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绯天月

29、第二十九章 疗伤解毒

　　秦卿很小的时候，一度认为他的父亲并不喜欢他这个儿子，甚至是恨他。
　　秦靖是个典型的武将，久经战场，一身的杀伐之气，面无表情的模样让孩子连哭泣都不敢，对秦卿唯一的关注就是他的武功心法。
　　秦家的内功，讲究的是代代相传，先开拓经脉气海，约十至十五岁时，再由同系长辈以内力充盈，先是少许，感受内力在经脉中的游走，再渐渐增加，直至填充气海，能够熟练控制运用，半是吸收，半是自己练就，融会贯通，虽然繁琐，同等境界却要比其他功法快的多。
　　秦靖没有兄弟来往，秦卿也因而没有见过其他的小辈，故而无从比较，不知是每个秦家子弟功法入门的时候都这么煎熬，还是因为秦靖格外的严厉近乎苛刻。
　　后来再想，怕是秦靖早有预料。
　　秦卿六岁那年，秦家遭逢变故。
　　秦靖临死将自己的全部内力硬是给秦卿全部灌了进去。
　　莫说六岁的孩童，哪怕是个成年人，突然承受了这样强大的内力也要当场暴毙。
　　那种痛苦秦卿至今回忆起仍然会觉得恐惧——身体上的折磨，和以为父亲要杀了自己的震惊。
　　秦靖却像是没看到他的挣扎似的，那是他第一次用那双健壮的臂膀抱着这个瘦小的孩童，用比目光还要冷硬的语气命令道：“挺着。”
　　“活下去。”
　　他说。
　　“如果连这点你都挺不住，那不如趁早跟我一同下地狱去。”
　　秦靖对秦卿的管教很是严格，每天练几个时辰的功，写几张字，读几本书，半点差错都不容许，故而秦卿纵然以垂髫年纪熟读经史，却从未听过这些神话传说，极乐也好地狱也罢，他甚至鲜有概念。
　　没有概念，也就谈不上怕，这话于他仿佛是个无用的威胁。
　　可秦卿却不知被这句话的哪里刺激到了似的，居然真的硬生生的挺了下来。
　　他师父来救他的时候，见他七窍流血，奄奄一息，本以为回天乏力，再探脉搏，却仿佛见到了一个貌若孩童实则修炼了几十年的老妖怪。
　　背负着血仇的孩子总是比他人心思深沉，加上秦卿本就早慧，每日勤修苦练，不仅能将父亲传授的内力运用得像是自己练出来的一样，还能独辟蹊径，再上一层。
　　也多亏了这样，才能在未来得及防备时挨了杨璧山一掌不死，还能够救人。
　　这寿材铺不知道是否还做了些别的营生，几间斗室挤在小小的院落里，珍玲救他二人时候，一则一个弱女子难以搬动两个大男人，二也是方便，就近将他们暂留在了最近的一间内。
　　这房内只放了几张简单的木床，上面铺着粗麻布，周遭一圈白幡黄纸，简直像个葬坑。
　　秦卿却什么都没有问，扶高成敏坐好。
　　高成敏意识到部队之后，立场转变的倒是快，为了保护秦卿与杨璧山打了好一场。
　　杨璧山本也不能让他活着。
　　高成敏的人望比之柳辰也只高不低，一旦他说了点什么，可不是区区武林盟主一个举措招人猜忌这么简单。
　　也幸亏秦卿那一脚，本就伤了他几分，加上拼劲全力打了秦卿一掌，到底损耗严重，故而这一掌再打到高成敏身上的时候，声势虽大，内伤却不甚严重。
　　秦卿探过高成敏的脉象，松一口气之于，也无奈苦笑了一下，心说我还没晕，你倒是睡的干脆。
　　抱怨归抱怨，人还是得救。
　　他从怀中摸出九王爷给的小瓶，将解毒的那粒倒在掌心，掰开高成敏的嘴硬是给他塞了进去。确认药丸已被咽下去，又将他上衣除去后，秦卿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是生是死，也就此一试了。
　　“姑娘，”他对守在一边的珍玲道，“待会儿若我有个万一，还请你收留一下这位大哥，编个理由为他找个大夫，待人醒过来便将他赶出去。”
　　一边说着，他又将手伸进怀里，摸出个荷包来。
　　“至于秦某，我见你院中摆的几口棺材不错，你看这些银两，够买哪个，便就地将我料理了吧。”
　　开着寿材铺，珍玲也算是见惯了生离死别，却还是第一次听遗言听得这么惊心动魄。
　　“您说什么呢！”
　　这个人，怎么会如此轻易的谈论自己的死、这么轻描淡写的说为自己置一口薄棺？
　　秦卿却顾不得搭理她，眼见高成敏胸口浮现出一个掌印，颜色也愈发深沉，心知这是药已近开始生效，显出无色无臭的毒效，此时再不出手就要功亏一篑，于是立刻赶了珍玲出去，将另一颗药丸含进口中，而后毫不犹豫的将掌心贴在对方后背，强行运起内力。
