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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釜底抽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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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璧山醒来以后,得知高成敏与秦卿的尸体还未找到时着实吃了一惊。
他掌中毒名叫宁寅,宁取的无色无味之意,中毒者血色殷红面色如常脉象无异,除非发作,否则无人能察觉;寅取得是时辰,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是不论什么时候中的毒,拖得再久,也见不过第二天的黎明。
如今杭州城里不论官家还是城里到处是隐逸岛与楚天楼的耳目,秦卿就是有天大的本事,再有柳辰庇护,也不至于死了也能被人悄无声息的收了尸——何况就算是有,城外义庄、甚至是出城的棺材都有人悄悄检查过,就连城里哪家院子里挖了个坑也有人去探,就这样他还能没被发现?
还是说他压根没死?还在城里?或者借着督武卫通天的本事,早就出了城?
经过许门密道以及前日一战,杨璧山是越发的不敢小瞧秦卿了。
就算有人告诉他,秦卿有万能的解药,压根不把他那集隐逸岛炼药之大成的剧毒放在眼里,他也充其量是切齿,决计是不会不信的了。
也幸亏消息被阻断,他还不知道秦卿在到林家酒铺之前做了什么,不然他都无需为苦肉计装模作样,直接就要被气吐血。
步崇逍此时也很不好。
他这几日深夜总会惊醒。
梦中秦卿没有半分笑的模样,看着他的眼睛里像是结了一层冰。黑衣上血红的花纹似水波荡漾,仿佛下一刻就会化作忘川将裹着的人吞噬。
步崇逍总想去拉,却任他怎么去伸手都抓不住,嗓子口像是被千丝万缕的怨气堵着,拼了命的想要喊那人的名字,却只咳出一口心头血。
我信你。
他想喊。
不论如何,但凡你说,我就信你一次。
这句话他知道,哪怕梦中并没能说出,他依然清晰的有着自己说出这句话的记忆。
可除此之外,什么时候,为什么,说这话的时候那人又是怎样一副神情,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他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有人给他下了蛊——可那种深刻刺骨的绝望,真的是巫蛊之术可以虚造的么?
可是信任这种东西,却又摸不着看不到,越是强迫自己去相信,一根动摇的刺就在心里越扎越深。
他总是忍不住去想象,想象秦卿优雅的神情配着一双刀子似的眼睛去算计的模样。
秦卿从不在他面前装的谦和纯良,甚至不介意当着他的面去谋划算计那些阴暗龌龊的事情,那时他是欣喜对方对自己的坦荡,却不想有一天会成为自己对他怀疑的根据。
这些日子步崇逍一直在告诉自己,如果这次找到秦卿,一定要听他解释,一定要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可是秦卿始终没有出现,带着他据说重伤的大哥在这杭州城里凭空消失,若说没有计谋,未免太自欺欺人。
那如果真的是秦卿带走了高成敏呢?会对他怎么样?
高成敏和赵方向来不待见秦卿步崇逍是知道的,高成敏的武功修为并不高这他也是清楚的。
杨璧山向来隐忍平和,毒发的时候也是忍不住挣扎嘶吼,要他们几个人才能制住,形容无比狼狈。连他这等修为的人尚且如此,高成敏重伤之躯,又怎么能够承受?
还是秦卿出了城就将他杀了?丢在某口枯井里,绑了石头沉进湖里?
步崇逍忽然笑出了声。
这些灭迹的方法,秦卿向他提过无数次,步崇逍却总也想象不出来秦卿做这些事情的样子,只当他玩笑,却不想第一次放纵自己去相信那阴毒场面的时候,那具尸体,会是自己的结拜兄长。
这么想着,不断强迫自己相信秦卿的步崇逍,心里还是无端端的生出了几分恨意。
他自是个直爽的人,恨也恨得坦荡,这年头一诞生出,便一发不可收拾,赵方从里间出来,看到他这眼睛通红的忍不住吓了一跳,忽而有些害怕,却又说不出来为什么。
倒是步崇逍先冷静了下来,看向赵方:“二哥,杨大哥怎么样?”
