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绯天月

20、第二十章 夜巷暗战

　　秦卿十五岁出道，二十岁由陆相引荐入宫，至今已有三年。
　　这三年，明里不知道替陆相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儿，至于暗里，就是九王爷的事了。
　　九王爷明里不理政事，连皇帝都以为果真是个闲散王爷，何况百官，都只道朝中仅有以三朝元老陈浅为首的忠良、和以陆相为首的邪佞两大派系，却不知道陈国老等一众，保的皇并非当今天子。
　　陈浅状元及第，历经三朝，一生刚直不阿，政绩斐然，最受先皇器重，位及宰辅，人莫不敬重一声“国老”，是个把天下和正统看得比什么都重的老臣，李真早年助李竞夺位就借了他的力，如今背地里与陆相抗衡，也是躲在他的背后。
　　陈浅虽耿直，却并不愚昧，先皇子嗣众多，几乎尽数折在了内斗中，居然只剩下了一个作幌子的太子李竞和因为年纪最小而不被看在眼里的九皇子李真活到了最后，不知轻重的人还能道一句天意，直接接触的陈浅却只剩下了叹服。
　　他一生忠正，当时被李真说服也是因为李竞的确是“正统”，既然有能力的九皇子有心辅佐、又不愿太露锋芒，他也就只好站出来，这一挡就挡了二三十年。
　　早前陈浅对于皇帝犹有幻想，想他只是被先帝养的平庸了些，有他和贤王，总归不会有大差错。可随着皇帝渐渐不满他的“独揽大权”，提拔了陆相搅得朝堂如一滩浑水，居然让陈浅也渐渐生出了些“忤逆”的想法，开始觉得“兄友弟恭”的贤王李是“愚悌”，跟他一比自己真是开明。
　　也不知道李真若是知道了他的想法该哭还是该笑。
　　秦卿与李真截然相反，他是陆相引荐进宫，皇帝连见都没见过便封了官爵的，明面上没少替陆相做些伤天害理的事，平日里被陈国老弹劾的最多。
　　可那到底只是明面上，秦卿明辨是非，内心对这位国老的敬重仅次于李真与师长，因而对于自己要常与这位毫不知情的老人针锋相对十分愧疚，甚至有次为了造势，还将他气得大病了一场，至今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所以当收到传书，要他去给刺杀正在苏州的陈国老的死士善后时，秦卿甚至罕见的慌了。陆相的死士，多为武林中被人追杀，不得不隐姓埋名的，若不是陆相一手遮天给他们了一个容身之所，早不知死了多少次。
　　能被全武林追杀而不死，可想而知武功定是不弱。秦卿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出发的，是否已经得手，当下别说什么杨璧山什么步崇逍了，他甚至连通知九王爷也来不及。
　　忠臣并不少，忠心耿耿的治国之才却是难求。虽有时候牺牲是必不可少的，可眼睁睁的看着一代忠良老臣就这么被小人害死，那也是国之气数将尽。
　　秦卿自认为从来没有什么胸怀，只要百姓安定就好。当今陛下愚昧，陆相也注定不是个明臣，他就是再混，也不会放任他兴风作浪。
　　何况还有血仇在身。
　　秦卿也曾想过，万一将来水落石出，发现杀了他一家的其实是九王爷，又当如何。
　　想了太久，终于无端端的，想到了忠孝难两全，不如舍孝取忠，再殒身报孝。
　　连百善之首孝都能舍弃，何况别的什么。俱不过浮云罢了。
　　这一去就是半个多月。
　　想来陆相怕他来不及反应，给他送信的人比死士出发要遭，日夜兼程赶了一路，比死士们还早到了。
　　在陈家老宅看到陈国老好端端的坐在书房里，他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腿一软几乎要从屋顶上滚下去。
　　“什么人！？”
　　书房门外守着的贴身护卫是个高手，被这对于秦卿而言不小的动静吸引了注意，立刻警惕了起来。
　　训练有素的卫士迅速警惕了起来，一部分冲了过来，还有一部分留在原本岗位上坚守。
　　秦卿暗恼一声，明眸转了两转，大喇喇的站直，而后在更多的卫士聚集过来之前，仗着绝世的轻功扭头便消失在无边的黑夜中。
　　“将军，”卫士向门口那人请示，“追吗？”
　　显然是卫队长官的蓝衫人沉吟片刻：“那人轻功不错，未必追的上，恐怕还会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传令下去，这几日都要加强防守，一刻也不许松懈！”
