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绯天月

28、第二十八章 离间之计

　　柳辰回到仙宾楼的时候才知道派去盯杨璧山的属下跟丢了，此时已是深夜，他二人把能找的不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却仍然无果。
　　柳辰还未回答，这边步崇逍也被赵方急慌慌的拉住，说高成敏也不知所踪了。
　　高成敏这几日总是难见人影，不知道在一个人查些什么，只是他每天晚上都会回来，不然也会提前知会赵方，从未有过一声不吭的到半夜仍未归的情况。
　　“大哥可曾说过他去做什么？”
　　“这……”
　　赵方仔细回想了一下，确实没听高成敏提过自己的打算——这也难怪，这些日子步崇逍把自己关在房中，他心中不快，便干脆连他并高成敏一起回避了，上蹿下跳的跟着楚天楼混了些日子，倒是关系好了不少，让他们觉着就算步崇逍不是个东西、高成敏妇人之仁，起码他们义兄弟三个里，还有他这么个“明事理”的。
　　可惜再怎么“深明大义”，对于自己义兄的动态也不甚明了。
　　反倒是柳辰略一思忖，想起了一茬：“他曾与我提过，城西有一家林家酒铺甚为可疑，莫不是往那里去了？”
　　“唉——对！”他这一提，赵方也想起来了，“大哥确实说过，有一日深夜，他见秦卿鬼鬼祟祟进了这家酒铺，来去自如的模样，像是十分熟悉，怀疑是秦卿的据点之一，只是后来有事情耽搁了，一直没能去探查。难道他觉得秦卿逃脱之后，会往那里藏身？那——那大哥如今晚归，难道……”
　　柳辰与步崇逍不约而同的微微皱起了眉。
　　只是与柳辰的理智不同，步崇逍与高成敏毕竟感情深厚，且不提他信不信是秦卿使得手段，事关自己结拜兄长，他势必是要一探。
　　当下与柳辰简单交代两句，便与赵方一同出了仙宾楼，往城西而去。
　　此时已近宵禁，路上几无行人，他二人仗着身法无所顾忌，约莫一炷香便来到了城西，几乎没费什么功夫便找到了那个简陋的小酒铺。
　　这地方偏僻，住的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白日出门做各自的营生，夜里也是自顾不闻窗外事，连玩耍的孩童都很少，以至于门口发生了一番激战，半天都没人发现——当然，也可能是发现了，却无人敢于去理会。
　　不论是什么原因，步崇逍和赵方找到林家酒铺的时候，一切都仿佛还保持着发生时的状态——门口迎着他们的是那个痨病鬼掌柜的尸体，就那么大喇喇的横在柜旁，走进天井，到处狼藉，显然经过一番恶斗，四下还有飞溅的血迹，也不知道是谁的。
　　步崇逍越看越心凉。
　　他大哥的武功他是知道的，不论遇到谁，看这番情形，恐怕都是吃不了好去。
　　显然赵方也是这么想的，脸色惨白，简直像是得知高成敏已经遭遇了某种不测一样。
　　“老三……你说大哥他……”
　　“怎么可能！”步崇逍冷冷的看了自己的义兄一眼，“大哥福大命大！怎么可能……”
　　话还没说完，忽听倒向里面的仓库门边传来细微响动。
　　两人齐齐一惊，急忙冲了进去。
　　高成敏却不在。
　　里面倒着的，是杨璧山。
　　满身伤痕，脸色灰白，昏迷不醒，像是在梦中经历什么可怕的事情，眉头紧皱，手脚还在微微抽搐。
　　“杨大哥！”
　　步崇逍武艺足够高强，赵方又成的少足智多谋，所以柳辰并没有跟他们一同去寻找高成敏，而是留在了客栈里听那两个盯丢了人的属下交代详情。
　　那二人因为自己的疏忽让杨璧山脱身，十分愧疚，一问一答知无不言，加上柳辰心中本就有数，轻易便听出了不对，知道杨璧山这是有了计较，借故特意甩开了二人。
　　只是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与高成敏的迟归是否有关。
　　他这边尚未思索出个结果，步崇逍二人已经将重伤的杨璧山带了回来。
　　这一下惊动了大半个客栈，汉子们守在杨璧山的房门口，不用等他说出事情经过便已经推测出了七七八八，各个愤怒不已，见柳辰来，几乎就要群起而上，逼他下盟主令追杀秦卿。
　　柳辰冷静的安抚了几句，进了房里，恰见杨璧山醒转过来。只是他并没能立刻说出原委，而是十分痛苦似的蜷起了身子，一丝血沿着嘴角流了出来。
　　步崇逍与赵方正守在床前，见状急忙扶他侧躺：“杨大哥，你先别说话，大夫一会儿就到！”
　　杨璧山却一把拉住了他：“快去救高大侠……秦卿……秦卿将他伤的不轻，还……还下了……下了毒……！”
　　毒？
　　秦卿会用暗器、会下毒吗？
　　答案当然是会。
　　至少步崇逍就无数次见过他不动声色的给人下见血封喉的毒药，甚至连他在暗器上淬度还专门照着人最脆弱的地方打去的样子他都见过。
　　凡事讲究一个堂堂正正的步大侠，虽然不会迂腐的抵触，却也是决计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那时候堂堂正正的步大侠只觉得这人有意思，看上去是个翩翩君子，偏偏什么下三滥的事情都能放下身段去做。
　　现在想来，只觉得浑身发冷。
　　接过杨璧山手里沾满了血的小瓶子，他只觉自己蠢得可以。
　　那小瓶，素白瓶身，没有多余的装饰，只瓶底一个朱砂印记。
