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绯天月

25、第二十五章 盟主柳辰

　　“这步小老弟倒真是个实在人，阴险狡诈的秦将军居然和他相交这么多年，真是不容易。”杨璧山哈哈大笑，看着秦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好在这交情，也就到今天为止了，不然真的是可惜了。”
　　秦卿没有答话，单看他的神色，几乎可以说是无动于衷了——如果脸上能有点血色、手里却将妲己握得不那么紧的话。
　　“不过，”杨璧山话说到一半，蓦地收起了笑意，“反而是柳大盟主，看不出来居然与秦将军交情甚笃？”
　　秦卿闻言，两片薄薄的眼皮掀了掀，看了他一眼，又阖了起来。
　　那日在水月洞天，伴随着步崇逍口不择言的质问，是杨璧山的身影出现。
　　如平地一声炸雷，将秦卿那点几乎称得上是卑微的希望炸的粉碎，一时间天摇地动，几乎失去了支撑。
　　柳辰恰在此时赶到。
　　杨璧山不识得他，还是听了步崇逍喊“柳兄”才知道这是谁，本以为多一个帮手，有武林盟主携手，定能如意，却不想柳辰看也不看他二人，甚至连这胞妹魂断之处都没多看一眼，反倒径直走到了秦卿身边，一把搀住了那摇摇欲坠的黑色身影。
　　这举措以他的行为而言，已足够表明立场。
　　而后他才像是刚想起杨、步二人一样，客客气气的点了点头。
　　柳辰生得高大，比步崇逍还要高出寸许，臂长肩宽，揽着秦卿的肩搀扶他的动作像是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似的，看得步崇逍无端觉得扎眼，一肚子莫名堵在嗓子眼，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又偏偏找不到源头。
　　柳辰看他躁郁的样子，目光又不着痕迹的在他手里提着的那把剑上扫了一下，这才道貌岸然的开了口。
　　“贤弟此举不妥。”
　　步崇逍一愣。
　　“你步崇逍与秦卿交好，天下皆知，多说一句公道话都有包庇之嫌，怎么如此糊涂，还将人单独带了出来，被有心之人看到拿来做文章，你就算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他这也算是睁眼说瞎话的境界了，分明眼下四人的姿态，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才是那个糊涂人，可偏偏被他说的有模有样，似是意有所指，又模棱两可，让人不好深究。
　　柳辰就端着这幅楚天楼主的姿态，小心翼翼的揽着面色苍白的“嫌犯”，继续道：“你带他出来就算了，偏生还带着剑，这是要做什么？”
　　“我——”
　　“楚天楼弟子竟任由你们就这么出来了，我回去自会严惩。只是步贤弟，”他道，“这剑还是由我处置吧。”
　　步崇逍直觉有什么不妥，只是出于对柳辰的信任还是将秦卿的那把剑递了过去。
　　熟料柳辰接过剑，看也不看一眼，二话不说竟然转手就交给了秦卿。
　　大约是气急牵动了内息，他二人这么来回了好一阵，秦卿的脸色也没有丝毫好转，反而呼吸愈发压抑，几乎就要倒下。
　　柳辰将剑递到他手中，他登时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死死攥住，手背上青筋凸起，直有些嶙峋之感。
　　柳辰看着那只手，心里本就寥寥无几的顾虑也消散了些，抬头看常年被湿气浸润的山壁，又盯着那年代久远的怪石雕刻看了半晌，将胸口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缓缓吐了出去。
　　“有什么事情，回杭州城细说吧。”
　　城中众人早知道柳辰已到杭州，对于他连柳云遗体都来不及看一眼就去追寻秦卿，皆以为是奔着报仇去的，却不想非但没有争个不死不休鱼死网破，反而将人小心翼翼的带了回来，甚至连那把“凶器”都还给了秦卿，一时间不少人的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柳辰却是丁点不在意这些眼光，仔细的收拾了一番，换了一身肃穆黑衣，着人带他去见柳云。
　　这才给了杨璧山可乘之机。
　　“秦将军不乐意理会我，那杨某也就只好随便猜一猜解闷儿了。”
