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绯天月

31、第三十一章 狱府老午

　　自古秋凉易生愁绪。
　　这时节江南也开始冷了，尤其夜晚，阵阵湿寒凉透了衣衫，比起北方的风更是沁骨。
　　秦卿却像是毫无所觉似的，散漫的望着低矮山丘深色的轮廓和伶仃的几颗星子。分明是自幼看惯的景色，此时看着，他却忽的怀念起北方的红叶来了。
　　那时候与步崇逍之间还没有这么多嫌隙，他孤身一人去幽州追查江洋大盗。那无赖听说了，一声不吭的一路跟到了幽州，还帮他抓住了贼人，然后……硬是拖着他去了山里。
　　幽州有山，深秋时节，红叶如云。
　　他们那天去的早，晨光刚从远山云隙射出，莹白的寒霜凝在嫣红的叶子上，向远看去，红浪延绵不见尽头，那景象令人难忘。
　　只是如今他只剩一人，空对江南的夜露，连个念想都不能有。
　　秦卿倚着破庙残旧的门框，看着苍茫夜色，门里却是断壁残垣，连个烛台都散了架，总是笑着的模样带出些落寞。
　　好在老天爷也没由得他落寞太久。
　　远远的有兵戈之声，秦卿一瞬间敛了笑，像是早有准备似的当即翻身越上房梁。
　　断了一半的梁木居然没有被他这么一个成年男子压垮，甚至连点声音都没出。
　　两相一对照，就更显得外面声音嘈杂。
　　其实外面也没有太吵，至少跟闹市人声一比，简直就是安静，只是秦卿恰巧耳朵好用了一些，对争斗敏感了一些。
　　说是“争斗”，其实并不严谨，毕竟那边是一群人追杀一个，而那一个，看上去竟然还是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
　　被十几个成年人追杀而能一路逃到这个破庙，不得不说那少年是十分有本事的。
　　不过这个本事看来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夜月光尚可，秦卿目明，一眼就看到少年身上衣衫已经褴褛不堪，破裂处可见伤痕累累，再看脚步踉跄，几番都要跪倒，却不知是什么撑着他一直不倒下。
　　是个硬骨头。
　　秦卿点了点头，却并不出手相救，反而在房梁上换了个姿势，从蹲伏变成较为舒服的坐姿。
　　这次房梁倒是给足了这位空长了成年男子的心智却没有成年男子该有的体魄的秦公子面子，发出吱嘎的声响。
　　不大，却足以引起奔到庙门口几乎就要失去意识的少年的注意。
　　少年抬头看了一眼，虽然并没有发现一身黑衣隐匿在黑暗中的秦卿，却注意到秦卿先前坐着的那堆石头。
　　不高不低，看不出来是特意摆的还是随意堆的，临着窗棂，窗边还钉了个油灯，油灯没点着，但是顺着仔细看上去，还是可以看到隐藏在黑暗里的房梁。
　　追兵已然看到他来到这破庙，那么藏身是没戏，充其量是趁着他们进来见不到人时候的瞬间取胜。然而重伤如少年，就算争取到了这一瞬，又焉能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同时击杀十几名高手？
　　虽有此犹疑，少年却也懂得站在这里是必死无疑，当下借着石堆窗棂和烛台，蹭蹭几下跃上了房梁。
　　也不知道是伤势拖累还是他本身就不会武，脚踩上房梁的时候竟然滑了一下，险些栽下去。
　　秦卿凭声音听了个大概，下意识的就要出手，却发觉那少年行动着实灵活，竟然用腿倒挂住了身体，然后悄无声息的又荡了上去。
　　也就这一会儿工夫，追兵冲进庙门。
　　本以为会看到倒在地上任他们宰割的少年，却见小庙空无一人，唯一张断腿供桌，连佛像都没有，就草草放了个牌位，上面写了什么早已看不清。
　　总之，这不是一个可以藏人的地方。
　　领头人不是个傻子，少年意识迷离都能看到那仿佛是刻意摆放的石堆和油灯，领头人头脑清醒又怎么会注意不到？
　　当下便下意识的抬头。
　　少年此时已经恍惚，还能克制喘息已是不易，又哪里能提得起力气杀敌？顿时拼尽最后力气躲上房梁就变得像个笑话。
　　少年这么认为，明白少年困境的领头人也这么认为，还没反应过来的其他追兵一旦明白了也定会这么认为，这个山林小庙中，也就只有秦卿一个人不这么认为。
　　毕竟除了秦卿自己，谁也不知道他也躲在房梁上，占尽了先机优势。
　　这优势让他又足够的时间去思考是否出手。
　　如果是步崇逍，这会儿可能已经出手了。
　　那人性格张扬，必要装模作样的先说两句废话以体现出他步二爷的英明神武，然后才要出手——动作必然夸张，要么极快，要么就无比的花哨。
　　但秦卿显然不能。
　　他从来多虑，一个念头总要在脑中转个千百回。
　　一念动，一念静，一念善，一念恶。
　　“午先生，”领头人开口，粗粝的声音在破庙中显得无比突兀，“您何必呢？不过是徒劳而已。若是小人亲自请您，手脚重了，岂不是白白受罪？”
　　午先生？
　　秦卿怔了怔，确信自己就着月光看到的确实是个少年。
　　可一个追杀一个普通少年，又怎么会派这么多人手？听那领头人的意思，语气虽然嚣张，品味起来也确实不像对一个少年说的。
