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绯天月

33、第三十三章 玄武密讯

　　解决了追兵，老午又能大摇大摆的投身自己装傻充愣的行当当中。
　　秦卿也不担心，毕竟“狱府鬼众”怎么都不是浪得虚名，被追杀的那波人发现本来面目是难得的不幸，还让秦卿捡了个便宜。
　　两人装作逃荒的兄弟在附近的村里借宿了一天，第二天出了村子便分道扬镳。
　　老午虽然看上去不过是个少年，实则早过了好奇的年龄，此时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了一个十分在意的问题。
　　“你的易容术并算不得高明，这些日子我也没见着玄武卫的势力，那么多次却人间蒸发了似的，是怎么做到的？”
　　他这么问，其实已经在坦白过去曾有人买过自己的消息，或者“狱府鬼众”本身对他和玄武卫感兴趣了。
　　秦卿倒是丝毫不介意，反而想到这些日子他总是盯着自己若有所思，还以为他是在犹豫自己到底可不可信，却不想只是为这种事。
　　不过意外归意外，他是“不吝赐教”的。
　　“不过是个小伎俩罢了，”他轻描淡写道，“早年闯荡江湖的时候，正是年轻气盛眼高于顶不屑与人争风头的年纪，总爱穿黑衣，不想朋友们抬爱，给了个‘乌衣银剑’的名头。后来入了宫，陆相有意通过我插手江湖事，便愈加强调这个身份，因而玄武卫的着装便定为了黑衣。所以知道我的提起我，几乎会有一种我除了黑衣什么都不穿的错觉——甚至很多认识我的人，都很难想象我穿别的衣服是什么样子。”
　　话说到这里，其实已经很明白了。
　　秦卿容姿出色，本来是欲以黑色遮风头，确实偏爱黑衣，结果反而成了他的特色。加上他为人谦和，气质出众，很容易与人区分。
　　当一个人有了鲜明的特色，只消刻意的往泯然众人的样子上打扮一番，哪怕装做了个张扬的人，风头都会小很多。
　　所以寻找秦卿的重点，一般都是容貌俊朗、行为谦和的黑衣公子，再不济也是脚夫农户这类无比低调不惹人注目的，甚至连女子也在排查之列，却偏偏会忽略公子富少这类恨不得全天下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类型。加上秦卿略懂易容，一身好演技，有时候大摇大摆的与追踪者擦身而过都不会被发现。
　　更遑论他还有个世人皆不知的身份——“死对头”九王爷府里那个总是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浪荡小公子，就更不会被想到了。
　　老午恍然大悟，却又不得不赞叹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可是你就这么告诉了我，不怕万一哪天你我反目了，我拿来对付你？”
　　“人的习惯不是那么容易改的，你内心深处仍然觉得我是如今这个模样，就算偶尔忽然想起来再去留意，多半也早被我溜了。”秦卿微微一笑，敛了敛黑色的衣襟，“何况你又焉知你特意搜查光鲜亮丽的公子的时候，我不是穿着黑衣潜行？”
　　老午不禁咋舌：“那就真没人找得着你啦？”
　　“自然是有的。”
　　“谁？”老午不禁好奇问道，那模样倒当真像个孩子。
　　秦卿却一时没有回答。
　　闫过且不说。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练就的这么一双好眼力，哪怕别人裹了一层棉被装扮成了一个臃肿的贵妇也会被认出来。
　　至于另一个……
　　——认识你的人无非两种立场，江湖人当你银剑公子，朝廷上叫你秦将军，我却是第三种。
　　——哦？在你眼里，秦某又是什么？
　　——自然是……一个小美人儿。
　　早就知道那人嘴里吐不出来象牙，居然还抱有期待，也是糊涂。
　　不过转念之间，便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世人眼里，他是秦公子，是秦将军，唯独那人眼中，他是秦卿。不管何种功名骂名加身，他步崇逍眼里，秦卿只是秦卿而已。
　　步崇逍与秦卿相交是因为他是秦卿，而秦卿看淡生死看淡浮华，明知只是浮光掠影却仍痴痴缠着握着不愿放手，可不也正是因为他是步崇逍么。