　　亏了李真给他的的药，普通毒药虽然也能运功逼出，但是不少毒素也会侵入运功者体内，可谓是一命换一命。而有了药在内里起作用，便能控制住毒血，在毒素催出的一瞬变成无效的蒸汽。
　　这样没准能活的长一点。
　　秦卿苦笑，只觉得自己的心脉似乎已经炸了，心脏就像直接在喉口跳动似的，忽快忽慢，每一下都要涌出一口血，却都被他生生压抑。
　　本就惨白的脸色此时已不能用吓人来形容了，要不是不断滑落的冷汗，估计看到的人会觉得他已死去多时。
　　眼见高成敏胸口的掌印渐渐只剩了淤青的颜色，秦卿松了一口气，顿觉天旋地转，耳鸣如雷声轰鸣着，眼睛也已睁不开了。
　　四肢百骸痛到极致，秦卿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仍旧坐着还是直接躺倒在了木床上，只是本能咬紧牙关，拼了命的进行着再简单不过的吞咽，硬是将那粒一直含在口中的药丸逆着满腔血逼进了腹中。
　　苏舟特制的药丸，称得上是灵丹妙药，很快便融化生效。顿时秦卿浑身血脉逆流，真气倒转，裹挟着血脉中的毒齐齐往一处去。
　　秦卿骤然出了一身冷汗，居然要将层叠的衣衫尽数湿透，恍惚间竟然觉得像是回到了六岁那年，被秦靖以必升修为强行打入经脉，他挣扎惨叫，却只有一个毫不留情的声音像是一条锁链似的紧紧锁住他，说：“挺着。”
　　你不挺着，就要下地狱去。
　　看该死的人长命百岁，看恶贯满盈并着荣华富贵。
　　秦卿伏在木床上，的手紧紧抠着自己胸口，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额头手背上青筋跳动得像是下一刻就会爆裂似的，却半点声音都没有发出，连口鼻中阻不住的血喷涌都是沉默的。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折磨才终于稍稍偃旗息鼓，秦卿的头微不可查的抬了一下，随机重重的磕在木床楞上，身体终于从边缘翻了下来，跌到了地上。
　　一个白瓷小瓶不知从哪里被带了出来，滚到了墙边，也像它的主人一样倒下不动了。
　　李真气急败坏的闯进宫门，差点与刚出来的太子李辰硕撞上。
　　“王叔。”李辰硕恭恭敬敬的行礼，却也是止乎于礼，甚至有些防备。
　　他本不是皇帝亲生，只是后宫一直无所出，便从宗族中过继来的一个。
　　他祖父与先皇是堂兄弟，算来已经很远了，何况皇帝虽然无子，与皇帝一母同胞的李真还有四个儿子，任谁都想得到，这个太子不过是个用来挡剑的。
　　“来见你父皇？”李真看来十足的心不在焉，脱口就问了一句废话。
　　好在李辰硕就算这么想着也不会表现出来，恭恭敬敬的回道：“是，前些日子父皇交代了一些差事……”
　　李真啧一声：“要是我家的小子也这么靠得住……”
　　要是靠得住将怎样，他也没说，只挥了挥手算是道别，便大步往里去了。
　　太子并没有介意，一直是一副恭谨的模样，直待他离去才微微站直，端的一派温良恭谦让的模样。
　　可惜李真走得太急，没能看到这一幕多夸他几句。
　　他是来跟皇帝借兵的，借的还是民间传的神乎其神、象征着皇家脸面的那一支。
　　“九弟你……借兵做什么？“
　　皇帝看了一眼神色尴尬的陆相，颇有些被外人撞见了自家兄弟丑态的窘迫。
　　皇帝素来疼爱这个九弟，他与自己一母所出，中间又隔了好几个心思难猜的兄弟，对这个自小便信任依赖自己的九弟是宠到了骨子里。他无心朝政，他就任他做个闲散王爷，他好游山玩水建各种避暑山庄怡情别院……皇帝还缺钱么？
　　这种兄弟情也是感人，如果做兄长的是个圣明君主、而做弟弟的果真是个闲散贵人的话，倒也算段佳话了。
　　只可惜皇帝昏庸，做弟弟的倒是胸有城府。
　　“还不是我家老小！在外面不学好！不知道从哪儿招惹了个——狐狸精！勾得臭小子魂儿都没了，这都多些时候没回家了，前些日子托了个朋友来信儿，居然要在人家那边儿成亲！”这话说的他差点没跳起来，演的比真的还像真的。
　　皇帝有些无语。
　　这个老小他是知道的，不只是他，几乎文武百官都知道，俨然是一个人人可知却不可说的秘密。太后生前一直心心念念想见一见这个孙儿，却被李真梗着脖子糊弄了过去，甚至连皇籍都没入。
　　理由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就是这个孩子的出身有些尴尬。
