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绯天月

22、第二十二章 如山铁证

　　仿佛是没头没尾的，步崇逍忽然想起了一桩仿佛是多年前的事情。
　　说是仿佛，是因为步崇逍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哪一年的一桩怎样的事情，像是时间久远，又恍如昨日——分明他连前因同后果都如同一场迷离梦境般忘得一干二净，却时刻都能回忆起说那句话时刻骨的疼痛。
　　像是沉醉般迷蒙，又像是痛的狠了被逼出的词句。
　　“秦卿，我发誓，如有下次，哪怕当真违反道义而非奸人挑拨，只要你说，我也要信你一次。”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一团团乱麻似的回忆纠缠成能将盘古都捆住手脚的混沌，只可惜步崇逍手中并没有能开天辟地的巨斧，只能如同踏入泥沼似的越挣扎被缠得越紧，回过神来铺天盖地的都是信与不信。
　　步崇逍睁开眼睛。
　　可惜黑暗中没有出路，光明处也没有方向。
　　他仍然要对着一个分明是织物，却顽固的用一副狰狞的姿态冲着他张牙舞爪的漆黑物件儿不知所措。
　　“看着这个剑穗，老三，你还要自欺欺人下去吗？”
　　“三弟，我知道你重情义，可那秦卿，你问问他哪里值得？难道你就是要为这么个小人，让柳姑娘枉死吗？”
　　想到义兄最后留下的话，步崇逍不由得看向墙壁。
　　一墙之隔的房间，秦卿正被关押在里面。
　　逃跑过一次，又背上了杀害楚天楼右护卫使的罪名，这次的待遇比起先前差的可远。
　　高成敏亲自动手封了他的经脉，还用楚天楼众带来专门用来锁罪人的锁链将他捆在了椅子上，找专人看守着，吩咐除了水什么也不能给他，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要理会。
　　守着的人多是杜威手下，本就对秦卿有几分恨意，与其说是怕他使诈，根本就是恨不得他就这么暴毙才好。
　　可怜秦卿内伤不轻，气海也翻腾不休，偏偏无法运气调息，肺腑间几乎要炸开，双手还被反剪在椅子后，连腰都弯不下，只能最大限度的垂着头，压抑着呼吸，垂下来的发丝遮住了惨白的一张脸，只有冷汗不停的滴在衣摆上。
　　看着他这样子，步崇逍甚至觉得，自己但凡再晚来半天，眼下的一切烦恼就都能够迎刃而解了——以这个人变成一具尸体作结。
　　然后楚天楼众会怎么对待这具尸体，就不得而知了。
　　如此想着，他却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那不停颤抖的瘦削的肩，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
　　“烦劳二位出去一下可好？我有话想单独与他说。”
　　那二人明显不吃这一套：“步少侠，咱们看守的可是楚天楼的要犯，您……这算什么呢？”
　　那眼里的鄙夷，果真与看着包庇姘头的奸夫无异，想也知道杜威平日里是怎么诋毁他们的。
　　想到这里，再听着秦卿压抑着的喘息声，心里格外的愤怒。
　　“我可以用命担保。但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步崇逍冷冷一笑，看得二人一个哆嗦，“二位，就休怪步某对你们不客气了。”
　　步崇逍的果决狠辣之名在江湖上都是赫赫有名的，这二人并不怀疑他能做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那一瞬间，步崇逍几乎要以为，他们巴不得自己把秦卿放跑。
　　“既然您步少侠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们也不好意思不给您这个面子是吧？”
　　“其实哥儿几个在这守着，也是本着恪尽职守的意思，要不然以您兄长……”
　　这话说的太直白，步崇逍不由得铁青了一张脸，忍了又忍，一直到二人出去，才将一只握得青筋暴起的铁拳甩了出去，只听一声巨响，那二人先前坐的一张木桌已变成木屑碎片无数，上好的香茶泼了满地。
　　这动静着实不小，终于惊动了那边被严加看管着的“罪人”，秦卿这才缓缓抬起了头。
　　“你……”事先准备好的质问就这样生生吞了下去。
　　在满世界都是误解的时候，也有人问过步崇逍，因何如此信任秦卿。