　　只是如今已近陌路，恐怕下次再见都要成仇了。
　　“秦卿？”
　　秦卿被唤回过神，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只说了“我有个朋友，天生好眼力，过目不忘，真真是哪怕划成了灰也能给他认出来”给草草敷衍过去。
　　“不过眼力虽好，要是运气不好遇不着你，不也没用……”老午叹了一口气，“就真没有能像狗一样闻着味儿就能后找到你的？”
　　听到这个比喻，秦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郁结的心情好了大半。
　　自然，这个狗一样闻着味儿就能找到秦卿的，一定是步崇逍。
　　除了玄武卫的部将，步崇逍是唯一一个能在大多数人之前找到秦卿的。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他也认得玄武卫的联络标记，虽然偶尔会有差错，但是比起压根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的人要好太多。
　　如杨璧山这般，势力遍地，主事儿的人就一个，会选择流动的暗号，比如银两、货物用以传递消息。而玄武卫虽然也暗桩遍天下，却为了隐蔽不能常走动，加上秦卿自己就是个四处漂泊的人，所以玄武卫的暗号一般会选择在城镇的建筑附近做标记，根据建筑物的作用和标记形状的不同，来传达不同的讯息。
　　比如先前在镇上无意发现的，稍一打听符合条件的，就知道秦卿的下一个落脚点在哪里，再花点银子打听排查一下，不难得知一个带着个幼弟的漂亮公子不久前刚出现过。
　　虽然不知道幼弟是谁，但是听形容，步崇逍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秦卿。
　　步崇逍无疑是激动的，将发现告知二人。
　　时间地点无不齐全，何愁追不到秦卿？
　　他们虽自恃武功，可是大内之中有多少高手，恐怕就连常跟着秦卿探听一些秘辛的步崇逍都说不清楚，他与赵方有去无回便罢了，总不能连累杨璧山跟着他们一起送死——得知他二人的打算，杨璧山“拖着重伤之躯”质疑一同前往，大道理说了一套又一套，到底说服了兄弟二人——何况见惯了株连灭族的事儿，又是出身大家，步崇逍肯定不会如他表现出来的鲁莽。
　　可以说，从说出入京的决定开始，他打的主意就是在秦卿回京之前截住他。
　　步崇逍从来不是工于心计的人，此番却将一番计较都用在了秦卿身上，算不上歹毒，也足以令人寒心了。
　　所幸秦卿还不知道，更不知道步崇逍将暗号的事情告诉了别人。
　　玄武卫虽都是高手，却并不是每个人都智计过人，甚至还有人记性奇差，暗号这种东西，就是要用最短的符号传达最多的讯息，总不能让他们一一记住，所以自然是有规律可循。
　　步崇逍是何等张扬的一个人物，杨璧山又是何等机智。
　　而有些事情，步崇逍不清楚，也不知道秦卿在忙些什么，更不知道秦卿为什么要往那个方向去，与秦卿的“公务”恰有瓜葛的杨璧山却是稍一推敲便想通了关节。
　　那步崇逍掌握了秦卿的线索，告诉他们不算，还非要说出来个子丑寅卯，什么意味着什么，什么代表了什么，虽然不够全面，但是也足够杨璧山举一反三了。他几乎想要抚掌大笑，又生生忍住了，只是去了趟驿站，在步崇逍和赵方的眼皮子底下托人给杭州楚天楼的人传了封信，大方的打赏了驿差请他加急谨慎一些，然后三人随便找了间客栈休息了一宿。
　　当晚杨璧山“毒”又“发作”了一次，关着门不让赵、步二人进去，听着里面翻桌倒柜的声音，步崇逍心里恨却又无可奈何。
　　第二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去敲门，只见桌子还好好地在原地，凳子却少了一个，杨璧山面色惨白的站在门口尴尬的笑笑，什么也不说。
　　“杨兄，要不我们……再休息半日……”
　　杨璧山闻言呵呵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等先到了暗号中提及的小余村再说吧，现在耽搁了，万一稍远了点……”
