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绯天月

27、第二十七章 连番激战

　　“本以为秦公子还在客栈安歇，却不想在这里遇到，真是好巧。”
　　秦卿也觉得巧。
　　他从九王爷那除了守宅的下人似乎再没有别人的别苑出来的时候，有一瞬生了一种近乎于孤苦无依的错觉。
　　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秦卿安排完了所有的人脉，部署好了每一个下属，如今连最后一桩也计划妥当，杭州事已了大半，他成功的给自己留了个形单影只、举目无亲。
　　不过好在这错觉只一瞬便烟消云散，没留下丝毫的痕迹，因此哪怕没能按照原定想法回到住处，秦卿也没有露出丝毫被打搅的不满。
　　他微微一笑，气度说不出的从容，如果二人不是站在偏僻的小巷里，而秦卿手里拿的不是剑而是折扇的话，这番对话简直就像是在气派的江南园林中进行。
　　“哪里，到底多日足不出户，比不上郑兄健步如飞。只是不知，郑兄是打算去往何处？”
　　郑雪行本没打算在他面前装样子，杭州接二连三的事故，除了没有做却被扣上了做了的帽子的秦卿，也就只有真正做了的更清楚了。
　　“不过是去见位朋友，说些事情。”
　　秦卿微微扬眉。
　　“哦，是……”话到嘴边，他却又一转，“那半块玉璧么？”
　　郑雪行脸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知道秦卿或许知道一些事情，只是没有想到他居然知道这么多。
　　秦卿却像是无所觉似的，做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继续关切道：“怎么，郑兄派了这么多人手忙了这许多日，还没找到？”
　　“你——”
　　“你怎么在这里？”
　　乍见有人接近，高成敏还以为自己守株多日，终于等来了按捺不住的兔子，却不想见到的却是意料之外的人。
　　“杨居士，你也是来调查林家酒铺的？”
　　杨璧山微不可查的顿了顿。
　　高成敏与赵方，原本是打算将他们对于林家酒铺的猜测告诉杨璧山的，只是出于种种巧合，被接连的突发事件的耽搁，居然也一直没有机会提及，以至于被高成敏与赵方单方面认定的“自己人”杨璧山，全然不知此事。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暴露了什么、还是出于立场对他不信任，柳辰的人手这些日子从早到晚都不错眼珠的盯着他，让他半分消息也传不出去。他装的正直，又不好去与柳辰理论，只好“安分守己”了多日，伺机而动。
　　这无疑是明智的，监视他的人日益松懈，恰逢步崇逍与柳辰终于想起了柳云，惊扰了大多数人，终于给了杨璧山得以装作全无所觉的脱身，约了郑雪行在林家酒铺商谈。
　　却不料发现高成敏守在了这里，一副对林家酒铺颇有几分了解的样子。
　　“高大侠，”他装作惊喜的样子，心思却转的飞快，“莫非你也……？”
　　高成敏诚恳的点点头：“我机缘巧合之下发现秦卿与这里似乎有几分联系，既然没有别的线索，不若来碰碰运气。”
　　听了上半句，杨璧山心下一惊，面上却丝毫不显：“高兄可曾告知柳盟主？怎么他也不派几个人来，竟让你自己在这里守着。”
　　想到柳辰那暧昧的态度，高成敏苦笑了一下。
　　“柳盟主他……总归是有许多顾虑，不想我这等草莽，无牵无挂，不需要瞻前顾后。”
　　杨璧山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那高大侠是因何……知道他往这处来的？”
