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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信与不信 ...

  •   秋爽天清,寒蝉渐晚,林中静得只有风吹树枝的声音。
      两方对峙,被讨说法的秦卿眉目浅淡,来讨说法的杨璧山脸色却是精彩纷呈。
      “你……你胡……”
      “我胡说?”秦卿好心帮他的把剩下的话说完,“且看是不是胡说吧——步兄。”
      乍一听被他深恶痛绝的剧|毒可能并非如他想象的那般,步崇逍的震惊不下于杨璧山,正愣神的时候被突然叫到名字的步崇逍莫名的看向他。
      秦卿却伸出一只手:“药,在你手里吧?”
      步崇逍还没能完全回过神来,下意识依了,将手伸进怀里。
      那小瓶这几日被他随身带着,几乎磨得更为光滑,险些没能抓住,往里滚了些,只听“叮”的一声,与内袋的另一小瓶碰在了一起。
      步崇逍脸色一僵,将那小瓶捉住,放在了秦卿手中。
      秦卿接过,几乎是亲切的、饱含同情的看了一眼杨璧山,将暗红的药粉倒出一部分在掌心,张口就往里送。
      “秦卿!”步崇逍吓了一跳,本能的抓住他的手腕,差点洒了他手里的药,“你干什么?!”
      “左右我说这个药毫不伤人,也无人会信,不如干脆证明给你们看。”
      “可……”
      “步崇逍,”秦卿好笑的看着他,“你是信我还是不信我?”
      步崇逍没有回答,眼神闪烁了几下,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手。
      信他,这药对人无用,任由他吃,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清白;不信他,这药必是惨无人道的剧毒,还是要他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清白。除非是转头与杨璧山和必然不信的二哥为敌,那么先前的信誓旦旦乃至客栈里发生的一切都成了笑话——事已至此,他不论做什么,都是认下了“不信”这个事实。
      思绪流转间,秦卿已经将掌心的药干干净净的咽了下去,看着杨璧山那张精彩纷呈的脸,眼中都是戏谑。
      反倒是赵方替他解了围:“谁知道你是不是先吃了解药!”
      “这毒无解,你们早知道不是吗?”秦卿笑得温柔,“自秦某出现,你们问过我为何有脸出现,问我将高大侠怎么样了,却唯独没有‘交出解药’,不就是因为一早就听步崇逍讲过?除非步崇逍和我是同谋,否则在追杀我的路上,他总不至于骗你们吧?不然万一一个不小心把秦某杀了,正直的无辜的杨居士,不就要这么隔三差五的……‘毒发’一次?”
      说到毒发,甚至还颇为不厚道的笑出了声。
      “就算有解药,也是有个量的……要不然,我把这一瓶吃个干净?”说着举着瓶子就要往嘴里倒。
      步崇逍这次倒是没有犹豫,直接夺过了小瓶。
      秦卿初时还不解,迎上他躲闪的神色才了然:“我懂,以防我手指灵活,在哪个你们没看见的空档调了包呢?总得留点儿做个证据。”
      “不……”
      “不过也对,这药虽说是在你手里拿着的,但是终归在杨居士手里过了一遍,万一给我换成了什么隐逸岛的特产,那早点发现,我也能多一点生机。”
      这一点步崇逍确实没有想到,听他这么说,心里顿时一紧。
      秦卿却丝毫没放在心上。
      他这一着,其实就是在赌。
      杨璧山此人无比谨慎,既然有了所谓秦卿的毒,他多半不会用自己的、尤其是不确定秦卿能不能得到的毒|药。何况既然一直没有人反驳,说明这的确是步崇逍认得的“贰拾柒”,那么只要药在步崇逍手中一天,他就敢吃下去。
      只是万一步崇逍认错了,万一杨璧山将毒换成了另一种看上去毒性相似的……那恐怕此时,他就是尸体一具了。
      不过还好,看来是他小赢了一把。
      是赢,也证明了在场所有人,和他们背后的人,都认定了他秦卿就是个会下毒害人的卑鄙小人。
      见秦卿表现得如此笃定,连赵方也开始不确定了,目光在步崇逍和秦卿身上来回转,思考秦卿所说的可信度。
      眼见杨璧山又要说出什么狡辩的话,秦卿先一步善解人意地开了口。
      “我知道,我也是空口无凭,万一这毒是延缓发作呢?所以二位不妨考虑一下我先前的提议,几位要去哪,不如我们做个伴,不论是楚天楼还是朝廷,”说着他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赵方,“我知道如今要你信我不容易,此时你当我心虚也好,狡猾也罢,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如此了。”
      “你想说什么?”虽然秦卿没有看他一眼,可是补充却觉得接下来的话与他脱不开关系。
      果不其然,听了他的问句,秦卿甚至是有些郑重的回过头看他。
      “步兄,多年前你我曾经做过一个约定,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他问,语气平铺直叙得刻板生硬,“当你怀疑我的时候,不论证据再如何确凿,你都会信我一次,站在我身边。”
      “老三!”
