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绯天月

35、第三十五章 山林残尸

　　自打天色暗下来，杨璧山的心就提了起来。尤其见秦卿一路悠然自得的样子，心知他所言十有八九是实。
　　诚如秦卿所说，他得到那瓶药后，的确只是随便抓了几只老鼠兔子试了试，并没有想到这药会对人无效，此时已接近所谓毒发之时，万一秦卿没有毒发，而他就是演的再像，步崇逍兄弟心中总有怀疑。上次被秦卿伤的还没有痊愈，一旦失去步崇逍和赵方的支持，那场面会是怎样真是傻子也想象的出来。
　　为今之计，就只能真的毒发一次，而且药效发作时应与“贰拾柒”相似……
　　“宁寅”。
　　秦卿不用看都能感受到杨璧山心里的活动。
　　服下“贰拾柒”的理由，一是取得步崇逍的信任，二就是逼杨璧山自己中“宁寅”。
　　杨璧山自林家酒铺一战后，一直以伤员自居，伤者多半是藏不住太多秘密的，所以他身上必然不会带太多不利于“正大光明”的身份的东西，那么多年来练就的毒掌之毒自然是不二选择。
　　诚如秦卿对步崇逍所说，这类贪图权贵之辈，多半都贪生怕死，哪怕使得一时苦肉计，又怎么可能为了陷害区区一个秦卿而送上自己的性命？
　　而“宁寅”的解药，也正是秦卿需要的。
　　在袖中搓着自己冰凉的指尖，秦卿不动声色的将手缩的紧一些。
　　那三人有内力傍身，这身行头哪怕在深冬都不会有什么不妥，他却只能用装模作样来自保，想想也是辛酸，若不谋点好处，也太对自己不起。
　　何况那杨璧山竟然能知晓小余村，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万一这猪狗不如的畜生果真丧心病狂的做了些什么，自己总要做好打算。
　　正思索着，听到杨璧山站起了身，他立刻收了心。
　　“杨居士这是准备做什么去？”
　　杨璧山也早想到了秦卿会阻挠自己，也不惊慌：“解手，怎么，秦将军也要一起吗？”
　　“正有此意，”秦卿当即站了起来，“都是男人，杨居士不会不好意思吧？”
　　杨璧山本想用相貌噎他一句，话到嘴边，又觉得与自己身份不符，咽了这口气，率先往林子里走。
　　“杨居士，先前可听说这林子里有猛虎，居士就这么进去了，不怕成了猛虎过冬的食物么？”秦卿亲切的提醒，若不是神情清冷，三人恐怕就要认为他是发自内心的关心了，“还是说，杨居士解手的动作如此之大，非密林遮不住？”
　　以秦卿的为人，这种粗鄙的言论是少闻的，可是杨璧山毕竟心里有鬼，竟然说不出反驳的话。
　　正犹豫是破廉耻的与他争论一番，还是忍气吞声再寻机会，一样事物先映入眼帘。
　　杨璧山几乎要仰天大笑，这真是老天爷都在帮他。
　　秦卿虽然看似在阻挠杨璧山，实际上却只是为了不被发现他的实际目的是让对方得手以免引起警惕，演是演的十足像，因此没有错过杨璧山眼中的惊喜，和紧接着周身焦灼的气场散的一干二净，反而变得成竹在胸。
　　杨璧山必然是发现了什么，或者想到了什么，秦卿心里一紧。
　　“本来想反驳一下秦将军的话……只是看来，这山里是真有猛虎。”杨璧山叹了一口气，摇摇头。
　　“杨大哥，怎么了？”
　　此时见他二人僵持不下，步崇逍与赵方也走了过来，闻言出声询问。
　　杨璧山见他们跟了上来，率先越过秦卿往林中走去，不过丈许，见地上有什么东西白花花的一块，步崇逍与赵方定睛一看，竟是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只见那尸体身上衣衫残破不堪，手脚明显是被野兽撕咬断开，已不见踪迹，身上也是伤痕累累。
　　“这……”
　　此时三人还在“小心猛虎”的木牌一侧，再往前几步就是当地百姓再三强调不可进入的山林，而这具尸体正在林边。
　　“难道那小贩说的竟是真的？”
　　“说是猛虎……恐怕也不止。”
　　明明猛虎的判断是杨璧山自己做出的，此时他却又自己推翻。
　　“杨某认为除了猛虎，恐怕还有个更凶残的凶手。”
　　“凶手？”
　　“小老弟你看。”
　　杨璧山蹲下|身去，指着那具尸体上的伤口。虽然手脚断的参差，可身上的伤痕却是遭钝器殴打所致，甚至有的伤处血痕平整，绝非猛兽所能为。
　　“这老虎……可不会使刀剑吧？”
　　“可是看这人服色不过寻常百姓，谁会对一个百姓下此毒手……”