　　卫士得了令，如来时一般迅速的各自归了位，从头到尾都没有惊动书房中专注的老人。
　　秦卿离了陈府，并没有远去，而是就近找了个隐蔽之所潜伏了下来，又等了一日，才在一个深夜见到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往陈府摸去。
　　干等了一天的秦卿精神一振，发了个暗号将他们引入了附近的一道小巷，打着商量的旗号，轻易便让他们放下了戒心。
　　那三人本就听过秦卿的名号，知道是“自己人”，对他并不设防。
　　说来也巧，其一人与秦卿还颇有渊源——他早年在秦卿入官场之前被他追杀过，被逼到投靠陆相有他一大半的功劳。好在比起以前，现在的日子不知滋润了多少，见了秦卿居然还能哈哈一笑：“你小子，当初追着老子杀的时候，可没想到今儿个会和咱们在这儿……那叫什么来着，那个词儿？狼狈为奸？”
　　秦卿但笑不语，做的好一副亲切又高深的模样。
　　跟他说话这人叫圭三，朋友们笑闹爱喊他龟孙。他从小就被抛弃，早就恨透了祖宗，对这个称呼从不介意，又长了一张龟孙子脸，不行正事，曾一个人在河南一个偏远的小村子作了一个多月的孽，先趁夜杀了村里的男人，然后糟蹋了全村的大姑娘小媳妇儿，正准备将他们的尸体一把火少了干净的时候被路过的秦卿撞见，追杀了他整整三个月，最终以圭三重伤被陆相藏起来，在江湖中销声匿迹作结。
　　冤有头债有主，这是秦卿手里除了报仇和助九王爷成大业之外唯一一件未完之事，所以此时见到这龟孙子，他十分开心，笑容也带出点真挚的意思来。
　　“我说当年找不到你，原来是投靠了陆相。看你现在这油光满面的，这些年，日子过得挺不错吧？”
　　“也就那样儿呗？”圭三笑的一脸猥琐，“不过爷还真找到了个好去处，等闲了，带你去开开眼——你现在可没以前那么迂了吧？”
　　秦卿笑眯眯的点点头：“当然。”
　　谁也看不出来这笑容背后打的是让这龟孙子先去地狱开开眼的主意。
　　另外两人听他二人对话，不禁对秦卿充满了敬畏。
　　圭三在他们这些死士里面武功虽位前茅，却并不是最强的，奈何此人阴招不断，居然从未输过，自己人都敢杀，几个高手在和他比试时不是死了就是重伤，而秦卿年纪轻轻轻，居然是可以将他逼得投靠陆相的人，也难怪他是风光无比的玄武卫上将军，而他们只是不见天日的暗卫死士。
　　然而下一刻，又过了一会儿，他们才明白自己错的离谱。
　　圭□□应自然灵敏，可再快也快不过秦卿，更敌不过妲己剑气如虹。后跳加一翻，轻易便离开了刚刚站立之处丈余，然而待他站稳，刚要开口质问，才觉不对。血喷溅而出，一条右臂就这么整个掉了下来，右肋一道创口，皮肉绽开甚至可以看到森森肋骨。
　　“秦——你——！”圭三疼的满地打滚，还不忘瞪着秦卿，眦目欲裂。
　　“圭三，你此生作恶多端，就是千刀万剐都难以偿还，姑且做个总结，这一手，是替秦某不知道的无辜人砍的。”
　　秦卿神色淡淡，眸光却是冰冷，比之滴血未沾的妲己剑光更甚。
　　“至于剩下的……”
　　向前一步，举剑。
　　意料之中的，剑没有刺中目标。
　　另外二人也不是草包，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卸一臂也就算了，要是再傻愣着看他被凌迟，以这二人身份，早就不知死在哪儿了。
　　“秦卿！你做什么！”
　　“做什么……难道二位看不出来么？”冷笑一声，“为小黄庄五十二口人命讨个公道。”
　　“你……你竟然还——”
　　无视圭三的嘶吼，秦卿扫了对面二人一眼，意味深长的叹了口气：“哦……‘独目尸叟’江涛，还有阁下……江湖上少数几个赫赫有名却没有人给取绰号，只拿姓名行事的人之一，我记得是姓宇文的，是吧？”无视对方乍一听到十没有人提到的本名时的惊恐，秦卿微微一笑，“您二位也算是老江湖了，江前辈欺师灭祖的时候恐怕晚辈还没学会说话，宇文前辈屠闭尘山满门的时候也还在山野间玩泥巴，能一次见到这样两位武林前辈，真是晚辈之幸，这厢有礼。”
　　一席话说的真诚无比，如果不是此情此景，真以为是一个江湖后生见了尊敬的前辈，除了一双剑似的眼睛，笑容恰到好处，彬彬有礼。
　　“那么您二位……是就此自裁呢，还是……？”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反而威胁的意味更浓，听得二人从心底窜上一股子寒意来，仿佛被盯上的猎物，在原地连逃离的力气都没有。
　　“秦卿！你就不怕陆相……”
　　“陆相？”秦卿笑了一下，谁也看不出他到底是有恃无恐还是压根不把那人放在眼里。