      见他把目标转向步崇逍,原本动摇了的赵方反而又坚定了与秦卿敌对的立场。
      步崇逍没有看赵方,与秦卿对视,半晌缓缓点头。
      “……我记得。”
      看着他紧张的神色,秦卿谅解的笑了:“放心,我不会要求你现在就帮我制住杨璧山,我只要求你——不论是继续进京,还是返回杭州,或是去楚天楼——何处都好,在抵达你们认为能够主持公道的地方之前,别因他人的煽动随随便便就与我为敌,可好?”
      因何做了这样一个几乎可以说是没有原则的约定,步崇逍已然记不清了,唯独记得许下承诺的时候,那种不知为何悔恨到心都要炸裂的心情。
      那种痛苦太过鲜明,由不得他不答应秦卿。
      “好,我答应你。”
      秦卿笑了。
      眼见他二人这番来往,杨璧山与赵方已经明了步崇逍的态度。
      赵方向来聒噪,吵嚷着真真假假的猜测且不提,杨璧山却不得不多虑——那所谓“贰拾柒”,到底是否真如秦卿所言。若是,与他一道岂非暴露?可秦卿做出这一番,他若是回避,不显心虚?
      眼下情况,由不得他不走一步算一步,随机应变了。
      方下定决心,抬眼却对上秦卿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似乎早就看透一切,竟如戏耍耗子的猫儿一般。
      杨璧山心下恨极,却又不得表现出来,只得强笑着道:“眼下天色将晚,我记得前不久就有一家客栈,我们不如先留宿一晚,再好生打算一下接下来要做些什么,如何证明杨某——”他顿了顿,“亦或是秦将军的清白。”
      怎料秦卿却倏地收了笑,果断的回绝了。
      “杨岛主势力满天下,要说没有随便开一两家客栈酒楼,秦某还真不敢相信。”
      “那你说住哪里?要不是因为你耽误了时间,我们现在都已经到小余庄了!”
      “小余庄?”秦卿一惊,“为何要去小余庄?”
      三人闻言也是一愣。
      原本他们要去小余庄就是步崇逍解了秦卿的暗号,加之杨璧山的解释,得知了秦卿下一步的行动与小余庄有关。
      “呵,恐怕秦将军是明知故问了。你留给党羽的暗号,可是都暴露了。”
      他这话一说完,秦卿还没有反应,步崇逍倒是紧张了起来。
      其实那日卖弄完,虽说不清为什么,他却总结的心有些不安,虽说既然决定要杀秦卿便不该如此,可偏偏就觉得,自己这种将事关他身家性命的秘密抖给了对方认定的敌人实在卑鄙,故而此时被别人当面点破,竟然不敢去看秦卿的眼睛。
      秦卿何等聪明,只通过几个字就推断出了前因后果,心顿时凉了大半。
      那暗号是他特意留与步崇逍的,他深知步崇逍对玄武卫暗号的了解程度,只是留了方向,甚至推演出小余庄?除非是步崇逍将他所致破解方法,拆解细说与了二人,让杨璧山得知了规则——且得知了这个规则的杨璧山,同样知道小余庄。
      想通其中关节,秦卿几乎是眼前一黑,一股寒意窜上脊梁。
      他有心问一句杨璧山是否传过消息,又想到对方的手段,连买杯茶都能将消息送出去,虽然钱兖此时必然已经接到人了,可谁知杨璧山会不会做些累及无辜的事情?
      一想到他就更留不住,恨不得立刻飞去才是。
      杨璧山见他晃神,立刻趁胜追击,冷冷的笑了一声,端的是一副“你已然暴露”。
      秦卿收了思绪:“那就去吧,既然事已至此,不去亲眼看一眼,秦某也还真放心不下。”
      “那就在此借宿一宿……”
      “等他的人半夜来将我杀个干净,再扣个黑锅吗?”秦卿冷冷的道,“都是江湖人,哪有这么多讲究?还是说杨居士富贵惯了,露宿不得?”
      “你不要欺人太甚!”
      赵方猛地伸出手要抓秦卿的领子,手都摸到了滑凉的织物,却扑了个空差点摔倒,待站稳才发现秦卿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后,身法之诡谲三人竟无一人看清,而他本人却还是一副闲适的样子。
      “秦卿,我不是不信你,”一直沉默的步崇逍总算站出来说了公道话,“只是万一杨居士也是清白,只是有人栽赃于你调包了毒|药……”
      “那我也一起毒发不是吗?”
      秦卿打断了他,笑的一脸残酷。
      “到时候就看看谁发作的更难看,怎么样?”
      “你……”
      “没准儿我中的毒不是什么‘贰拾柒’,而是有着诸如‘宁寅’这类好听名字的稀罕毒物……也未可知呢?到时候我死在了荒郊野岭,你们提了我的头回去,别说杀一两个人,就是屠上一两座城,然后说是我秦卿做的,你们为民除害,不都随意?”
