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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红颜枯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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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云失踪了没几天,步崇逍被几位兄长从一处僻静的小菜馆找了出来。
自打那日在城外与黑衣人没头没脑的打了一场,他就总有些如鲠在喉的感觉,憋着一口气,见谁都烦,到处找了一路的不痛快,还找了个家就在杭州朋友去钓了一天鱼,这才稍稍心情好些,跟着朋友带着鱼找了个手艺好的厨子烹了,还没来得及动筷子,就被揪了出去。
“大哥,现下这境况,我躲她还来不及,怎么可能知道她在哪?”
这话步崇逍说了没有一百次也有九十九次了,奈何大家总天真的认为他一定知道柳云的去向,总是一遍一遍的来问,本来还有几分担心,也全变成了对柳云的不满。
“再说腿长在大小姐她身上,我们哪里管得着?兴许是觉得我驳了她的面子,受不了刺激跑回楚天楼了呢。”
“你……”
这个可能他们不是没想过,只是正如杜威吴晟所言,柳云有时候虽然有些小女孩脾气,却断不会这么不识大体——或者说,她就是太“识大体”,才将步崇逍惹怒的——就算回去了,这么些天,总不会连个信儿都没传回来?
“可是她包袱银两都没带,怎么回楚天楼?”
步崇逍顿时无语。
虽说一路楚天楼的暗哨据点不少,可是如果柳云途径了那些地方,没理由他们得不到消息。
“好了,你们兄弟几个,急也不是办法,倒不如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柳姑娘可能去了哪里……”杨璧山安抚的拍拍步崇逍的肩膀。
步崇逍按住额头,一脸无奈:“茶庄琴肆,布行首饰铺子,凡是小女孩子爱去的地方,能找的我都找过了,如果她还在杭州城,早就找到了……”
“步小老弟,恕我多言……这些,可都是柳姑娘爱去的地方?”
“这还用问?”步崇逍回答得理所当然,“姑娘家,不都爱去这种地方么?”
大抵是他的回答太过理直气壮,惹得屋子里的几个男人都侧目看他,恨铁不成钢的有之,无奈的也有之。
“老三……柳云是楚天楼右护卫使,可不是一般女孩儿……”
“三弟……连我这个做哥哥的都知道……柳姑娘平日最瞧不上那些闺中女儿,最爱去赌场铁匠铺子这类地方……”
步崇逍闻言愣了愣。
他风流惯了,常听红颜知己们讲哪家铺子新进了首饰香料,琴行里一把焦尾古琴叫价千金,偏偏被不懂风雅的俗人拿去讨好小情儿,便只觉得天下女子都爱这些。
与柳云在一起的时候,行程皆是由他安排,她从未有过不满,此时提起来,心里也难免愧疚。
再一细想,柳云虽总是妆点精致,却很少主动提过这些,时常变换样式的金簪玉钗,回忆起来也多是步崇逍和柳辰他们送的。幼时步崇逍的母亲送的一只镯子,她自打戴上就再没摘过。
可步崇逍到底是牙尖嘴利惯了,纵使满心酸涩愧疚,嘴上却是不肯服:“……她又不曾说过……若是秦美人,我可不就……”
声音越来越低,渐不可闻。
他竟是想不起来与秦卿一道时那人表示过自己喜欢什么。也是由着自己要求,然后偶尔,或是因为一块糕点,或是一抹酒香,那一亮的眼神让自己晓得,原来这家伙是喜欢这些的,也就记得了。
看着他神色变幻不定,杨璧山笑得一脸高深莫测:“小老弟这意思……是对秦将军的了解,比对自己未婚妻还要多咯?”
他这话说的直白,屋子里的其他人脸上立刻变了颜色。
步崇逍见状,微微皱起眉头:“怎么,杨大哥你也认为我——”
“我怎么认为不重要,杨某只是在想,柳姑娘或许正是因为这么想的,才不愿意见你?”
步崇逍一怔。
杨璧山继续“好心”提醒:“会不会有什么地方你告诉过柳姑娘,‘这是秦卿爱来的地方’,甚至是‘我与秦卿爱来的地方’?”