　　话没有说完，似乎觉得这样有些懦弱，他神色更是不自然。
　　步崇逍却向来体贴，明白了这意思便不再多言，三人退了房，赔偿了店家的损失便上了路。
　　而此时，除了杨璧山，包括已在回京路上的钱兖，和逗留在不远处的秦卿，谁也不会想到，迎接他们的会是一个“鬼村”。
　　且不论日后秦卿得知自己特意留下了暗号，却害的一村无辜老小尽遭横祸，该有多后悔，此时倒是难得惬意，抱着剑在坐在树上，尚能打个盹儿。
　　步崇逍抬眼望那人，林间的阳光细碎的撒在他脸上，衣摆长长地垂了下来，真真是无比闲适，恍然间仿佛回到了二人交好的时候，约了时间地点赶去赴约时见到的情景。
　　即便秦卿睡得很浅，习武之人的脚步也轻得很，直至他们走到跟前，秦卿才睁开眼，在不知道他内力尽失的人眼中，简直是十足的有恃无恐。
　　“秦卿！”
　　步崇逍曾经设想过无数次与他见面的场景，均是自己不管不顾的冲上前去，要么杀了他，要么成他手下一缕亡魂。
　　却不想弑兄如此大仇当前，面对秦卿，他甚至连剑都拔不出。
　　秦卿看他半晌，方才勉强带出一个风轻云淡的笑：“步兄，赵兄……杨居士。”
　　杨璧山演戏演的彻底，见到他，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仿佛又想起了那似乎还未消散的蚀骨之痛。
　　秦卿看的好笑，还多望了他几眼，这才翻身从树上轻轻跃下，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赵方向来头脑多过身手，此时杨璧山体力虚弱，步崇逍没有反应，他自然不会轻举妄动，只是略带不满的看了步崇逍一眼，却发现步崇逍眸色渐冷，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糕。
　　步崇逍正死死盯着秦卿身上那身衣服。
　　并非是他惯穿的，而是陆相在朝堂提出，经皇帝批准，由礼部监制的。
　　皇家织坊特制的料子，水火不容，刀枪不入，甚至连阳光都仿佛能被吸进去，襟口袍脚都绣着金色大玄武图案，蛇鳞熠熠，龟甲森然，是按照三品武将的规格设计的，穿这件衣服的，全天下仅此一人，穿着它，可以先斩后奏，所在之处，皆是官堂。
　　玄武卫上将军的官服。
　　秦卿不需上朝，他本人也不需衣装证明，除了需要撑场面的时候，几乎没有穿过这身衣服——穿了，轻要要杀人见血，重则火烧连营。
　　如今他穿着这身衣服守在这里，要杀的是谁？
　　步崇逍不动声色的侧身挡住杨璧山，拇指驱剑出鞘半寸。
　　秦卿看着他的动作，眼神暗了暗，却并没有说什么。
　　“几位这是要去哪？介意与秦某一道吗？”
　　说的人恁是轻松，听的人却是火冒三丈。
　　“秦卿！你怎么还敢做出这副嘴脸！我大哥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秦卿闻言，先看了杨璧山一样，这才微微提了一下袖口。
　　见他动作，三人同时戒备起来，却见他只是摆了一个恭谨的姿势，将目光移到步崇逍身上。
　　不知是不是心境变了，分明秦卿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个模样，连弧度都丝毫不差，步崇逍就是觉得那笑容冷冰冰的，几乎称得上残忍。
　　那目光太过复杂，看的步崇逍一愣：“你……”
　　“步兄，赵兄，节哀顺变，”秦卿却收回了目光，“人死不能复生。身体不过是个躯壳，所以秦某擅作主张，雇了几个农户，请他们找个风景秀美的地方埋了……至于在哪儿……我就不知道了。”
　　“你……！”
　　虽然不肯承认，但是意识深处一直在提醒着自己的这个残酷事实忽然被心中认定的凶手说了出来，饶是步崇逍内心再强大，此时也不由呼吸一滞，高大的身躯颤了一下，不知是要跪倒，还是要扑上去和秦卿同归于尽。
　　“步兄，我只解释一遍，”秦卿倏地收起笑容，冷冷的看了过去，“我没能救他不错，但是人，不是我秦卿杀的。”
　　“事到如今你拿什么让我信你！不是你杀的，难道是杨居士杀的吗？！”
　　杨璧山闻言心里一紧，偷偷看了步崇逍一眼，却见他一脸愤怒不似伪装，看来是真的没有往这上面想，顿时松了一口气，再做出一副同仇敌忾的表情抬头，却对上一双冰冷的眸子。