　　语气恁的阴险，高成敏却硬是没听出来。
　　“客栈之中有秦卿的内应，恐怕放他出来的也是那人，他化妆做店伙计的样子，实则为秦卿暗中传递消息。”他笃定的说，“他们将暗号刻在银子上，借由买酒来往林家酒铺传递消息，我有次深夜跟踪，恰巧见过一次，如若所料不错，仓库里定有地窖，而他们正是在地窖商谈。”
　　要不是他一早就将猜测扣在了秦卿头上，杨璧山恐怕真要因为这番言论惊出一身冷汗。
　　连高成敏都发现了银子和林家酒铺的秘密，那还有谁知道？
　　眼见着高成敏专注盯着林家酒铺的样子，杨璧山杀心顿起。
　　只是该如何做？君离被自己藏了起来，秦卿又换了一把截然不同的剑，要怎么才能做的毫无纰漏？
　　江湖人，尤其是功夫高的江湖人，往往一出手就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不论是被人看见，还是留在尸体上。
　　何况此时在杭州城内，谁知道他那几个兄弟会不会来？
　　正犹疑不决间，高成敏因为迟迟没有听到对自己这番判断做出的评价，以为他有不同看法，于是回头，却恰好瞥见他眼中那一抹狠厉。
　　一丝违和感忽然闪过，高成敏顿了一下，政要抓住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
　　“二位在找什么？可要在下一起帮忙找找么？”
　　秦卿。
　　正站在旁边一座矮楼的檐上，漆黑衣摆上的红色花纹随风摇曳，如玉面容上挂着三分笑意，犹如谪仙。
　　只可惜二人无暇欣赏。
　　高成敏分明一直在守着他出现，可是因为先前的异样，心思一下子竟然转换不过来。而杨璧山却忍不住笑了，他正愁不知怎么做才能解决掉高成敏这个知道林家酒铺秘密的人，顶罪的就自己送上门来。
　　只可惜他的得意并没能维持太久。
　　杨璧山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秦卿的武功非但不在他之下，反而有可能高出了不止一点。
　　他才多大？二十二？还是二十三？
　　就有如此修为。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他的实战经验与应变能力甚至也不在自己之下。
　　只见他一柄长剑在手中如有生命，比不少人操控手脚都要灵活，鲜红的穗子与衣摆上缭绕的花纹仿佛缠绵成了一张网。
　　除了身形灵敏如刺客、女子一类，形如他这等高大健壮的成年男人，用短武器，就是身手不凡的证明，哪怕扇骨由玄铁铸造，本身的短板也是显而易见的，由此江湖上以此为武器并享誉盛名，恐怕只有他一人，因而杨璧山的招数大多都是自创的。
　　况且他“隐逸”江湖多年，秦卿这等后辈自然是不会见过、甚至应对。
　　然而当他一招“莲生并蒂”扫开秦卿的剑攻向他胸口大穴的铁扇却被毫不留情的挡住。
　　挡住他的是一把乌黑的剑鞘，看上去是普通的檀木，连刻花也朴实无华，与其说是秦卿这样的人的佩剑，倒不如说是哪家武林世家的传家宝，还是传了几代、没有半分用处的那种。
　　既然剑鞘普通，那么挡住他聚力一击的，就是精纯的内力，精纯得简直不像秦卿这个“阴险小人”所有。
　　杨璧山忽而有些羡慕，是要有如何的心无旁骛、鉴定的信念，才能有这么一身纯粹的内力？不过分阴柔，也不过分阳刚，能使普通的刀剑削铁如泥，也能使普通的剑鞘力拔千钧。
　　他此时居然开始希望君离只是一把普通的剑了。
　　秦卿在用剑鞘挡住杨璧山一击的同时，被扫开的右臂已开始回力，正要还手，却见杨璧山竟然松开了武器。
　　他这样的人，除非迫不得已，否则不会丢开武器。