　　“步兄，等一下……”到底是秦卿观察细致，指着尸体手臂断处，“你看这道伤口。”
　　步崇逍这些年来，没少跟着秦卿天南地北的跑，自然也见过仵作验尸，懂得些许，此时听他略一提醒，立刻发现端倪：“这人是死了以后才断去手脚！”
　　赵方，连杨璧山听了也是一愣。
　　秦卿点点头，指着尸体旁边乱糟糟的野兽的脚印：“而且他身上这么多刀伤，地上的血也未免少了点，恐怕他也不是死在这里，而是被老虎叼过来的。”
　　“可是……那他是死在哪里？伤成这个样子，又是从哪来？”
　　秦卿没有回答，细细思索了片刻，悚然一惊，忽而抬眼看了一眼杨璧山一眼，又望向北方。
　　显然步崇逍与赵方也想到了这件事，心里一紧，匆匆忙忙就要往小余村赶。
　　就要冲出去时，步崇逍又想到杨璧山的毒伤，急忙停下：“二哥，你陪杨大哥在这里等着，我与秦卿……”
　　“无妨，”不等赵方提出抗议，杨璧山先打断他，“我没事，距离毒发还有时间，我们抓紧赶过去，先看看前方到底发生了什么才好，要不然我也放心不下。”
　　步崇逍于是不再多劝，率先赶了过去。
　　“秦将军，可还记得出镇之前你说过的话吗？”
　　见两人都冲了出去，杨璧山才悠然走到秦卿身边，冷笑着看着他反而冷静下来的模样。
　　“‘到时候我死在了荒郊野岭，你们提了我的头回去，别说杀一两个人，就是屠上一两座城，然后说是我秦卿做的，你们为民除害，不都随意？’”月光下杨璧山的神色阴森的像鬼一般，看着秦卿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笑容可怖，“杨某不才，除了栽赃陷害还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我倒要看看，当你那步兄见了满城尸体，是依旧相信你，还是杀了你，为民除害？”
　　说完也不再看秦卿反应，举步追着步崇逍他们而去。
　　几人武功不俗，施展开身法，不多时便赶到了小余村。
　　月色下整个村庄没有一丝生气，清清冷冷的泛着铁青的颜色，正是丰收时节，分明旁边就是山林，却连虫鸣都听不到，饶是胆大如步崇逍与赵方，见此情景也是心里发毛。
　　“老三，这情形不太对……”
　　步崇逍点点头。
　　除了先前那具尸体，这一路上再没有别的发现，可正因为如此，才更加令人不安，越是平静，越是有什么不可估量的变数在前面等着。
　　在这种寂静中，他们也情不自禁的放轻了脚步，衣料的摩擦反而成了最大的声音。
　　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跟在身后，发出“噗嗤”的声音，步崇逍猛地回头，带着那东西也跟着剧烈一颤。
　　浮在半空中的，青蓝的火焰。
　　“鬼——鬼火！”
　　比起步崇逍这类天生光明磊落的人，曾是草寇的赵方过去杀人放火的事情干得多，尤其害怕鬼神报应之说，见此情景腿一软几乎要坐到地上。
　　原本因为步崇逍转身带起的气流而摇曳不止的鬼火，因为他这一喊明显更大的颤了一下，似乎是在发出抗议一般，生生又将赵方的第二声尖叫吓了回去。
　　步崇逍要冷静一些，他自幼接触家族里的江湖生意，连苗疆那类瘴气笼罩的地方都去闯荡过，自然接触过不少奇观异闻，鬼火这种东西对他而言简直太过常见，此时毫不在意，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让鬼火出现的原因上。
　　小余村所处地势独特，不管外面如何风风雨雨，唯独这个小山窝常年里温暖少雨，也难为在这种秋夜里还能出现这一小蓬鬼火。
　　这本没什么，只是有鬼火的地方，必然……
　　有尸体。
　　步崇逍不再犹豫，当即迈步向村内走去。
　　那蓬鬼火悠悠的在他身后飘着，经过无数个漆黑的门窗。
　　如同在外面看到猜测的一样，房舍中没有一个人，大多数门窗还未关，像是大家一起去看了什么热闹，就再也没有回来。
　　至于是什么热闹，他们直到走到村中的场院才明白。就像完成了引路的使命一般，那蓬鬼火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的熄灭在空中，一点痕迹也没留。
　　这场景本该是诡异的，却连赵方都没吓到——跟映入眼帘的情形比起来，莫说一蓬鬼火消失，就是厉鬼突然出现在身侧，恐怕都不会让几人惊讶半分。