赵方摇了摇头:“伤势还好,就是毒……没有解药,照这个发作法,就是不死也能给人生生逼疯。”
步崇逍沉默了下来。
赵方不知道,步崇逍却清楚得很。
那美人儿蛇蝎心肠,为了撬出某些真相,也是不吝于使些卑鄙手段的。
所以除了伤药和杀人的剧|毒,偶尔也会备一些用来逼供用的,会折磨人、却不取人性命的毒。
有一种,步崇逍见过,还记得秦卿图省事儿,只按顺序取了个编号——“贰拾柒”。
步崇逍心里还是有些抵触这些,所以从未问过,是在此之前已有二十六种毒,还是到此连毒带药共有二十七种。
给他制药的那人,管杀不管埋,大多数毒都没有解药,“贰拾柒”自然也含在内。
不会置人于死地,没有解药,所以至少步崇逍知道的,秦卿只在一人身上用过,那人罪恶滔天,就连不屑残忍手段的步崇逍也觉得,让他这样活着受煎熬是最好的惩罚。
可是杨璧山何罪之有?
他大哥何其无辜?
他秦卿——怎能心狠手辣至此?
这么一想,最后一丝想要信任的心也崩碎了。甚至他一瞬间想,若是找到秦卿,定要让他也尝尝这锥心刺骨之痛。
“老三!”
赵方见他只顾愣神,忍不住出声,恰好打断了这个念头。步崇逍回过神,背上霎时间生出一层冷汗来——仿佛他已经掰开了秦卿的嘴,马上就要将一瓶无解的剧|毒给他灌进去了似的。
“老三,你想什么呢?脸色这么难看。”赵方端详了一下他的脸色,忍不住忧心,“如今大哥生死未卜,一线生机尽在我们身上,切不可先乱了阵脚!”
与他的冷静相较,步崇逍愈发觉得羞愧难当。
眼下他心中就像有几方人马混战——主张先找高成敏的一方兵力最盛,只想报仇的一方却要求先行出击,还与一位名为不信的奇兵结了盟,无孔不入的发动奇袭。三方皆与之敌对的,是几乎溃不成军的相信,可它们却又奇异的顽强,哪怕不成战力,也要动辄出来惹人生厌。
他这边心烦意乱,赵方却好似犹嫌不够似的,仍在喋喋不休。
“不如……我们去告御状!就昭告天下的告,大不了闹个鱼死网破!”
步崇逍对赵方的小心思比高成敏敏感些,却也不像秦卿那么通透,这次却不知为何,居然一下子就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江湖人便真有通天的本事,也是平民,除非造反,否则与官家都是不可敌对的。
秦卿再怎么说都是朝廷的将军,江湖中再人人喊打喊杀,也影响不了他仗着皇权官势平步青云。
赵方提出告御状,还要大张旗鼓昭告天下的告,正是要彻底绝了秦卿的退路,让他在江湖中无法立足,在朝廷中无人庇护,还能留下一个千古骂名。
步崇逍莫名的有一些烦躁,却又心知这是毫无道理的,只强自冷静的问:“官官相护,我们没有证据,拿什么去告?”
赵方却不以为然:“他那么张扬,年纪轻轻又做到如此地位,肯定有人看他不顺眼。”
步崇逍心里一跳,就要猜到他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赵方做了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吐出了三个字:“九王爷。”
步崇逍没有做声。
赵方以为他是不懂朝廷局势,急忙跟他分析:“九王爷虽然不理朝政,却是皇帝实打实的亲弟弟,就算没有实权,在朝廷上说话的分量想来也是极重的,有他出面,就是陆相再怎么庇护,哪怕是为了敷衍,皇帝也会召见秦卿,只要见到他,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
“简单?”