　　“若我说，正是，呢？”
　　杨璧山一时间有些不懂，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这一身令人匪夷所思的武功修为也就算了，哪里来的如此魄力，能让见惯了大风大浪面不改色的堂堂隐逸岛主一阵阵的心悸？
　　步崇逍却没有在意两个人之间气势的博弈，怒到极致，反而“哈”的一声笑了出来。
　　“事到如今你还想栽赃陷害！杨岛主与你无冤无仇，甚至在你蒙受‘冤屈’的时候挺身出来为你担保……”
　　听到“冤屈”两个字被巧妙的加重的时候，秦卿脸上眼中已经一点波动都没有，甚至又重新挂回了笑容——只是冷的紧。
　　“秦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忘恩负义了？还是说你一直是这样一个人，只是我看错了你？”
　　听到这句声音渐低的话，秦卿才又重新看向步崇逍。
　　两人一个满面肃然，眼中却是痛苦；一个带着冷笑，神色却又有些凄凉。就这么对视良久，秦卿轻轻叹了一口气。
　　“步兄，我没变。”
　　他轻轻地说。
　　那你怎么证明？
　　步崇逍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老三！你糊涂了吗！你被这个人骗了多少次！怎么就是不长记性！想想柳云！想想大哥！”赵方见步崇逍显而易见的动摇，顿时急了，“是不是要我现在冲上去，死在你面前，你才知道他——”
　　“我有证据。”
　　赵方和高成敏向来看不惯秦卿，当面从未给过他好脸色，秦卿碍于步崇逍多年来忍气吞声，却不代表他心中没有不快。高成敏素来以德服人，秦卿虽然尴尬，却也知道让这类死脑筋的人最是会被名声欺骗，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
　　但是赵方不一样，赵方此人阴险狡诈，却总爱用自己的小肚鸡肠去揣摩别人，自己算计就算了，非要拉着别人听信他的“我以为”，几次听他拉着步崇逍搬弄是非还故意扯着嗓门儿指桑骂槐，都把秦卿气得牙痒痒，恨不得给他一拳把他一排牙打掉——反正也不能把门儿，留着干什么？
　　故而此时听他居然说什么以死相逼还只是一反礼数周到的常态打断而没有揍他一顿，除了教养良好，也幸亏内力尽失。
　　要不然反正已经撕破了脸，左右他也不敢真的去死，秦卿倒不介意送他一程。
　　见三人神色各异的看着自己，秦卿又缓缓地重复了一遍：“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步崇逍下意识的问，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话语中的期待。
　　秦卿眸色暖了几分。
　　“你们认定是我杀了高大侠，是因为杨璧山说是我，而且他受了伤，如果我没猜错……还中了毒，对不对？”
　　“你当然知道！毕竟是你干的！”赵方本来就是个破锣嗓子，此时一嚷，惊起林中飞鸟无数，秦卿皱了皱眉。
　　“二哥，你稍安勿躁，姑且听听他能找出什么理由。”
　　赵方闻言，不满的瞪了步崇逍一眼，刚要说些什么，秦卿那边厢已经开口。
　　“这毒必然是用我惯用的瓷瓶装的，而且还是步兄你认得的……那应当就是‘贰拾柒’了。”
　　步崇逍不语。
　　在他们心中，毒是秦卿下的，他自然记得是哪一种。
　　“前些日子为杨居士所擒，搜走了我身上带的四五个药瓶，都是习惯带在身上的伤药，只有一个有些不同，就是所谓的‘贰拾柒’。”
　　秦卿说着，从袖袋里摸出一个与步崇逍身上所带一模一样的小瓶子。
　　“想来杨居士防止留下破绽，没有用活人试验，多半就随手抓了只老鼠兔子，喂给了它吧？”
　　杨璧山闻言心里一悚，一种不祥的预感弥漫开来。
　　果然，秦卿裂开嘴笑了起来。
　　“杨居士大概不知道，这药……能折磨动物，人吃了，却是大补，是秦某平日里以备万一、间或拿来唬人逼供用的而已。”
　　他噙着笑，满是嘲讽的问。
　　“杨居士，这些日子学着畜生的样子，痛苦挣扎，演的可尽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