　　公平的说，留在村子里的大多数人比被曝尸荒野的那个人要好得多，起码手脚俱在，衣衫也算完好，同样面目狰狞，生前像是经历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比如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熟悉的人被肢解，其余的一个一个被斩杀，并且渐渐会轮到自己。
　　赵方忍了半天实在没有忍住，扑到一边呕吐不止。步崇逍比他要好一些，只是也脸色铁青，眉头皱的死紧。
　　杨璧山虽然早就料到这幅光景，却也是第一次见，因而超常发挥出了好演技。
　　场院中间的地面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嗜血的飞虫成堆的徘徊在尸体周围，振翅膀的声音几乎要盖过赵方的呕吐声。
　　那蝇虫最多的中心聚了一个小包，乍看上去不过几具残破尸体被人像扔垃圾一样堆在了一起，细目看去才发现不对。
　　那尸堆看上去像是三四个成年人，可露出来的残肢断体皆是小巧的。
　　步崇逍心里悚然一惊，只觉得胃中翻滚，一股酸水就要冲上喉头。
　　那被一刀一刀肢解的尸体，竟然都是这村中的孩子！
　　大人们都被绑缚了手脚，到死都是整整齐齐的跪着，远看像是举行某种仪式，走进了才发现不过是一场血腥的屠戮。
　　做出这种事的人，与其说是惨无人道，不如说是人神共愤。
　　是谁……
　　“啊——鬼！！”
　　听到赵方的惨叫，步崇逍急忙冲过去。
　　“二哥，怎么了？”
　　赵方见他过来，颤巍巍的指着身前。
　　只见一人披头散发，看不清容貌，只见青白脸上一张嘴恨不得咧到耳根，笑的渗人。听到赵方呼鬼，他竟然还应了下来。
　　“对……哈哈哈……我是鬼……被你发现了……嘿嘿嘿嘿……那我就吃了你……先吃手……再吃脚……”
　　“看来这人吓疯了，”杨璧山叹息着说，“不然听这意思，他大概是目击了场中一切，如果清醒的话，倒是能知道是什么人做的。”
　　步崇逍却没他这么冷静。
　　他本来就是正义感极强，最爱保护弱小的人，发现一群无辜的善良的村民就这么无缘无故的被折磨致死早就忍了一肚子气，此时见到有人可能有线索，怎么能因为他是个疯子就善罢甘休？
　　“到底是谁杀了他们！你看到了是不是？告诉我！”
　　那疯子这几日不知道怎么过的，恐怕没吃过什么东西，此时被步崇逍抓着肩膀用力摇晃，差点支持不住晕过去。
　　“步小老弟，你冷静一下，你这样也是问不出来什么的！”
　　杨璧山急忙拉开他的手，转向那人换上一脸温和的表情。
　　“你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
　　“救我……？”
　　“对！”见有门，三人紧张的看着他。
　　疯子蓬乱头发下的神情似乎变得期待，他伸手抓住了步崇逍的袖子：“救救我……我……我……是……”
　　“是……？”
　　听他声音越来越低，三人忍不住贴得更近一点，却在此时疯子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几乎要将人震聋。
　　“我是黑无常啊哈哈哈哈哈！！”疯子一把推开步崇逍往村外跑去，“哈哈哈哈你们这些凡人……见到我黑无常大人还不快快下跪！小的们……给我捆起来……让他们说……”
　　疯子的话里似乎传达出了重要的讯息，步崇逍与赵方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冲上去抓住那个人。
　　一个疯子怎么抵得过两个武林高手，不过眨眼间就被二人制住动弹不得。
　　“你们——你们竟然敢抓我黑无常大人！看到那些人了吗……不说出来——就是下场！把你们一个个的……一个个的……嘿嘿嘿嘿……”
　　“抓他”与“说出来”明显是无关的，看来那些村民被抓被杀，是有人想逼问出什么。
　　是什么？
　　这么一个小山村里，能有什么不惜做出这等该遭天打五雷轰的事情也要知道的真相？
　　“秦卿，你怎么……想……？”
　　步崇逍下意识的回头，才发现秦卿并不在场院中。
　　空档的街上，只剩下疯子的声音在夜晚回荡。
　　“哈哈哈哈——我是黑无常大人！反抗我的都要死！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