赵方冷冷一笑,眼里满是坚定:“老三,哥哥我没家没后的也没个顾忌。说到底那个秦卿也不过是个将军,也不是什么肱股之臣,就是杀了他,也不至于诛九族连累你。”
“二哥?!”步崇逍这下听明白了。
他是打算在御前所谓“对峙”、大家其实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杀了秦卿,给高成敏报仇。
赵方并不理会他的惊愕,继续说了下去,看来是想了很久的计策:“我想过了,我们就给他来个釜底抽薪,进京告御状!皇宫我们进不去,可是九王爷府,以我的轻功,想来还是见得九王爷的。他先前为秦卿作保,秦卿跑了,他本就理亏,就算他们真的官官相护,我刀架在他脖子上,也由不得他不带我去面圣!到了御前,我们就要求秦卿给一个解释,只要秦卿出现……我就不信我拼尽全力,还了结不了他的性命!”
这计划着实天真,却是江湖出身的赵方想得到的最大胆的办法,比期待楚天楼直接出面悬赏一位朝廷的高阶将领还大胆的想法。
步崇逍里知道世道应该劝阻,可他脑中的混战却依旧不休,对峙局面更加扑朔迷离,一时竟然不知该如何接话。
赵方见状,语气不由得冷了下来:“怎么?你怕了?还是你要为了那个走狗背叛武林、抛了兄弟情谊?”
他说着冷哼一声。
“再者说,我又没说让你去,左右你们这些牵挂多的人,心思也复杂,不像我孑然一身,只有一个大哥真心拿我当兄弟……”
如果步崇逍尚且冷静清醒,便能意识到贪生怕事的赵方再怎么也不会做出这种孤注一掷的决定。
可他偏偏头脑正混乱,居然就中了他的激将法,热血一翻腾便要响应一个豪言壮语。
敲门声却在此时响起。
赵方啧一声,转身去开门。
是柳辰。
他看了赵方一眼,又不着痕迹的收回了视线,客客气气的一拱手。
“今日舍妹下葬,还望二位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来送一程。”
步崇逍与柳云,本就是未婚夫妻,本就该到场——就算他果真叛逆到这等地步,按照赵方与高成敏的想法,也该是押也押过去。要么就是如杜威之辈,因为步崇逍与秦卿的关系,不愿让他与柳云有所瓜葛,拼了命也不让他接近。可柳辰就像是对待普通的旧识一样,客客气气的来请,还只说相识一场?
步崇逍想问,又本能的怕触及到什么他不敢面对的,犹豫了一下还是退缩了,只是愧疚道:“这么快就接回来了么……不——不送她回故里吗?”
“人去了,尸骨葬在何处都无甚区别,只要家人心系,他乡埋骨也能魂归。”柳辰道,“幸而杭州城里还有珍玲姑娘这等奇人,能让她体体面面的走。”
“是啊,幸而——”
步崇逍应和了半句,声音却戛然而止。
他忽然记起,那日在城门口撞到自己的女子。
当时他满心都是盯着过往行人看,虽然觉得撞到自己的那女子莫名眼熟,却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那分明就是为柳云修补尸身的女子!
连残破的尸体躯干都能恢复如初,区区易容岂非易如反掌?
他与赵方找遍了杭州城,甚至棺材都翻过,却唯独珍玲处,因为其时柳云尸身在,被他们刻意绕开了。
种种关节瞬间想通,步崇逍来不及解释,拔腿便往珍玲的小院冲去。
却像是为了佐证,又像嘲讽,随着柳云被柳辰接回来,小院就此人去楼空。
步崇逍将房间一一搜寻过,只见收拾的井井有条,连厨具碗筷都用布包了收进了柜子里,显然是主人要出远门的样子。
他不死心,又将珍玲“做工”的斗室挨个儿看了,终于在新建的一间里发现了线索。
一张木床上,干涸的血液因颜色相近未被擦净,角落里还滚落了一支小瓶。
与他怀里的一支分毫不差。
“二哥。”
赵方这时正好追到,还没问,步崇逍先开了口。
“我与你一同进京,不论是告御状还是刺杀天子,谁敢拦我们报仇,便要他血溅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