　　其实秦卿和杨璧山很像，都是耍弄阴谋成精了的人，一眼就能看穿人的软肋在哪里，就像捕蛇，招招都打在七寸上，恨不得光靠一张嘴就说的人去死。
　　唯一的不同在于，杨璧山自恃甚高，却爱编造一些子虚乌有的东西去欺骗对手，而秦卿步步谨慎，偏偏在对峙的时候，虽然不会告诉他太多，却极少说假话。
　　“你……你不是——”
　　秦卿闻言，嫣然一笑，却不再废话，身形一晃，眨眼已到江涛面前，剑指咽喉，此时二人对秦卿已有防备，倒没有像圭三被伤的那么狼狈，急急侧身，却还是被剑气伤了肩膀。
　　没有多余废话，三条人影已缠斗在一起。
　　秦卿从来不是一个鲁莽的人，做什么事情都有精细的计算。
　　从神态站位可以看出圭三在三人中出于领头的地位，重伤他大多数原因还是在于对方对他毫无防备。而伤了圭三这件事对于另外两人来说无疑是个恐吓，加上言语的威胁，对方对自己一定会有忌惮。
　　有了忌惮，就会有试探，同心一意的两人还好，对于这些忠于一个主人、却彼此互相猜忌的人来说，就给了敌人一个机会。
　　秦卿是个对自己不会过高评价的人，甚至说他对自己的评价不过是实力的一半，所以不管做什么都十分谨慎。面对两个武林公敌，虽然狠话威胁得简单，却也绝不会狂妄的认为自己可以一挑二，而是选择了保守的方式，让他们自己斗，也好为下一步做打算。
　　决心下定，心念流转之间，已将二人分开两边，自己夹在中间，剑挡了宇文的刀，鞘格了江涛的钩。
　　江涛的钩长尺余，形状诡异，弯处还有一刺，钩勾不得，刺照样能使。何况此人身法诡谲，武林中最为有名的就是他人在半空无处着力却能突然转变方向忽快忽慢，使他招数变幻莫测。此时看似要以钩勾秦卿的脖颈，却被秦卿以鞘招架，对江涛来说却是引他入瓮的一着。
　　然而许是暗卫做的久了，让他忘了既然秦卿能够准确的喊出他的名字，自然是对他有几分了解，对付不认识的人还好出其不意，对于早闻他身法招数的人而言，入瓮的是谁，便不一定了。
　　而这边，宇文的刀也是瞄准了秦卿的脖子。
　　这两个人只是仗着人多，却并不懂配合，只知道如今是秦卿阳奉阴违背叛的陆相，那么他的人头是谁拿下的，谁就有功。
　　也不是不知道要防备，然而就是因为有这番认识，以至于二人的目标都是秦卿的头颈和胸腔，生怕自己在压制他的时候被对方捡了便宜。
　　结果是没让对方捡了便宜，都让秦卿捡去了。
　　与江涛的巧性不同，宇文一身功夫扎实得很，所以秦卿用鞘防江涛，以剑对付宇文。两手对付两家功夫居然没有丝毫不适，步若流云，等二人注意到不对的时候，已被秦卿引到出了小巷。
　　不，与其说是“引”，不如说是“吸”。
　　这时候，想要撤，却是来不及了。
　　江涛过了最初的震惊，立刻发觉这情形对自己反而有利，当下冷笑一声，借着胶着的那股力，暗暗调整姿势。
　　本来以他的判断，秦卿是以强劲的内力“吸”住二人的武器，因他们意识到了并且向后挣，所以力越强，那么忽然撤力，甚至是向他冲去，秦卿可不就要栽在自己手里？
　　只是他被圭三的死刺激太大，没来得及细思，那秦卿不过二十出头，去哪里有那个可以同时制住两个武林高手这等深厚的内力？就算有，又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们，反而引到这里？
　　毕竟年纪阅历都长于江涛，宇文已发觉不对，当下顾不得许多，飞起一脚直点秦卿后腰。
　　不过电光火石之间，他却分明见秦卿像早有感知一般微一侧头，忽而一笑。
　　那一眼与其说“看”，倒不如是“瞟”，一双杏眼儿上挑，微翘的嘴角带点笑意，三分嘲讽，七分妩媚，仿佛索命罗刹，而你甚至不知道他会什么时候，如何要你的命。
　　宇文心中直呼不妙，却已收不住去势，眼见就要碰到黑色衣角，却见一道寒光直射眼底，来自妲己剑鞘的吸引和支撑力消失得毫无预兆，眼见那光冲着自己眉心而来，硬是拼了力在半空后仰，饶是如此，也没能逃过半只眼睛被挑去去命运。
　　哪怕是再身经百战，一个人又能经历过几次被生生剜去眼珠的痛？
　　当下江涛的面前便只剩了一个捂脸满地打滚的老头，而本来在二人之间的秦卿却不知所踪。
　　忽闻击掌声，江涛还没回头，冷汗先布了满背。
　　月光下，秦卿一身黑衣不乱，长身而立，教人分不清是仙是人还是鬼。
　　“好身手。”
　　他淡淡笑着，甚至语气里还带点发自内心的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