      “宁寅”这两个字无疑让杨璧山的心剧烈收缩,以至于几乎忽略了后面的话。
      秦卿中毒的事情是无需置疑的,那阴毒的掌法他练了几十年,毒也是天机鬼谷的炼药人专门研制,任何一样单独拿出来都能置人于死地,何况是被聚了毒的手掌正中胸口?换做别人,此时就算心脉没有被震碎,也该毒侵肺腑发作而亡了。
      而秦卿,非但站着,而且还是好好的站着,看他不论是从高树上跃下还是刚刚躲开赵方,身形流畅没有丝毫停滞,竟然是全然无恙的姿态。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只是话已至此,三人只能跟着秦卿前行,倒是先前给他们指过路的行脚商出声叫住了他们。
      “几位大侠!这个时辰,不能往北去了!”
      “为什么?”
      “那边一片皆是茂密山林,天黑看不清的话极有可能误入!”
      “走错了就休息一夜,等天亮了再出来不就是了?”
      “大侠你们有所不知,这山里有吃人的猛虎啊!”有几个见到几人纠缠的路人听到他们的对话也纷纷出声作证。
      “这客栈离山林这么近,要是山里真有猛虎,不早就遭殃了?”
      见这几个人冥顽不灵,小贩急得快要跳脚。
      “是真的啊大侠!那猛虎不知道为什么,只在路西的山里,走在路上怎样都好,但是踩进林子——哪怕只有一点点,猛虎就会立刻扑出来把人给咬死!”
      如果说小贩的话原本还有七分可信,听他这么一详说,也变成三分了。
      “如果真的不小心走差了路——就等着你二爷我为民除害吧。”
      步崇逍抱起手臂,笑着对小贩耸了耸肩,率先迈步,走了几步,才发现有人并没有跟上。回过头,见杨璧山安慰的拍了拍那不被相信正一脸不快的小贩,随便挑了几块点心,递给他几枚铜板。而秦卿正站在杨璧山身边,步崇逍本以为他在监视他,发现对方看着的却是自己的方向,神色也是空茫的,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里难以自拔。
      “秦卿?”看着他那个样子,步崇逍无端端的觉得心里发紧,想立刻冲过去抓住那人的手腕让他哪儿也去不了,又觉得只是这样似乎远远不够,一时间连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究竟想做什么,僵持了一会儿,才出声唤他名字。
      所幸秦卿看着恍惚,回神也快,歉意的笑笑,紧跟在杨璧山身后追上他兄弟二人。
      步崇逍看着人唇角带笑的走到自己身边,脑海中不知道什么一闪而过,却没能及时抓住,摇了摇头,连着方才那股莫名的冲动一起作了罢。
      那条小路依山而就,北面是相传有猛虎的山林,南面却是广阔梯田,夜半时辰应是个赏月的好地方,此时却是昏暗。好在四人俱是艺高胆大,倒也不觉得什么。毕竟虽然当地百姓惧于猛虎传说生怕走岔一步故不敢走夜路,却也有小余村民来往便利的人隔几尺树一个的标记清晰可见,时不时有“猛虎出没”“小心”的木牌子,在见惯了修罗场的几人看来也是啼笑皆非。
      “看他们这样子,我反而倒想进这林子看看,里面的猛虎是个什么模样?”
      天色黑的实在赶不得路,几人便决定在路边休息。秦卿纵然心急,也知道再做要求不啻于胡搅蛮缠,只能暗暗期盼着是自己多虑,强压下心中不安跟着坐下。
      入了秋,山中阴冷湿重,原本能住客栈却不得不露宿荒野,赵方面上已有不快,步崇逍只得随便说点什么缓解尴尬。
      反倒是一开始要求露宿的秦卿变得谨慎:“还是小心为好,但凡是这种当地传说,总有些根据,哪怕听上去神乎其神,也不可不放在心上。”
      “嘁,这个时候开始装好心,也不想想如今我们如今这般是谁害的?”赵方冷笑一声。
      “二哥……”
      相较步崇逍的窘迫,反倒是作为当事人的秦卿十分淡定。他早就习惯了旁人冷眼,尤其赵方与他互相看不顺眼多时,此时更是只当他放了个屁,连眼神都没给一个。
      几人生了火,可秦卿却并不接近,只不远不近的靠着树坐着,步崇逍初以为他是在闭目养神,看过去的时候却见他望着火堆,不知在想些什么。
      橘色的火光将他身上金色的大玄武纹样映成了跃动的红色,给如玉的面庞镀上一层暖色,无端让那瘦削的轮廓柔和了起来。
      步崇逍一瞬间晃了神,蓦地生出一股异样,不知今夕何夕。他分明知道此地是江南地带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山,心中却又觉得仿佛在一片瘴气弥漫的老林,四周都是灰蒙蒙的雾气,火光都穿不透。那恨不得在地上画一条界限与他们分隔开来的黑衣人,应当是近在咫尺的,神情也不该是这样恍惚的,而是一双精致的眼光彩熠熠,望着自己,未语先笑。
      他说……
      他说……
      “杨居士这是准备做什么去?”
      步崇逍倏然回神,身边的美人急剧后退到了树下一身锦衣的玄武卫将军,肩背挺直,容姿无双,没有半分幻境里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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