　　杨璧山坐在秦卿对面，悠然端起桌上香茗，似乎真是闲聊解闷的模样。
　　“可惜，本来还想请秦将军为在下指点一二——步小老弟的那番话，有几分真假？”
　　秦卿的心志确是傲人，从水月洞天回来不过短短半日，他面对杨璧山的旁敲侧击已然连睫毛都不颤一下，难以想象与乍见杨璧山时无助失态的是同一人。
　　好在杨璧山并不介意。
　　“若说你是九王爷的人，一切似乎都好解释了，”他自言自语似的道，“难怪当初你被高成敏他们几个围困，几乎就要废了武功送到楚天楼，却反而为他所救，还愿意为你担保……”
　　说着他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若真是那样的话，他可真是悠闲，恐怕陆相就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与自己作对的人里……居然有他一份？让我猜猜……他站在谁后面？刘司马？吴尚书？还是……陈国老？”
　　秦卿神色没有一丝变化。
　　“这么说，那毫不遮掩维护你的柳大盟主，其实也是九王爷的人？是楚天楼与贤王府结了盟、还是他柳家与九王爷暗通款曲？
　　“我楚天楼代表的从来都是武林公正，区区不才，自认也是光明磊落，恐难堪杨居士将心比心。”
　　杨璧山脸色一变，蓦地看向门口，发现柳辰又一次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的身后。
　　一天之内连续两次被同一人悄无声息的做了背后黄雀，杨璧山心中自是惊惧难当。
　　水月洞天时候他尚且还可以认定是因为自己听到了意想不到的消息被吸引了注意，眼下他在别人的地盘上，说的又形同自揭老底的话，自然记得分出心神去警惕，却不想这样还是被柳辰悄无声息的接近，可见这位青年盟主的实力远在他之上。
　　“柳盟主这话说得，”杨璧山在袖子里握紧拳，面上还强撑出一副风度翩翩，“杨某也只是……试上一试，诈话罢了。”
　　面对杀妹仇人，柳辰脸上的表情也没有自然到哪里去。好在他对外向来是一副威严面孔，杨璧山对他也不熟悉，竟也没觉出不对。
　　这二人一个心里有鬼，一个心理压着仇恨，生硬的客套了几个来回，实在谈不出个子丑演卯，任由杨璧山草草托了个借口，不尴不尬的结束了这场对话。
　　直到确认他已经远去，柳辰才终于放松了神情，揉了一下僵硬的腮帮子，回头发现秦卿居然始终端坐着，把稍有不慎就要在他身边动起手来的二人当做空气似的。
　　“不错，”柳辰非但没有不满，反而赞了一句，“你这定力越来越好了。”
　　秦卿这才睁开眼睛，微微笑了一下：“柳盟主亲自出手，秦某何必自不量力。”
　　“我出什么手了？”柳辰嘲讽的撇了一下坚毅的嘴角，“我从小看着柳云长大，她为人所害，我却连手刃仇人都要三思，都要忍耐。”
　　秦卿抿了一下唇。
　　“行了，你也不用安慰我，”柳辰看他垂着眼的样子便知道了这人在想些什么，眼角的阴郁化开了些，“我毕竟是武林盟主，孰是孰非，轻重缓急，我还分得清。”
　　“……柳盟主大义，秦卿……自愧不如。”
　　柳辰摇了摇头。
　　“不说这些了，谈正事。我来前接到消息，说姓陆的近日似乎打算往这边加派人手，但是增援你，还是增援那杨璧山，却没有表示，端的一副不知道你们都在这里的样子。”
　　秦卿点点头：“杨璧山既然敢如此明目张胆的跟我动手，如果不是对君离的兴趣超过了对陆相的遵从，就是我——乃至玄武卫，对陆相，已是一枚弃子了。”
　　“为什么？”柳辰不解，“明面上你是掌握着朝廷掌管江湖事权利的玄武卫上将军，背地里哪怕暗杀陈国老这事儿也没有破绽……”
　　“玄武卫上将军并不是非秦某不可当，而灭许门满门引起江南一带江湖事不稳、谋害柳云的，却非秦某不可。”秦卿笑笑，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在座两人都是人精中的翘楚，只三言两语柳辰便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玄武卫初立曾引起举国的轩然大波，可细思下来却是理所当然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杀人偿命也是律法，凭什么江湖人仗着有技艺傍身就能肆意打打杀杀？只不过是没有人去管束这些罢了。
