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绯天月

26、第二十六章 彼时此事

　　堂堂武林盟主，又是惨死的柳云的同胞兄长，任谁都觉得柳辰该是个一心复仇的苦主，甚至不少尚且理智的人还担心他会不顾武林与朝廷宣战，谁知他却竟然亲手放走了秦卿。
　　“你糊涂啊！”高成敏恨铁不成钢地道，语气活脱脱似是把这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子当成了义弟步崇逍。
　　好在柳辰看上去并不在意。
　　自打他归还了秦卿的武器还放他逃脱，流言便在杭州城传开了。有看热闹的也有落井下石的，连楚天楼的弟子都各自在心中有了不同的计较。
　　可他偏偏一个字儿都不多解释，端的是八风不动，好像对这些全然不知似的。
　　眼见流言愈演愈烈，与他交好的、或是心思正直的人再也坐不住，纷纷出面规劝，想求个解释——哪怕是这一代武林盟主是个怂包，怕惹怒朝廷招来祸端呢。
　　一时间本就热闹的仙宾楼几乎要成了楚天楼的分坛，往来的武林人士络绎不绝，反倒是一直就在此地的高成敏来的晚了些。
　　高成敏这些日子并不好过。
　　凭良心讲，他为人敦厚，对俘虏极仁义，于情于理他都觉得楚天楼前些日子那番对待秦卿十分不妥，何况还有个步崇逍。
　　那任性的青年侠客虽然什么也不说，做大哥无奈却也懂得，哪怕他现在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可如果秦卿真的有了个三长两短，恐怕他那个别扭的兄弟，能再疯一次。而且他总有种感觉，倘若秦卿发生了什么万一还教步崇逍知道了，那恐怕比之见到柳云尸骨的反应，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步崇逍到底是个例外，高成敏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何他那乖戾的兄弟还没行动，柳大盟主却率先用行动表明了立场——因为步崇逍与秦卿交好的关系，楚天楼弟子看他三人皆如叛徒，高成敏原本还有等柳辰到了直接向他求情的打算，结果还没开口先成了叹气。
　　只是这些天质疑的规劝的叹息柳辰已经收了不知道多少，尽数被他当成了耳旁风，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柳兄！”
　　听高成敏拔高了音，柳辰才回过神，眼底一抹迷茫来不及收，被高成敏难得细心的捕捉到了。
　　高成敏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的武林盟主或许并不是他表现出来的这样平静，他肩负着责任，背负着质疑，心上还压着失去亲人的痛苦。
　　什么质问诘责便说不出口了。
　　柳辰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内心变化，收敛了心神又是那个一丝不苟的武林盟主，客客气气的一笑。
　　“高兄的好意，柳某明白，”他道，“只是不论作为柳云长兄、还是楚天楼主，种种缘由不便细说，还望谅解。”
　　高成敏气结，顿时就有些脾气上来。
　　“你——你总不会也——”
　　余下的话，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他没有说出口，但是柳辰却听懂了。
　　“高兄，你向来是个周全的人，怎么在这件事上如此意气用事？”他道，“当年真相究竟为何，我们谁也不知道，切勿只单凭旁人几句猜测便平白短了公正。”
　　“我听信流言？”高成敏难以置信的瞪起了眼，愈发觉得眼前这个成熟稳重的男人是假的，想撕开他的面皮看看底下是不是他那不成器的义弟，“柳辰，你是不是疯了？那可是你从小捧在手心里的亲妹子，她当年那个样子……她如今……你、你连她都不信？！”
　　这话无疑刺动了柳辰，他张了张口，几乎就要说些什么，可到底还是一言不发。
　　高成敏难得敏锐了起来。
　　“柳兄，柳盟主，当年之事，你是不是还知道些别的、却连——连我那兄弟，都没告诉？”
　　“高兄，你是被情谊冲昏头脑了么？”柳辰无奈反问，“这事儿，哪怕全天下人都知道了，唯独你那兄弟，他也不能知道。”
　　高成敏语塞。
　　二人一时无话。又过了稍许，他才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罢了……你是楚天楼主，又是柳家掌门，我等莽夫糙汉，确实不好多言。”