步崇逍皱眉思索片刻,忽然想到什么,微微抬起眉头。
“那日你们争吵,虽然我们都理解你是不愿意耍这样的手段,但是对于伤心的小女儿家来说,难免就会认为是为了秦将军。你连她爱去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却给她讲秦将军爱去哪儿……这……莫说是个一心爱慕你的女孩子,就是个男人,被喜欢的人这么说,也受不了啊。”
他说的太有道理,步崇逍脸色已经开始发青了。
“所以我想,咳,”到底是端着德高望重的架子,说到这样的话题,杨璧山还恰到好处的干咳了一声,“柳姑娘有没有可能去那个地方,那什么……搞搞破坏,或者守株待兔,等你或秦将军去了,给你们个难看?”
要说难看,这个难看可是真的太难看。
秦卿早在混江湖的时候,手上就不知道有多少条人命,后来入了官场,大小案件也见过不知道多少,什么样的尸体没见过?偏生就这次,看得他浑身发冷,险些站不住脚。
他看着地上的“东西”,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人”了,与其说是还罩在那件破碎的衣服里,倒不如说是一堆烂布条被腐败的皮肉黏在一起,头发纠结,皮肤溃烂,数不清的蛆虫在眼眶耳孔里繁衍,原本颜色应是艳丽的衣衫上大片黑色霉渍,几乎要与地面连在一起,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不知为何竟然生了白毛。要不是那支她从不离身的玉镯子,和那对峨眉刺,任谁都不会认出来这在不久前还是一个俏佳人。
秦卿就怔怔的看着,甚至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刚料理了苏州的事情,一口气还没缓过来,就收到了钱兖的飞鸽传书,说水月洞天出了事,柳云被杨璧山残害。
这听起来无比的不可思议,短笺里也说不清详情,他只得怎么昼夜兼程的赶去,又如何快马加鞭的赶了回来。
他也不是完全失了理智,既然柳云尸骨已寒,他装作不知跟旁人一起来是最好。可他就是忍不住,不信邪似的,连与钱兖联络也顾不得,直奔水月洞天而来。
洞外渐渐有人声,恍惚间觉得有些耳熟。
“有人……咦?秦美人儿,你……”
有些兴奋的声音在看到眼前的一幕时戛然而止,一个“你”字的余音空旷的在石壁间回荡,可笑而又可怖。
秦卿这才回过神,看向来人。
一脸震惊的是步崇逍和高成敏、赵方三兄弟,一脸惊喜的是杨璧山。
那三兄弟目光俱在秦卿和他身前那一堆腐坏的“东西”上,除了秦卿,竟谁也没有注意到杨璧山笑的竟然如此开怀,那笑容太过刺眼,生生激怒了本是最冷静的秦卿。
“狗贼——!”
谁也没看清秦卿的动作,绕是杨璧山一心警惕着,也只是堪堪闪过,“嗤”的一声,领子被划开一道口子。仗着多年作战的经验,顾不得剑在眼前,手中铁扇向秦卿胸前扫去。怎料秦卿不躲不闪,只是微微后仰,在扇面将碰上身体的时候顺着攻势贴着扇骨猛一旋身,原本贴着杨璧山领口的妲己顺势扫过他的肩头,登时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两人一脸。
一击得手,秦卿没有丝毫停歇,脚下一顿,又是一剑快攻。
杨璧山虽然中了一剑,却只是伤在妲己的锋利之下,并未伤到筋骨,此时见秦卿再度欺上身来,顾不得多想,反手架住。
杨璧山用玉骨扇时,是隐逸居士的淡雅风骨,缥缈出尘,换回了玄铁扇却仿佛只剩了刁钻。扇叶随着他的招式,开合无比的灵活,合拢可作短棍,展开一弧利刃,更是变幻莫测。
可“连玉骨扇都战胜不了、只得束手就擒”的秦卿,却丝毫不落下风,甚至招招式式都隐隐有压他一头的意思,削铁如泥的妲己擦过玄铁铸就的扇骨,发出刺耳的声音,剑气直逼得他连连后退。
杨璧山眼色渐冷。这个人,是非死不可的了。
秦卿却没有注意这许多,愤怒激得他忘记了思考,只嘶声质问:“为什么!”