　　而秦卿很清楚眼下情势远不到迫不得已，至少如果是他自己处于杨璧山此时情形，就有许多种全身而退还有望伤敌的方法。
　　那么杨璧山此时松开武器，就不是退，而是进。
　　那一瞬间秦卿又想到了柳云的峨眉刺。
　　如果一个人，你以为他的攻击范围是四尺，其实他能击溃八尺内的敌人，该当如何？
　　如果一个人，你以为他必须要跟你保持两尺的距离，却发现他哪怕贴在你身上，一样能击溃你，又当如何？
　　如果杨璧山，铁扇只是一个幌子，最擅长的其实是掌法，当如何？
　　秦卿此时被堵在墙边，剑鞘被杨璧山用丢开的铁扇拨开，剑再快也比不上已经贴上来的杨璧山的手掌，眼看就要生生受下这一击。
　　杨璧山本也以为自己就要得手，只要杀了秦卿，虽然计划会提前，总比每天提心吊胆生怕这人又坏了自己计划强。
　　他却忽然赶到腿上一阵细小却尖锐的疼痛。
　　秦卿这个人，卑鄙，阴损，狠毒，这种人，你说他身上备着各种剧毒暗器，他一点都不会觉得奇怪。
　　这一跑神，出手也就一滞，掌势也就没有原本的那么强劲。
　　仗着身形纤瘦，秦卿灵巧的在他压迫的空间里一个腾挪，那一掌就这么偏了。
　　曾经闲谈，步崇逍曾与秦卿讨论过人之于生死的畏惧。步崇逍斩钉截铁的说他不怕死——对于他这等豁达男儿而言，死，不过是一个必经的过程。
　　而后他又问秦卿怕不怕，秦卿却点了头。
　　“你这种堂堂正正的大侠自然是不怕死，自己快意潇洒、问心无愧了便是。我却是个小人，我所有的想要的可都要活着才能得到，拼了一辈子，却什么都没得到就死了，岂不亏？”
　　“那你这么说，就是俗事缠身、意欲熏心的人都怕死了？”
　　“这是自然。”
　　杨璧山有欲|望吗？
　　自然有，而且还是他此时没有得到的东西。
　　不然他身为隐逸岛主，功名利一样不差，却为什么要为陆相卖命？
　　所以秦卿断定，杨璧山一定是怕死的。
　　果然，甚至顾不得秦卿当胸一脚踹得气血翻腾，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先撩起裤腿去看腿上的伤口。
　　却哪里有什么伤口。
　　抬头，只见秦卿笑的无辜。
　　“在下不过眼看打不过居士，脚下一滑踢起了一块碎石子，居士又何必用这种似是被在下抢了娇妻的目光看人呢？”
　　兵不厌诈。
　　杨璧山咬碎一口牙，这才感受到那么狭隘的空间里，秦卿这一脚踹得可真不轻。
　　“卑鄙！”
　　高成敏却在这时候开口。
　　他本就以武德闻名，开始是信了秦卿能轻易被杨璧山制住的假象，后来见二人打得不相上下，若不是一开始秦卿便被逼到不利位置恐怕杨璧山要落下风也不肯以多欺少出手，只在一旁观战。
　　却不想本来就要擒住他，却被使阴逃脱，自然愤怒。
　　秦卿看他，也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这杨璧山除了十多年前的名声之外还有什么，居然能让这些人如此信他。本来他故意中套被杨璧山逼到这个不利伸展的角落，一是怕杨璧山出手对付高成敏，二来也是希望高成敏能早些想通不对劲帮自己一把。
　　却谁料自己都差点被姓杨的一掌击毙了，他还以为那奸贼是同伴。
　　说是忠厚，也是愚钝。
　　这时候，哪怕秦卿出言，再是有理有据，恐怕他也不会动摇分毫的。
　　于是秦卿干脆什么也没有说。
　　高成敏却不依不饶的冲了上来。
　　他们这些正道人士，打不过人家的时候，总爱用车轮战——你既然有本事，那么一当群雄，赢了，我们自然不再追究。
　　就是关公在世，也抵不过一个接一个的啊？何况秦卿本也无法对他出手。
　　高成敏刀法和他的人一样，一板一眼，招式套路不懂变通，内力又比不得秦卿，照理说在他剑下走不出三招。
　　只是秦卿一直不肯动手伤他，才只是象征性的回了几下，渐渐又被逼回那个角落。