　　那时候步崇逍笑的好像手握什么了不起的大秘密，神神秘秘的告诉那人——因为有那样一双眼睛的人，不可能说谎。
　　事实上，秦卿说谎根本就是家常便饭，而且，还就靠着那双眼睛骗人——或是狠毒，或是隐忍，做戏做得淋漓尽致，有时候甚至连九王爷都分不清是真是假。
　　就连秦卿自己也说过，要让一个人信他，最重要的就是眼神，什么时候该有什么内容，你表情做的再像，眼里无神，就谁也骗不过。
　　可步崇逍就偏偏爱信这样一双眼睛。
　　他快步走过去，顾不得多想，拔剑斩断了锁链。
　　一直支撑着身体的力消失，秦卿不由自主的向前栽倒，步崇逍只觉得自己手臂抽搐了一下的功夫，他已经伏在了地上迅速的缩成一团。黑色的衣摆和发铺在地上，血红的纹饰和穗子跟着身体幅度轻颤，好像花开一样。
　　步崇逍有些愣的看着，分明是第一次见他穿这样的衣服，却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这光景似的。
　　直到秦卿手撑着地企图站起来时他才回过神，伸手揽住对方的腰，把人扶到床边坐好。
　　“多谢……”
　　“别说话。”步崇逍没有多话，通了秦卿被封的经脉，盘膝在他身后坐下，助他将乱窜的真气一一归位。
　　不知过了多久，步崇逍眉头越皱越紧，直至秦卿逼出胸口淤血，终于忍不住开口：“怎么伤的这么重？！”
　　秦卿急促的喘息着，闻言怔了一怔，继而苦笑了一下。
　　“没什么，本想去给陈国老的卫队长添点麻烦，却失了手。”
　　“陈国老？”
　　在江湖中作为再大，步崇逍毕竟只是一介平民，这些官场上常听的名字，对他而言充其量也就是听过和耳熟的区别而已。
　　秦卿无奈，苦于隔墙之耳，也只能拿表面上的东西来糊弄步崇逍。
　　“陈浅陈大人，与陆相并位宰辅。他老人家前些日子正在苏州，陆相‘担心’他的安危，派了我和几个亲信去‘探望’。”
　　“前些日子？什么时候？”步崇逍心里一动，表面上却还仿佛是二人平日里聊天的语气神色，只将话锋一转，“你不是说官家那些都是一群死板不知变通的草包么，怎么还能在区区一个护卫手里失手？”
　　秦卿正在擦拭唇边的血迹，闻言顿了一顿，又装作若无其事的仔细擦净，将帕子丢到一般，这才敷衍道：“……是我大意了。”
　　步崇逍直觉他原并不打算如此潦草，却不知为何改变了主意，一时间心情又糟乱了起来。
　　“那你为何会跑到——跑到那里去？”
　　他开口原本已有质问的意思，可刚说了几个字，却又忽然感到一阵心虚，声势又弱了下来。
　　水月洞天是他与秦卿共同发现的，这些年也从未对别人提过，可他偏偏让柳云知道了，最终让柳云魂断此处。
　　杨璧山说柳云会出现在水月洞天或许是嫉妒他与秦卿有这么一个秘密，那么若是秦卿知道了自己将这个秘密告诉了柳云，又恰好在这里看到她……
　　步崇逍生生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急忙止住，回过头去看秦卿想等他解释，却见他正望着自己，那双他最信赖的眸子仿佛看穿了一切似的，包括那些内心深处见不得人的揣度，仿佛一开口就能问的他哑口无言。
　　可秦卿到底是秦卿，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垂下了那双沉静的眸子，把大体的不怕给人听去的部分解释了一遍。
　　“我找不到你，想着你为了躲避……或许会再绕回燕子楼，就请我的朋友去燕子楼给你送信，结果去的早了，没见到你不说，还把信丢了，我就催他回去找。”
　　“然后呢？没有找到？”
　　“自然是。只是具体我也不甚明了，他刚走，我就接到陆相的传信，去了苏州。”
　　“都来不及等你的朋友找信回来？”
　　秦卿一直垂着眼，听到这句话也没有抬头，只是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说了一句“事态紧急。”
　　“那你回来不立刻去找你的朋友，也不来找我，跑到水月洞天去做什么？”
　　他这质疑的姿态已经摆得实在太明显，秦卿再想天真也无法自欺欺人。可这已然涉及到部署埋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冒着被偷听的危险解释：“……因为他们给我传书，说信有可能被柳姑娘截去了。我——我就去看了看。”
　　“去看看什么？去看看是不是妒火焚心，把那里砸了个稀巴烂？”
　　“你——”
　　“秦卿，亏我信你重你，哪怕世人都说你是个小人，我也从来都站在你身边，结果你就是这么对我？”
　　“步……”