　　关于九王爷的话题，除了他的散漫爱享受，就是专情。
　　身为皇亲贵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居然只有一位从做皇子的时候便在追求，好不容易成年了由先帝指婚成了王妃的原配妻子，连个侍妾都没有，夫妻二人相敬如宾，几个孩子也孝顺，一个入了仕，一个去经了商，还有一个跑去闯荡了江湖。
　　结果就是这样的九王爷，却忽然被曾经与之荒唐过的歌女带着孩子找上门，说孩子重病，她一介弱女子实在无力求王爷看在血脉上出手搭救，这实在不可谓不尴尬。
　　幸亏王妃大度又有手段，将歌女打发走了，反而留下了这个孩子在身边，请了太医无果又广招天下名医来救治。
　　其时那孩子已经不小，好歹也认得几个字，在外还拜了个乡野师父跟着混江湖，王妃顾及他十多年的习惯并不多干涉只由他去，可以说是十分仁慈。只是有一样却不肯让步，就是许他做王府的少爷，却不许他玷污皇家尊严。
　　这就是李真和王妃用名声和脸面给秦卿安排的身份，几乎天衣无缝。
　　他甚至放陆相的耳目进府，让他见过小少爷那张说是江南名伶之子丝毫不奇怪的漂亮脸蛋和红衣张扬的身影，以及那种没上没下明显是不懂规矩的作风。
　　也正因为如此，编起这种理由来李真简直是理直气壮。
　　毕竟多年来，他们就不止一次听说九王府的小少爷又离家出走了，九王府的小少爷把在山上拜的那个野师父带回了家，被九王爷赶了出去这种荒唐事。
　　“九弟……你总不至于要棒打鸳鸯吧？”
　　“鸳鸯！”九王爷像是被踩到尾巴一样跳起来，“皇兄，那也叫鸳鸯！有悖伦常，两个——”
　　脱口而出的半句话戛然而止，九王爷舔了一下嘴唇，接着又装出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找补道。
　　“一没父母之命二无媒妁之言！这……就算……！”
　　到底是临时编的借口，他就算了半天，也没算出个所以然，反而给了皇帝和陆相时间去回味，似是明白了九王爷气急败坏的原因，接连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九王爷却像是没有意识到似的，干脆放弃了这个开脱，理直气壮地发起脾气来。
　　“我李家的儿子！当然要娶天下最好的女子为妻！而不是让他……咳。”
　　在场人心中齐齐一惊，却不再是因为他再一次差点的脱口而出。
　　李真的四个儿子，老大娶的一位有名无实的学士之女，老二从了商，娶的是商会的女儿。老三混迹江湖，接触的也都是江湖女子，只剩下一个老四因为出身，有身份的在观摩，没身份的不敢高攀，加上年纪尚轻，也一直未婚配。
　　皇帝和陆相乃至满朝文武都曾揣测过，李真是否不打算让老四这一支血脉传下去，殊不知他非但要让他传下去，还要尊贵的传。
　　他们这一代斗的厉害，先皇本欲传位七子，他这个太子只是兄弟争斗的幌子，保护七皇子的，结果没想到斗来斗去，活下来的竟然只剩李真和他。兄弟阋墙的惨剧他看的心冷，自己居然没有一个孩子，哪怕立了李辰硕，皇帝却只能是李真的儿子，最有可能的是考了个功名，在北方做官的大儿子。
　　这话他与李真商量过，得到的回答都是模棱两可的，只说看儿子的意思。
　　天下人，尤其是出生在皇家的人，谁不想做皇帝呢？
　　皇帝并不是傻子，何况李真今日这态度，几乎是明晃晃的摆在了台面上。
　　“九弟……”皇帝犹豫了一下，“我知道你疼这个孩子，只是王妃虽然将他抚养长大，到底尴尬，你再怎样，也要顾及王妃的面子。”
　　李真却不依不饶。
　　他这会儿似乎终于从暴怒中冷静下来了，说话也有条理了许多，旁征博引的长篇大论围着皇帝喋喋不休，中心思想就是你不依我我就不走。
　　反倒是一开始条理分明的皇帝被他扰得心烦意乱，无奈的答应了，让他先回去，回头大军统率自会去找他。
　　李真达到了目的，美滋滋的走了，只留下皇帝和陆相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恰在此时，一个内侍踩着悄无声息的步子走了进来，得到示意后轻轻地道：“陛下，太子爷才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