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绯天月

24、第二十四章 对峙盘问

　　许是因为耽搁的时间久了，亦或是因为被被的事情占了心绪，再来到水月洞天，步崇逍的内心已经不再波澜，也因此才来得及仔细看一眼秦卿乍看平静的神情下，那双几乎要含泪的眼睛。
　　他不愿意相信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会说谎。
　　可是他又控制不住自己去想，有这样一双眼睛的秦卿，分明已经对自己说了谎。
　　秦卿却顾不得步崇逍的心思，他身上仍穿着那样步崇逍过去从未见过的黑衣，红色的花纹随着动作会摇曳在袍脚细密地勾勒出一片妖娆，衣料是锦衣坊里不展出留给达官贵人的锦缎，纹样出自王府的绣工之手，乍看之下平凡无奇，看仔细了，才显出凡人家一辈子高攀不起的雍容。
　　只是这雍容偏偏被秦卿穿出了一身的肃穆，浓郁的墨色仿佛被生生脱去了颜色，宛如缟素。
　　那日悲愤交集，竟然没有真切的记得柳云死在哪个地方，秦卿一时间有些怔，刻意的去回忆，才发现那天仿佛是进了一个满是漆黑的世界，只有柳云的尸体伏在中央，每一只蛆虫都仿佛是惊怒憎恨化成的。
　　她应当是恨自己的吧……
　　到死，都是恨自己的吧。
　　这么一想，仿佛本就阴暗的水月洞天又变回了一片漆黑。
　　可是柳云，她在哪？
　　看着秦卿愣怔的背影，步崇逍有些明了：“这里。”
　　秦卿张了张嘴，僵硬的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他现在头脑一片空白，几乎丧失了全部的思考能力，步崇逍却冷静。
　　不知道是因为柳云遇害前与他是不欢而散，还是他对柳云其实根本没有他以为的那么深情，除去见到柳云尸体时满心的悔恨，此时再来，就如秦卿到江湖公案的现场勘查一般，带着一个“嫌犯”，满心只有证据逻辑。
　　相比他，面无人色的秦卿，反倒像一直深刻的爱慕柳云似的。水月洞天环境特殊，加剧了尸身的腐朽，在地上留下了一个隐约的痕迹。
　　他就看着那个，没有半分绰约，反倒像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的鬼影，无声的对嘶吼着自己的怨恨。
　　秦卿就像是感受到了召唤似的，缓缓单膝跪下，漆黑的衣服几乎要与与地上的苔藓连成一片，传说中开在忘川河畔的红花就从那血红的花纹中绽放开来。
　　他喉头发紧，试了几次才终于发出声音。
　　“柳姑娘……”
　　他此番来的目的，步崇逍不清楚，步崇逍的想法，秦卿也没有心思去注意。
　　二人一路行来，竟然都忘了买些香火纸钱，甚至连瓶酒都没有带，此时看秦卿跪在地上的背影，步崇逍简直要以为，他是打算一命偿一命。
　　怎么可能呢……
　　他……
　　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步崇逍生生扭过头去——他可是秦卿啊。
　　这边秦卿丝毫没有注意到他心中的挣扎，下意识的开了口的声音把他自己吓了一跳，倒也是回过神来了。
　　秦卿毕竟是秦卿，柳云已死，他也不会钻牛角尖。
　　浸淫是非阴谋与人斗智斗勇多年，时刻保持冷静已经成为本能，前些日子与杨璧山交手屡屡失态已是少见，如今到还不至于来到一个空荡荡的其实什么都没有的山洞失魂落魄。
　　思及此，他长长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再睁眼，已经是江湖人所熟知的那个秦卿了。
　　柳姑娘。
　　秦卿不是圣人，也曾自嘲的想过，待朝一日生死两隔，柳云站在自己坟前会是怎样轻松的心情，会不会笑出来，然后对着一座永远不会给她回应的坟茔说些什么。想了千万种话，却始终没有猜到，竟然会是他站在柳云断魂之处，惨然追悼的结局。
　　端的是世事无常。
　　正如当年还没有出那些事之前，柳云也曾对自己毫无防备的笑过，小心翼翼的打探步崇逍的喜好，顾盼神飞间藏不住少女的娇俏，举手投足都是精灵可爱。
　　那时，谁能想到这后面的许多事情？
　　秦卿心里默默叹一声，胸腔里都是酸涩。
　　他被楚天楼监视着，至今没能见过自己的收下，无法得知详情，可是大体发生了什么，稍一推敲便可想通。
　　本以为下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圈套，却被老天嘲笑着掀翻，套住了柳云无辜的性命。
　　步崇逍忽然开口。
　　“掌印的事情，我还没对别人说。”
　　秦卿抬眼。
　　步崇逍却又重新皱起了眉。
　　秦卿这才明白他指的什么，笑了笑，动荡的心神终于彻底一一归位。
　　“这里除了你我并无旁人，有什么想问的，你直接问吧。”
　　他说话的时候总爱与人对视，要骗的人格外容易被骗，要威吓的人格外容易妥协，要交心的人，也格外能感受到他的真诚。也因此，步崇逍眼中一瞬间的慌乱才没有逃出他的视线。
　　诚如他所说，掌印的事情目前除了他二人，再无第三人知道——也不知道那天两个监视秦卿的楚天楼弟子是真的有恃无恐，还是故意给步崇逍放跑秦卿的机会以抓他的把柄，竟然真的远远离开，没多听一个字。