　　他妥协道。
　　柳辰没有表示，仿佛默认了他的自嘲似的，只沉默听着他说。
　　“我们兄弟与你相识多年，但凡你还敢说一句公正，我便信你。我有一夜里偶遇秦卿形迹可疑，便跟了上去，发现他去了城西叫做林家酒坊的铺子。那地界极为偏僻，他夤夜前往，不掌灯却能在房中行动自如，想来是有些渊源的。盟主不妨派人往那里一探。”
　　说完也不等柳辰回复，匆匆拱了拱手便大步离去。
　　直到那忠厚侠士的声音远去，雕像似的柳辰才终于动了，垮下了端正的肩背，用力的捏住眉心。
　　往日太平年岁，武林中事务便只多不少，何况如今风雨欲来，多方势力都欲借着秦卿这一支勾连江湖朝野的玄武卫搅弄暗流。江湖事，朝中人，今日惨剧，当年谜题……一桩桩一件件，随便一折就能耗尽人的心神，何况一团乱麻似的缠在一起？
　　哪怕是坚定果决的武林盟主，心中也难免惴惴。
　　秦卿。
　　处于这一团乱麻中心的人。
　　任你在这杂乱的琐事中随便抓住一截，顺着回捋，但凡没有被扣成死结，便一定会到他那里。本该是个线头一样的存在，本该是抓住了他就能握住真相，却反而也如同那一身黑衣似的，比之时局更让人捉摸不透。
　　当年事情，他知晓的确实比高成敏多一些，可高成敏也比旁人了解深一点。他二人所知程度皆不过皮毛，却足以左右判断偏颇。
　　可高成敏却偏偏对秦卿甚至更警惕，以至现在成了憎恶。
　　原因无他，正是因他看不透那人，因而不信，便反而觉得处处可疑。
　　他一个旁人尚且如此，柳辰便真的毫无犹疑么？
　　——她当年那个样子……你连她也不信？
　　哪怕是在无人的房间中，柳辰脸上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不断回味着高成敏的这句诘问，半晌自嘲似的嗤了一声。
　　“……所以究竟发生了何事？”
　　钱兖和闫过面面相觑了一阵，各自羞惭的低下了头。
　　秦卿劳身劳神了大半个月，终于回到“自己的地盘”，再坚定的意志也难免放松，生出些倦意。饶是如此，他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只是用力按住太阳穴，又重复了一遍。
　　“你们不必如此，我没有要责怪你们的意思，”他道，“只是万事皆有因，我须得知道发生了什么，才好有对策。”
　　秦卿向来冷静，多年来钱兖或是别的卫士也不是没有出过纰漏，秦卿皆从未动过怒——也是因此，一旦事情没有做好，他们便会格外愧疚。
　　只是恰如秦卿所言，愧疚无用，眼下种种巧合掺在一起，早已不是对一两个人解释几句、自责几日就能解决的问题。多方势力交错，秦卿，玄武卫——乃至九王爷，且不提全身而退，就是想不全军覆灭，都要步步为营，小心谨慎。
　　闫过懊恼的搓了一把脸，简单的将他如何发现自己认错了人的事情讲了一遍。
　　这一节不难想象，秦卿早在收到信的时候就已经推测得八九不离十，便点了点头，将目光投向副将那张毫无表情的假面上。
　　“步……步崇逍说，你们在城外遇上，听起来还起了冲突？”
　　钱兖点了点头，将那天连他二人过了什么招式也事无巨细的交代了。
　　“我料想柳姑娘既然得了信，多半不会让步崇逍知道，且他将我错认成将军，也半个字都没有提，想来只是凑巧。所以我甩下了他之后，又绕了路，这才到水月洞天。只是这一耽搁，我到的时候，柳云已经走了，葛洪说她在那里徘徊许久，等不得人便离去了。”
　　葛洪是玄武卫一个校尉，颇有几分资历，审时度势也颇有见地，又擅变通，故而秦卿安排他部署埋伏。
　　现下看来，倒是颇有几分成败萧何的意思了。
　　“我与葛洪聊了几句，正待撤离的时候，却有卫士来报，说发现了杨璧山的埋伏，竟然在柳姑娘归途的必经路上。”
　　秦卿抬起眼。
　　“在归途埋伏？”复一思忖，他便明白过来，“是了……那玉娘确实是他手下，他早知信被柳姑娘截下，又怕是我们的计谋，所以并不接近。”
　　归根结底，这也是他们考虑不周所致，闫过与钱兖不由得又低下了头。
　　“可柳姑娘的尸身又出现在了水月洞天……”秦卿像是没看到他二人的自责似的，兀自沉浸到了自己的思绪里，“那时她……尚有生息吗？”
　　钱兖也不知道他是希望柳云被杨璧山拖到水月洞天时是生是死，只得据实回答。
　　“我与葛洪正待去寻，杨璧山就带着柳姑娘回来了，彼时……她已经气息全无。”
　　秦卿难耐似的闭紧了眼睛。
　　后面的事情便简单多了，钱兖见杨璧山亲自现身，又见柳云遭难，当即率部冲了出去，与杨璧山带来的人交了一次锋。