“秦将军在说什么,杨某……”
握着妲己的手在颤抖,白玉般的脸上溅了血,一双美目瞪得几乎要裂开,眼角通红,如厉鬼一般。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杨璧山竟然觉得那眼里似乎有些氤氲的泪水。
“她哪里得罪你了,为什么要下此等残手!!”
“她?”
“狗贼——!少在这里装模作样!她——柳云她哪里值得你下此狠手?!”
杨璧山还未来得及回话,先被一声极其难听的声音打断。
“云……云妹……”
这声音嘶哑,低沉,与其说是人发出来的,倒像是两块石头摩擦出的声音,每一下都簌簌落下粉末,直至殆尽。
这声音唤不回柳云,却成功唤回了秦卿的理智。
他微微侧头,只见步崇逍跪在地上,顾不得蛆虫爬到手上落在衣服上,颤抖着想抱起柳云,却不知是不是因为这里环境特殊,尸体腐败的厉害,他一托,一颗丝毫没有生前美丽的可怖的头就这么滚了下来,空荡荡的眼眶正冲着秦卿二人这边,满是怨恨,如泣如诉。
“步……”
话音被迫截断在口中,紧接着的是一声闷哼,然后连着咳声不断。
看着秦卿被自己一击撞了出去,杨璧山有些不可思议,没想到步崇逍对他的影响这么大,大敌当前居然能忘了警惕。
真是个好机会。
“真是贼喊捉贼……杨某本以为秦将军和步小老弟是真心相交,却没想到你居然做出这种事,还妄图攀咬与我。”
杨璧山走到秦卿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目光在妲己上流连片刻,冷笑一声。
“是我看错了你,居然还妄图保你。都说剑是江湖人的尊严,看来秦将军,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秦卿半跪在地上,一手撑着身体,一手死死按压着胸前,努力平复疼痛。
刚刚杨璧山那一下子,正好阴差阳错撞在了前几日的伤处,伤上加伤,一时间疼得说不出话来,冷汗滚滚。
这时候赵方和高成敏也终于反应了过来,见杨璧山已经制住了秦卿,便顾不得这边,赶忙往步崇逍那边去,生怕他刺激之下再做出什么。
杨璧山见状,弯下身去作势要制服他,悄悄附到秦卿耳边:“你说……那边几人,是信你,还是信我?”
秦卿咬牙切齿的瞪着他,一口血强压在喉间,一点不肯示弱。
杨璧山看他这样子,啧啧两声:“要我说……这次,就是你那个步小哥儿也不信你咯……可怜的,你也是,柳云也是,你们这么心心念念的都是他,偏偏人家就是个负心人,谁也不放在心上,都不肯多听一句解释。只要他肯多听一个字儿,也就没我的可乘之机了,你说是不是?”
秦卿脸色一丝血色也没有,指节握得发白,不知是伤痛还是别的原因,浑身都在颤抖。
“你不是都没来赴约吗,怎么就来到了这里?你要是不来,他兴许还会信你,可见连老天爷都是站在我这边的。”
像是没看到秦卿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目光,杨璧山继续说道。
“还有那个柳云,她到死都在骂你,你何必为了她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哦对了……她还给你留了样东西……”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就听到赵方的惊呼:“这是什么?!”
原来步崇逍刺激之下,只是麻木的跪在原地,赵方和高成敏见这不是办法,就商量着先用外套将柳云的尸体包裹起来带回去。
柳云尸体腐败的厉害,躯体都裹在衣服里倒还好说,手臂却是一拿就断了下来。
待到二人小心翼翼得将那只手臂敛起来的时候,却见那只已腐化大半,却依然握得死紧的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
赵方与高成敏对视一眼,小心翼翼的掰开露出森森白骨的手指。
不知这手指的主人生前是有什么深重的仇怨,让她的手哪怕腐朽成这般地步都执着的紧握着不肯松开。二人怕这具已经支离破碎的躯体再添新伤,屏住呼吸使巧劲掰出了一身冷汗,终于让那被血凝固,被攥得定了形状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本就寂静的水月洞天里湿冷安静的吓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个东西上。
一个漆黑的剑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