　　秦卿本以为步崇逍负气而去，接下来就是连番的验伤和逼供了，却不想向来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步崇逍得了如山的铁证，竟然还能沉得住气，甚至答应与他同来水月洞天，想来也还是不甘心吧。
　　步崇逍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秦卿一颗心七窍玲珑，要说他没发现自己的心思，那绝对是不可能的。可是他不确定，秦卿知不知道自己的欺瞒甚至是算计。
　　是将计就计？还是真的不知？
　　问？还是不问？
　　这边心里还在挣扎，快意的性格却让他先开了口。
　　扬了扬手里的剑，他先问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的剑呢？”
　　他手里的剑，与君离一般长短，约两指宽，连剑鞘也同样是黑色的，却系了红色的穗子，不出鞘，很难分辨。
　　步崇逍自然是看过剑身的，对于秦卿居然会用这样一把满是戾气的剑很是不可思议。
　　自打二人相识，步崇逍就没见他的“君离”离过身，真正剑是人，人如剑。
　　可如今，他居然把剑换了？
　　秦卿的目光自然落在他手中的剑上。
　　“前些日子失手给人擒了，人是逃了出来，剑却被缴了，只得换了一把。”
　　听他说的这样轻巧，心里却是不甘的。
　　君离只是一把普通的剑，这他比谁都清楚，可是对他，却偏偏不只是一把普通的剑。
　　杨璧山那个小人敢背着陆相给他使绊子，身边自然有不少能工巧匠，找不出玄机还给他也就算了，要是一怒之下毁了……
　　可让秦卿从此以后行走江湖就真的孤身一人了。
　　“什么人这么厉害，还能把你擒了去？”
　　秦卿平日里藏拙藏得惯了，连他也逼不出他的真本事，可这不代表他不清楚。
　　什么人能把他擒了去，还抢了他视若生命的宝剑？
　　“是杨璧山。”
　　步崇逍的眉毛急不可见的皱了起来，一瞬间他甚至觉得眼前的人不是秦卿，而是柳云。
　　他心目中的秦卿何曾这样？
　　遮遮掩掩，自己满肚子谎言还急于解释，偏偏疑神疑鬼，栽赃嫁祸……
　　这哪里是他认识的那个淡然脱俗，不动声色将一切玩弄于掌股的秦卿？
　　“可杨居士是武林公认的名士，而且论身手，未必赢得过你。”
　　许是伤还没好的缘故，秦卿觉得从身到心满是倦怠。
　　以杨璧山的装模作样成性来说，如果柳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来水月洞天“捉奸”，那么他大可敷衍过去。既然逼得他在不知道是否有玄武卫的人手就痛下杀手，也许就是因为柳云知道了什么、并让杨璧山看出端倪。
　　可想而知，步崇逍与柳云来过水月洞天，留书却让柳云看了。
　　“我说了，你也不信，那又何必多问？”
　　“你有那么多不可说，我凭什么相信？”
　　“我从不骗你。”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让步崇逍心里突的一颤，多日来反复自我说服又推翻的渣滓在心里堆成了一座山，却被这短短一句话抹去了大半。
　　“可你却不肯解释为何你身上的掌印与东湖门的掌法如此相合。”他干涩道。
　　秦卿垂眸：“……这事关朝廷机密，无从说起。”
　　“又是朝廷！又是无从说起！”步崇逍刚平静一点的心里蹭得又窜起火来，“你从来只说要报仇，每每问及问题的关键，却又总是用这样的借口敷衍！‘说不得’、‘你不必知道’——你的仇家难道是天家不成！”
　　“不可乱说！”
　　秦卿瞳孔骤然紧缩，一瞬间浑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把情绪激动的步崇逍都吓了一跳。
　　好在他很快又冷静了一下。
　　“步兄，”他道，“天家事，切不可妄言，一旦被有心人利用，便要无端招来祸事。”
　　步崇逍翻了个白眼。
　　秦卿却像是没看到：“玄武卫毕竟是朝廷卫队，东湖门此事，也并非只是简单的江湖事，你若是还听得进我一言半语，就不要过多掺和。”
　　可惜步崇逍从来听不惯他这些官场上的遮掩，越听是这样的原因，就越想抬杠。
　　“你真是怕我惹祸上身，还是怕我坏了你的事？”他刻薄道，“秦卿，我现在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你是真的报仇，还是谋私？九王爷不会是要谋反吧？如果他当了皇帝，你不就是开过大将军？”
　　这话几乎称得上是恶毒了，一瞬间夺去了秦卿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
　　可秦卿没有说话，甚至顾不得做出什么别的反应。他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怖的事情，连向来淡然的神色都带上不可思议。
　　那目光并没有落在面前刚刚口出恶言的步崇逍身上，而是穿过他的肩膀上方，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步崇逍身后的人。
　　是杨璧山，一脸的高深莫测，显然不知道听了多久。
　　他内力被封，不知道有人跟踪，难道步崇逍——他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