他，是认为他杀了大哥……”
　　“不是认为！凶手分明就是他！”赵方急了，“老三，你该不会真的因为那个什么劳什子约定，就连大哥和柳云的仇都不顾了吧？！”
　　步崇逍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三，你一向最重情义，什么时候变得……”
　　“二哥，其实……我不记得了……”
　　赵方一愣。
　　步崇逍苦笑了一下：“为什么会与秦卿做这种几乎毫无原则的约定，其实我并不记得。”
　　这话说出来，连杨璧山都楞了一下。
　　“那你还……？”
　　“可是作出约定时候那种心情，却不知为何……始终在我脑中萦绕不散……”步崇逍手按住胸口，神色满是痛苦，“二哥，其实我和你一样，经历了杭州城的种种，我早已不信他。”
　　这是方才对秦卿，没有明说的话。
　　“这是最后一次，因为这个约定，我信他最后一次。我想着，一旦他这次逃了跑了，哪怕上天入地，我也一定要杀了他。”
　　“老三……”
　　“步小老弟是个重情义的人，只是因为忽然发现相知多年的好友隐藏的一面，一时难以接受吧。”杨璧山善解人意道，“其实我虽然恼他诬陷，可是有时候又觉得，秦将军这个人实在不像是小人。或许这一系列事情中，有什么我们还不知道、或者没有想到的势力，引着他怀疑我，又引着我们怀疑他，以此让我们自相残杀？步小老弟还是不要太过悲观……”
　　“或许吧……”步崇逍苦笑着摇摇头，“又或者是他秦卿人的什么擅使巫蛊之术的人，对我下了什么不能杀他的蛊也说不定。”
　　到底是结拜兄弟，看着他这个样子赵方心中无比难受，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正纠结中，听到脚步声起，却是秦卿回来了。
　　“秦卿。”
　　“步兄。”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秦卿这次又站在背光的方向。照旧看不清他的神情，分明刚看了那样的场面，月光下的轮廓却依然笔挺，声音也无比平静。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步崇逍知道此时的自己一定很矛盾。分明是自己不信他，却也是自己，仿佛抱有什么期待似的，想听，又不敢听他说话。
　　向来体贴的秦卿这次却没有在意他的感受，几乎连沉默都没有就做出了回答：“此番惨案，确实与我有些关联。”
　　“你……”
　　“秦将军这是承认了？”
　　听杨璧山的话，看着步崇逍看向自己的目光，秦卿忽然觉得有些累。
　　这一路针锋相对，除了多费口舌，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变，不信他的依旧不信他，真正的小人却依旧深受信赖。
　　这样一想，他甚至有些不愿意解释了。
　　何况他又如何解释？想起方才杨璧山对他说的话，秦卿只觉得老天爷对自己着实太过于苛刻——要他如何告诉步崇逍，那杨璧山的手下原本只在这一带徘徊，尚未查到小余庄，正是因为他步崇逍解了自己特意留给他的暗号，才将小余村暴露，间接导致了这一桩惨案？
　　那步崇逍敢爱敢恨恩怨分明，若是知道了——
　　秦卿不敢去想。
　　步崇逍自然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只是见他沉默，自顾自地凉了心。
　　“是这样吗，秦卿？”
　　许是真的自暴自弃，明知道对于步崇逍来说，多说反而无益，他却舍弃了断然否定，而是反问：“你是这样相信的吗，步兄？”
　　“如果我说——是……呢？”
　　“那么不论我说是或者不是，你都不会相信，不是吗？”秦卿提了提嘴角，笑意没有半分，惨然倒是透露出了九成。
　　步崇逍迷茫了。
　　他觉得他从未看清过秦卿，从未了解过他。
　　“不过，不管你信与不信，同行是一早约好的，步兄你不会背信弃义吧？”此时连秦卿都佩服他自己，如此境况，他居然还说得出这种话。
　　“信义？！秦卿，谁给你这么厚的脸皮，居然好意思说信义？！今天老三要是信了你，才是罔顾信义！”
　　而众望所归的步崇逍，却至今没有表态。
　　“好了，赵老弟，步小老弟心里正难受，我们也别逼他了。”杨璧山苦笑着劝道，“正如秦将军所说，一同进京、或是去楚天楼，是步小老弟答应他的，不管秦将军怎么样，步小老弟重信重义，总不能打破约定。我们暂且将信不信的话题放下，先定了下一步去哪、到了再说，总能给死者及杨某一个公道。”
　　赵方听他说的十分有道理，很快就被说服，点了点头。
　　反而是最该松一口气的步崇逍并不买账，仍然望着秦卿的方向。他看不清秦卿容貌，秦卿却清楚的看着那双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失望和嘲讽，知道今天是由不得自己有什么乐观想法了。
　　正僵持着，步崇逍先退了一步。
　　“秦卿，这沿途路指小余村的暗号，是不是你留的？”
　　背光的黑影方向传来秦卿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很清晰：“是。”
　　“所为何事？”
　　连续的问答好像发现柳云被杀后那一日在客栈，一个分明不信，一个拼命想挽回，到最后只换的不信的那个愈加不信，想挽回的那个什么都没挽回。
　　这夜秋风微凉，不信的那个还是不信，想挽回的却已然什么都不想再说。
　　秦卿看了步崇逍一眼，又深深的阖上，半晌，薄唇轻启，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像是妥协了似的。
　　“秦——”
　　“与尔无干。”
　　他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