　　“我问你，你说你留书约我相见，约的是哪一天？”
　　秦原本还有的三分笃定，在他这言辞目光下也变成了一分。秦卿直觉自己没有立刻与钱兖他们联系而是去了水月洞天这其间，错过了什么重要的细节，而这细节恰恰是比杨璧山强塞进柳云尸骨手中的那个剑穗更致命的。
　　补充见他没有回答，自己便开了口。
　　“这也说不得？你是忘了，还是不敢回答？”步崇逍声音渐冷，“我说那天你为何行迹如此可疑，原来是遇到了我，怕事情败露！”
　　秦卿呼吸一滞。
　　钱兖没有想到他会先去水月洞天遇到步崇逍，所以只挑了最重要的事情简要的传了书，只等他回到杭州再一一汇报，却不想阴差阳错之间竟成了步崇逍眼中的铁证。
　　“你说我再去燕子楼之前你就赶往了苏州，那我在城外遇到的人，难道是鬼不成？”
　　“那是——”秦卿急着想要解释，却又不知细节生怕说错，情急之下半个字儿没再多说出来，反而牵动受伤的肺腑引起一阵咳。
　　步崇逍也觉得自己肺腑间几乎要爆炸，还是强自冷下了脸打断他：“还有许门。你坐得高高在上，到走都没想起来还有步某这个所谓的‘朋友’，恐怕也没想到这个人最终还是厚着脸皮想去贴一贴你秦将军的冷屁股吧？”
　　秦卿瞪大了眼睛。
　　“你告诉我，什么叫做‘朝廷已容不下郑雪行，更容不下许门主’？”
　　他这连番的逼问，秦卿迫于形势一个都不能解释，只能看着步崇逍，向来淡然的神色甚至称得上是凄切。
　　可须知秦卿此人，你误解了便误解了，你怀疑他便怀疑他，总是莫测一笑，由你去说，就是解释，也是三言两语，等你自己去悟，悟出来了就知道他底下的深意，悟不出来，他也不把你放在心上。
　　所以此时少有的惊慌，连个惯常故弄玄虚的字都说不出来反而让步崇逍心里怀疑更甚。
　　秦卿却看得分明，却又不甘心。
　　纵观天下，他也唯独不想被这个人误会。
　　犹豫再三，秦卿终于忍不住开口，一双眼睛直直的看着他，语气里甚至带了点哀求的味道。
　　“步兄，信我。”
　　步崇逍曾经对那个问他为何相信秦卿的人说过，问别人“我能相信你吗？”这样的问题，对方不管能不能总爱说“这些年我何曾骗过你”或是“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我的身份”这样的话，须知顾左右而言他，反而招人怀疑。唯独秦卿，他会看着你，点点头，说，能。那时候，那双眼，那神情，你看不出半分假。
　　而如今，眼还是那双眼，看着的那个人，心中的信任却终于消失殆尽。
　　“你刚刚说在苏州，还受了伤，不会那么巧，恰好也是中了一掌吧？”
　　他的目光落在秦卿比黑夜更浓重的黑衣上。
　　“孙敬宾说他东湖一门掌法特殊，旁人都是手掌重些，指节轻些，他一门掌法却是手指最重，继而是手掌，所以掌印均匀，一目了然。秦将军既然坦荡，就让步某来还将军一个清白吧。”
　　秦卿浑身一颤，下意识的抓紧了襟口。
　　步崇逍眼神更冷，不由分说掰住他的肩，强行把那只手扯了下来。
　　秦卿虽然武艺高，力气却着实算不上大，此时又伤重，竟给他轻而易举的卸去了力道。
　　步崇逍松开他冰凉的手，看了一眼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一把抓住他的衣襟。
　　不知是害怕暴露还是想到了什么，秦卿的身体竟然无比强烈的颤抖了起来，垂下头的瞬间，步崇逍甚至觉得那双眼睛都是无神的。
　　可是此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步崇逍早已顾不得这些，连着中衣里衣一同，粗暴的将他一个瘦削的上身暴露在了空气中。
　　世人皆知秦卿公子乌衣银剑，容姿无双，却也总是把他和那一袭黑衣、一刃名剑连在一起的，秦卿端的自持内敛，身份又高，总似不可侵犯，只有一些下三滥的草莽，才会在言辞侮辱时念一句，都说君子如剑，不知道那秦将军剥了一袭黑衣，是不是也如君离出鞘一般耀眼。
　　是否如此，草莽见不到，见到的人，满心激荡也不是因为如剑如玉的身姿。
　　秦卿肤色奇白，与黑衣相应，对比鲜明得几乎要晃人眼。
　　可如今一个更晃人眼的东西大喇喇的印在那雪白的胸口上，让步崇逍目眦欲裂。
　　那是一个乌青的掌印，不知是因为有些时日了、还是真的因为施掌的人功力太浅，颜色已经有些淡了，可还是能够看出，与多数人的掌印不同，五指齐重，力道均匀，就像画上去的一般。
　　端的是铁证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