　　一个人迅速闪过脑海，秦卿顿时知晓了少年的身份，忍不住暗叹一声惊喜。
　　他这边厢柳暗花明，领头的追兵却已经不耐烦了，做了个手势，率先领着人就要进去抓人。
　　只是步子这一步抬得轻松，落得却重了些——整个人都砸在了地上。
　　紧跟在他身后的手下吓了一跳，急忙蹲下查看，发现他眉心一枚短箭，精钢铸造，长不过半指，粗不足小指十之一二，箭头已整个没入，仔细看来，还有血和着脑浆从裂开的缝里流出。
　　颅骨是人身上最坚硬的骨头，而眼下竟然有人能用暗器轻易射穿，追兵不约而同的感到心里一阵阵发冷。小庙门破，月光又照亮了他们，暗处的敌人能看的一清二楚，要取他们性命可不容易？
　　当下几人便急着要退出去。
　　秦卿焉能给他们机会？他的暗器囊是特制的，能装十五枚箭，比之一般袖箭便利太多，数了数这些人，一人一支，恰好不多也不少，决计是不能浪费的。
　　当下机括连发，只听重物坠地之声不断，安静下来时，小庙门口站着的人一个没少，只是都躺倒了而已。
　　掂量着手里的暗器囊，秦卿忍不住咋舌。
　　幸亏做这玩意儿的是友不是敌人，这般速度力道，恐怕是他自己对上都要发憷。
　　暗自心惊肉跳了一会儿，秦卿跃上旁边那根完好的房梁，将少年抱了下来。
　　那少年意识已经迷离，还不知道自己已经逃过一劫，感到有人移动自己，还以为是追兵捉到了他，心里一凛，登时不管不顾的挣扎了起来。
　　秦卿吓了一跳，退开一步，也不出声，就等他自己清醒。
　　那少年也争气，挣扎了一下，居然真的恢复了意识，见到一个黑衣人站在自己面前还要袭击，等看到地上那些尸体的时候才终于露出惊诧的神情。
　　“你……你是救了我？”
　　他这才上下打量起这个黑衣人，广袖宽袍，消瘦苍白，一张脸惊人的好看，全然不似该出现在这种寒酸地方的人。
　　少年虽不会武，接触的到底是武林的事情，听说过不少高手修炼到一定的境界，会表现的如普通人无异，看这人如此闲适的模样，恐怕这位就是高手中的高手了。
　　只是这样的高手为何要救自己？
　　同样是因为接触了太多武林事迹，老百姓心目中行侠仗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侠在他看来如同最好笑的笑话，所以少年也不急着道谢，反倒狗咬吕洞宾。
　　“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秦卿一早就料到他的反应，也不介意，丢了几个小瓶过去，让他自己换药。
　　“都说‘天机鬼谷’能人异士众多，尤其‘狱府鬼众’神秘莫辨，上可知五百年秘辛，下能探黎民餐品，可是确有其事？”
　　从听到“天机鬼谷”四个字，少年上药的便是手一顿，听到“狱府鬼众”时干脆将大半药粉倒在伤口上，激得他一颤。
　　秦卿却没有看他，与其说是问，不如说是核对：“秦某还听说，这‘狱府鬼众’中，要数‘老午’最有本事，极擅变装隐匿，潜伏在目标身边，没有什么是他探听不到的，不知……可真有这么神奇吗？”
　　江湖上，天机鬼谷再如何神秘，也是赫赫有名的——或者说，这个组织的声名就是由这神秘而起的。
　　天机鬼谷，知晓天机，最大的来源就是“狱府鬼众”。
　　如果说天机鬼谷还有谷主称为“天机先生”这样的事情为世人所知的事情，“狱府鬼众”就像个影子一样，除了它确实存在，是天机鬼谷的一部分之外，有多少人，用如何方式取得情报，便都是谜了。
　　而这个谜中最大的部分——老午的身份——竟然就这么被秦卿轻巧的说了出来。
　　要说一点都不吃惊，恐怕连他自己都不信。
　　不过老午毕竟是老午，不懂半点武功，却能在十几个亡命徒的追杀下还能跑到这破庙中来，说他没有本事，恐怕也是没有人信的。
　　人称“午先生”的“少年”此时对他的身份也已了然，见他这时才看向自己，冷哼一声：“秦将军既然都知道，还要我做什么？我‘鬼众’虽然做的是情报买卖，却也没有出卖国家情报给番邦，也也没有主动挑起武林事端，还不烦劳玄武卫出面吧？”
　　听他道出自己身份，秦卿丝毫不觉得意外，相反，如果他说了这么多，这人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秦卿反而会觉得自己救他是白费力气了，故此微微一笑：“这就是了，贵‘府’既没有出卖国家，也没有搅扰黎民，秦某自然不是来找茬的。”
　　老午闻言，挑眉看了他一眼，却没在那张温润的笑脸上看出任何破绽：“你不是来找茬的，难道是有求于我吗？”
　　熟料秦卿居然真的含笑点了点头：“自然。”
　　老午忽然发现自己有些看不透这人：“你们玄武卫的势力连我们‘鬼众’都难以捉摸，连你都不知道的事情，我们区区一介草民，上哪里知道去？”
　　秦卿脸上眼里笑意没有减损半分：“我想请午先生助我找一个人。”
　　“找人？”老午饶有兴致的重复了一遍，“什么人，能让你秦将军屈尊降贵来‘请’我？”
　　“一个——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