　　他自然认得这小瓶子，秦卿出门在外，那个总是小的寒酸的包裹里最少不了的就是这种专门烧制的小瓶。据说是九王爷的意思，让他看见了，就能想起来身后还有牵挂着他的人，让他不要随便找死。
　　当然，毒也是用这种小瓶装的，至于哪个是药哪个是毒，恐怕就只有秦卿分得清了，其余人都得要试了才知道，比如步崇逍，和他手底下这只尖叫挣扎的老鼠。
　　“老三，这下你总该死心了吧？”得知高成敏有难，赵方再也坐不住。
　　他本是江东一个土匪，逃命的时候被游山玩水的高成敏与未婚妻所救，甚至从仇家手里保下了他。相处期间赵方渐渐为他的人品胸襟折服，才有了以后的名声。
　　可以说，如果不是高成敏，赵方多年前就已经是尸体一具了。眼下高成敏生死未卜，他如何能不急？
　　想到高成敏的未婚妻，不知为何那个被高成敏视若珍宝的香囊仿佛在余光里闪过。
　　赵方犹豫着回头，顿时心凉了大半。
　　他们二人急着送杨璧山回来就医，便请了几个楚天楼的弟子去林家酒铺查看有无遗漏线索。
　　线索还真不少，比如落在角落一滩血里的香囊，又比如……一把断掉的钢刀。
　　这几乎就是在告诉他们，高成敏已经身亡了似的。
　　这边几人心情仿佛已经开始办丧事，那边秦卿的也简直要给自己找一口棺材了。
　　中毒的途径有很多种，或是通过饮食，或是吸气入胸，又或者在伤口上做手脚，或者干脆由内力打入血脉。
　　秦卿读过不少功法典籍，也知道不少奇案轶事，只是由至刚的内力催着指阴的剧毒直接打入肺腑还能没当场暴毙的，想必古往今来也没几人了。
　　秦卿忽然有些佩服自己，一脚都踏进棺材了，带着一个已然陷入昏迷的比自己高大了不知道多少的壮汉，居然还能重挫了杨璧山逃出生天。
　　只不过逃得了一时，还真逃不了一世。
　　仿佛一把尖刀在胸腔里翻搅，似乎还有四下蔓延之势，秦卿忍了再忍，终究还是没能阻止积血冲口而出。
　　要说杨璧山那一掌，没有十成力也有九成九，何况他本身就有伤在身，没有当场被震碎心脉已经是内力深厚，怎么可能毫发无损？
　　何况还有那不知道什么诡异的毒，硬是强压不下去，混着内伤的不适，简直要了人命去。
　　秦卿虽恨，却也知能撑到此处已是不易，第一个没忍住让他倒了下来，再想站起来恐怕就更难。当下惨笑几声，几乎就要放弃，神情恍惚之间，仿佛见白色招魂幡，一口棺材就在眼前。
　　“这可真是……就要去阎王殿了么……”秦卿居然还有心情说了出来，
　　“……秦将军！”
　　却不知阎王殿哪来妙龄女子的呼唤，甚是焦急的样子。
　　阎王殿还会叫官称么？
　　秦卿意识迷离间胡思乱想道。
　　这么个杀人放火的“官”，职责也未尽……
　　职责……
　　他是做什么去？
　　哦是了，要将玉佩交给九王爷，还要……
　　还要把那个害得自己如此狼狈的高大侠救活，原模原样儿的送回去，让那群所谓的侠客们都看清楚，哪个才是奸人。
　　说到底，秦卿不过是个年轻人，还是个年轻的男子。
　　男人骨子里都有一种不屈不服，说好听了叫意气，办坏了事儿叫冲动。
　　此时对秦卿而言，应当算前者——毕竟他确实是睁开了眼睛，而且头脑无比清醒。
　　——或许是回光返照？
　　他甚至还来得及这么想。
　　毕竟胸口翻腾的剧痛总让人觉得，怕是没有几天好活了。
　　“哎呀，你醒了！”是那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这时秦卿才发现自己短暂的昏迷前看到的棺材并不是错觉，这屋子里堆满了纸扎的人偶轿子，还有叠了一半的金元宝，院子里堆了好几口棺材，看来，是个寿材铺。
　　这下可好了，也不担心暴尸野外了。
　　这时候那女子已经走到他跟前，手里端了个铜盆，神色惊喜：“秦将军，您怎样？要帮您找个大夫么？”
　　秦卿怔了怔，仿佛这才意识到他们这是被人救了，且救他的人还识得他。
　　“你……”
　　刚说了一个字，他又忍不住咳了几口血出来，女子吓得铜盆几乎要端不住，几乎是扔在了一边，扑过来拿帕子为他擦拭，一边似是想为他拍背顺气，又怕他碰到伤口。
　　秦卿按住胸口，拼命止了咳，微微摆了摆手示意她无事。
　　“你认得我？”
　　女子果断应下：“我是珍玲呀！您曾救过我的性命！”
　　秦卿闻言又看她一眼，一桩再小不过的往事浮上心头。
　　不过举手之劳，却被这女子记在了心里，哪怕见他二人一副随时会招来祸事的容姿也毫不犹豫的伸出了援手。
　　一时间受了重创的肺腑间像是服了什么灵丹妙药似的，一股暖流蔓延开来，让秦卿忍不住微微一笑。
　　他的发髻早在战斗中散落，披着的头发衬得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更是惨白，说话也断断续续的，在一堆寿材中，尤其像个含冤未报的恶鬼。
　　可这一笑，弯了那双漆黑的眸子，就这么一瞬间生动了起来，黄的绿的都变得像是传说中一开十年的曼珠沙华，而那花间的幽魂不过是一个动人的执念罢了。
　　名叫珍玲的女子看着这笑容恍惚了一下，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雨夜，也是这个人，也是这一袭黑衣，那时面色红润，神采也好，与现在判若两人。
　　唯独这一抹笑，不差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