　　又不是被地痞调戏的小娘子，居然接连被两个大男人逼到墙角，说出去也是够窝囊的。
　　秦卿一面苦笑，正想着干脆点了他的穴道算了，却见捱了他一脚刚刚还痛苦倒地的杨璧山此时已无比迅猛的出现在了高成敏身后。
　　高成敏虽然不比杨璧山武功好，却因此更懂得如何让人伸展不开手脚。此时他站在秦卿的面前稍偏，左手大刀封了他右手的剑势，让他除非击退自己，否则出也出不去，动也动不了。
　　不过这是在秦卿不还手的情况下。
　　杨璧山的偷袭，高成敏虽然还没来得及意识到，秦卿却发现的早，也就比高成敏早掌握一点先机。
　　也只是一点点，小的只够他挥剑去取他的刀。
　　高成敏的刀如他的人一样，厚重坚固，但不够锋利，在妲己剑下如土捏的玩具一般，只听一声刺耳的武器与武器的摩擦之声，火花落处刀锋已有深深的一道裂口。
　　高成敏只当他要逃脱，忙在手上施力。
　　秦卿却像方才杨璧山一样，忽然松了握剑的手。
　　高成敏本来恨不得将全身力气都聚在刀上，此时秦卿忽然撤力，他自然不受控制的向前扑倒。
　　只是此时杨璧山的手掌已到他背后，高成敏身形也比一般人高大，哪怕有了前倾之势，这一掌恐怕也能要了他半条命。
　　千钧一发之际，秦卿一脚勾住高成敏的膝盖，自己先出一掌拍向他的肩膀。
　　他这一掌只有三分力，能将他推开，却不至于伤人。
　　只是高成敏眼见了秦卿对杨璧山使诈，所以一直小心着他暗里的招数，在他撤力的时候已觉不妙，便特意防着他出其不意的攻击。
　　此时见他出手，自然以为他是从一开始便打的偷袭的主意，本来只有三分灵活，硬是因为先知变成了九分，借着秦卿勾自己膝窝的力道，双膝一起撤力，整个人呈后翻之势。
　　他这一倒却着实害苦了秦卿。
　　本来以秦卿的预测，高成敏只会向后一歪，正好躲过了杨璧山的攻击，又能将杨璧山撞开。
　　却不想这人平时看起来一板一眼，在这种紧要关头竟真的能爆发出超出自己能力的灵活。
　　没人阻挡的杨璧山这一掌在这变故中显得格外冷静，仿佛早有预谋似的，在这短短的不过一个人的距离中蓄力更强，终于结结实实的印在了秦卿的胸口。
　　“杨居士……！”
　　高成敏还没从刚刚的变故中回过神，刚起身就见秦卿中了一掌，头还在墙上撞了一下。
　　他只道杨璧山见自己危机出手偷袭，却怎么都想不到本该被偷袭的其实是自己，竟还以胜利者的身份去看秦卿。
　　秦卿心中恨急，却不知该向谁发作。
　　他此时双腿发软，跪伏在地上，发簪受不住冲击断成两截，一头乌发披散了下来，胸口剧痛难当，头脑也有些发昏，刚要不管不顾的吼那愚昧的老实人一顿，嘴一张，便是好几口血呛了上来。
　　一时间掌心全是血，咳声撕心竟是止不住。
　　越咳胸口便越痛，越痛还有血往上冲，想来肺腑伤的极重。
　　高成敏有些为难。
　　虽说杨璧山是为了救他，可是下此杀手，却着实有些过了。
　　杨璧山何等英明的一个人物，自然没有漏掉他那一抹犹疑的神色。
　　“怎么，这秦卿作恶多端，难道不该杀？”
　　该杀，怎么不该杀。
　　且不提尚无实证的许门惨案、柳云被杀，单因为他一人，闹的步崇逍与柳辰二人仿佛被下了蛊似的，闹的向来齐心的楚天楼上下猜忌不休，就已经是天大的罪过了。
　　只是杨璧山此时神色太过奇怪，联系先前那一抹异样，他心里反而越发的不舒服。
　　“可……”
　　“还是高老弟其实和秦卿是一路，是来诓在下的？”
　　高成敏就是再迂，也该发现不对劲了。
　　杨璧山的这表情，不管怎么看，都跟“正派”没什么关系。
　　是杨璧山误会他了，还是他……误会秦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