　　两拨人皆是有备而来，都想从彼此手中讨点便宜，却谁也难压谁一头——只可惜，在领头上落了差距。
　　钱兖到底不是秦卿，对上杨璧山难讨好处，不得已只得撤离。
　　后面的事情便是众所周知的，钱兖撤退后立刻传书苏州，却反而让秦卿先去了水月洞天，被抓了个“现行”。
　　秦卿按压额角的力气又加大几分。
　　这事情本不算复杂，可桩桩件件连在一起，偏偏就成了解不开的死结，只能说是造化弄人。
　　他不开口，闫过与钱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时间静可闻针。
　　好在秦卿从不是爱多余浪费时间的人，很快便放下了手，目光清明，让人难以想象他上一刻还神色困顿得几乎就要晕过去。
　　“这样，”他屈指轻轻敲了敲桌子，“杭州有楚天楼坐镇，不需要玄武卫太多人手，让葛洪他们去苏州，务必保证陈国老平安返京。”
　　钱兖的神色被面具挡得严严实实，身板却立刻端正了起来：“是。”
　　“梁渠传来消息，那人的行踪已经有眉目了，就在杭州去西三百里一个小村落，你亲自去。”
　　钱兖应了下来。
　　“那我呢？”闫过忍不住问，心里还有些惴惴，生怕他因为自己出了纰漏而不再信任于他似的。
　　秦卿心思通透，如何看不出他的担忧？当下莞尔。
　　“怎么少的了你？我自然是有重任需你帮忙，只是这事做起来或许会有些束手束脚，还望你不要抱怨才是。”
　　高成敏直觉自己陷入了两难。
　　无他，便是因为秦卿、柳辰和他那不成器的义弟步崇逍。
　　思及步崇逍，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与柳云交恶时候尚且能作一副潇洒快意的模样，不过出去了一趟，不知是秦卿说了什么，亦或者柳辰做了什么，只短短几个时辰便令他萎靡成了另一个人似的，回来就把整个人关在客房里，活像丢了魂。
　　也不知道那秦卿有什么好，长得再如何美，终归还是个男人，能有什么勾魂摄魄的本事不成？居然连柳辰都明目张胆的护着他，甚至直接将人放跑。
　　以至于如今整个杭州都在议论，不知是秦卿使了什么下作手段蛊惑了柳辰，还是楚天楼与玄武卫本就是一丘之貉。
　　说楚天楼与朝廷有勾结，高成敏是不信的，他倒宁愿相信是秦卿会妖法。
　　只是他也不是什么法师道士，不会驱鬼也不能降妖，纵然秦卿当真有什么邪术，他也无可奈何，只得防患于未然。
　　他所知的，无非就是林家酒铺而已。左右闲来无事，他干脆谁也没告诉，去盯起了梢。
　　只是接连守了几日，别说秦卿，就连只黑色的耗子都没见过，让他不由索然，因而这日出门晚了些，恰好便遇到步崇逍与柳辰。
　　分明就住在一家客栈，可是高成敏却觉得仿佛许久没见过他们似的。如今饱受非议的二人难得凑到了一起，不远处还停着一辆马车，车板上放着一口石棺。
　　那石棺是某个门派的宝物，能延缓尸身腐朽。柳云出事后，真相不明，她唯一的兄长也不在身边，楚天楼便许了许多好处借了过来，也亏得如此，才能让生前爱美的女子在被冷落这么久之后不至于落得更难堪。
　　也不知道这两个据说是被一个男人迷惑了的男人这时候才想起来她是为那般。
　　“你们这是？”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许多日，步崇逍明显憔悴了一些，但是好在看来精神尚好，苦笑了一下。
　　“因种种缘由耽搁许久，早该让……让她，入土为安了。先前就听说杭州城有一奇人能够复原尸首，毁了容貌的、或——或有损缺的，都能修补装妆点得如同生前一般。前些日子这人出了远门，听说近日回了杭州，我们打算去请他为云妹整理了仪容，便送她回家了。”
　　高成敏听了，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草草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盯着林家酒铺，步崇逍把自己关在房中，柳辰身为楚天楼主，哪怕顶着非议，每天也是忙不完的事务。
　　仔细想想，来杭州才不过月余，已经接二连三的出了这么多的事情，来之前还惺惺相惜情同手足的兄弟，竟然不知不觉间变得形同陌路，更遑论许氏一门惨案，柳云也身体力行的诠释了什么叫做枯骨红颜。
　　这平时被有意无意忽略的念头一起，蓦地一阵酸涩蔓延上了喉口，让高成敏一时忍耐不得，却又不知如何宣泄，只草草的拍了拍义弟的肩头，便直奔着林家酒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