　　其时看得清楚一些的人包括柳辰在内，都只觉得朝廷早有此打算，只是缺少一个合适的人选、而恰好此时秦卿出现了而已。
　　现下听秦卿三言两语的点拨，才发现大错特错。
　　玄武卫，到底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在一些人于朝野内外搅弄风云时候作挡箭牌之用而已。这风云并无特指，用的着、处理得当的时候，它就是一支精锐武卫，稍有差池，这世上所有的矛头便都会毫不留情的刺下去。
　　柳辰被这真相惊出一身冷汗。
　　玄武卫过手的案子，都是地方衙门管不了的，动辄就是十几二十条人命，交锋来往不乏各大宗门教派——这其间，除了殊死搏斗，秦卿与他的玄武卫又与鬼门关擦肩过多少次？
　　正如这次他去阻拦刺杀陈浅的死士，竟成了一副活生生的生死难卜——刺杀国老是重罪，坐实了是律法不容；脱了罪名便无法证明杀了柳云的不是他，江湖好汉自然是要讨个说法。
　　见他沉默许久，秦卿心下明了，到底还是出言安慰了。
　　“柳盟主也无需过多担心，若我对陆相还有用，那么他便能信了我确实曾助过那三人，只是他们自己不争气，争功自残落得个全灭，一定会保我。”
　　“可若是——”
　　“那也不过说明我与他已无利用价值，起码没有那么高，”秦卿淡淡道，语气平静的仿佛讨论的不是他本人的生死，而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那也好，反而可以全力助九王爷。”
　　“可线下的情况是，他在朝廷保你，私下却不给你消息？”
　　“那么便只能说明，我对他有用，是因为杨璧山有用。”
　　柳辰啧一声。
　　秦卿听见了，不禁失笑：“柳盟主不必为我不平，从一开始‘做了陆相的狗’，就打的被丢弃的主意，有什么好不平的？”
　　话虽如此，他眼中几乎凝结的冰碴却是融了，语气也轻快了许多。
　　“既然陆相不打算‘制裁’秦某，那我最近多半就要因为某个很可笑、很愚蠢的理由‘死’了。而我‘死’后，会有一堆人证来证明，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儿确是秦某所为，让善良的陆相震惊，一病不起，然后去朝堂上演一出受人蒙蔽的老臣失望痛苦的戏，拉拢最后没有跟他敌对的皇亲贵胄……”
　　“皇亲贵胄？为什么？”
　　秦卿竖起食指，做了个“不可说”的首饰：“‘未来天子’，总要有个名正言顺的出身……”
　　柳辰虽然是江湖人，可是但凡有家有族，就逃不开这些俗事，他自然一点就通彻了。
　　“所以，决不能让杨璧山把消息送出去。”
　　柳辰点了点头：“放心吧，他在我楚天楼的眼皮子底下，别说是传递消息，就是扇一缕风，我也能给他截下来。”
　　他言出必行，秦卿自然放心。
　　“不过我有一事相求。”
　　秦卿一怔。
　　“待到那杨璧山，交予我处置，”柳辰郑重道，“杀妹之仇不能亲手报偿，我又怎对得起柳云？”
　　秦卿没有立刻回答。
　　柳辰不死心道：“怎么，我为你秦大将军做了这么多事，这点方便不能行与我？”
　　“柳盟主折我了，”秦卿摇头苦笑了一下，“这毕竟——我总归是要交差的。”
　　语句里是拒绝，他却偏在说“交差”二字时候挑了一下眉。
　　柳辰会意。
　　“且行且看吧……你怎么走？”
　　听到这番提问，秦卿丝毫不觉得吃惊，坦坦荡荡的答道：“有人会来接我。”
　　恰在此时窗棂轻响了一声，像是被风吹动。柳辰点了点头，转身就要离去。
　　秦卿跟着站了起来。
　　“话说回来，”柳辰忽然想到一事，脚步一顿，“若我当时没有及时赶到护住你，只留你与步崇逍、杨璧山三人，你当如何？就这么被抓回来拷问？”
　　秦卿一怔，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头。
　　“你还是以为步崇逍会帮你？饶是他都说到那地步了？”
　　秦卿没有回答。
　　柳辰的神情渐渐严厉起来，在那张威严的脸上，一派武林盟主的肃杀：“你还是那么信他？柳云已经丢了性命，你——”
　　没曾想他会说出这样的话，饶是秦卿也愣了一愣，然后苦笑了一下。
　　“秦某——我……可不是更早便已经折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