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绯天月

19、第十九章 玉损香消

　　柳云离开仙宾楼的时候，是计算着最迟夜里便能回去，因此也没有特意交代。却不想出了闫过这一茬，她料定那人发现信丢了会回来找，也知道玉娘不会替自己隐瞒。他既然知道步崇逍，自然就能猜出她的身份，所以定会去找。
　　思来想去，柳云干脆托了个信使给仙宾楼传话，自己躲了起来，决心料理了此时再回去。
　　她也不觉得自己需要帮手，秦卿知道了这么不堪的一封信被她截走，去不去都不一定，难道还能率领玄武卫一众去壮胆示威吗？何况这事到底隐秘，也不好叫更多人知道。
　　于是抱着碰运气的想法，柳云干脆找了家小客栈藏了两日，甚至还特意要了好饭菜，将这些日子被步崇逍搅没了食欲饿下去的份儿吃了个够本，又好好睡了一觉，发誓但凡秦卿敢没脸没皮的出现，就要给他一个教训。
　　算盘打的好，只可惜看来秦卿“是个有羞耻心的”，她从辰时等到午时，愣是没等来半个人，一早填饱的肚腹内也只剩了饥肠，终于失望，讪讪骂了句没骨气，只好离去。
　　杨璧山就是在回程上守到的她。
　　闫过没想到房中的女子不是玉娘，没能守着她离开，玉娘却没有丝毫松懈——谁知道她来燕子楼是真的只是想找步崇逍，还是他们的什么试探的计谋？故而柳云前脚出门，后脚就被擅追踪的眼线赘上。
　　她的行迹，加上闫过又去闹了一场，两相一思量，杨璧山立刻便推测出了其中因果。擅洞察人心的解语花再与他一分析，女子的小心思便被拆得干干净净。
　　楚天楼右指挥使独自行动的机会千载难逢，杨璧山怎能错过？一面做了多方部署，一面监视着柳云，跟着她一早出了城。
　　杨璧山谨慎，不敢靠近水月洞天，便干脆在来路上埋伏了起来。柳云等了秦卿多长时间，他就等了柳云多长时间。
　　柳云败兴而归，杨璧山却等到了猎物投入了他的罗网。
　　“柳姑娘，您这是做什么去？”
　　等待的时候，柳云打发时间把水月洞天打量了个遍，还恨恨的将秦卿的留字抹了去。
　　不过石头上的字抹去了，心里的句子却记着。此时见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在这种地方，心里下意识便防备了起来。
　　“杨居士，你怎么在这？”
　　“我？”杨璧山笑了下，“我自然是在等姑娘。姑娘忽然从客栈里不见了，可是令我们担心坏了。”
　　“那也不好劳烦杨居士，我们楚天楼还是有几个能派上用场的。”
　　“怎么能是劳烦呢？能为姑娘略尽绵薄，是杨某的福分。”
　　从见面，杨璧山就一直是温声细语的，端的是一副君子做派，乍看上去与没有区别。可柳云却只觉得眼前这个青衣当风的中年美书生就像是一张画皮似的，处处透露着诡异。
　　她下意识的扣住袖中机括。
　　这小动作并没有躲过杨璧山的眼睛，他目光在柳云青翠的袖口打了个转，几乎是纵容的笑了起来。
　　“柳姑娘何必如此防备？我们可是同盟。”
　　“我依稀记得，隐逸岛向来不问俗务，这次也只是因许门一事才出力协助而已，却不知居士同的到底是什么盟？”
　　杨璧山倒是实打实的有些困惑了：“姑娘对杨某为何这般敌视？是杨某做了什么惹姑娘不快……还是有什么人——跟你说过些什么？”
　　柳云手一紧。
　　杨璧山顿时明了。
　　“那看来是后者了。若我所料不错，是秦将军吧。柳姑娘居然能如此信任秦将军，倒真是好胸怀，殊不知那人只是因为与我有一些小小的利益纠纷，在利用你罢了。”
　　柳云皱起了眉：“利益纠纷？你与秦卿……”
　　“你不知道？”明明是他自己说漏了嘴，杨璧山却丝毫没有惊慌，“我与秦卿，都是受了同一人的托付，为他做事的。”
　　“陆相？”
　　秦卿受陆相举荐入朝，此事天下皆知，因此杨璧山并不惊讶，坦坦荡荡的颔首便承认了。
　　“不过柳姑娘不必担心，我和秦卿那种拿着点小消息到处讨好的虚伪小人不同——他不过是一条狗、一个弃子罢了。而我，你与我结盟，那楚天楼便能有朝中和隐逸岛两方支持，岂不是如虎添翼？”
　　看他满脸画上去似的诚恳，柳云忽然意识到不对在哪里了。
　　杨璧山这知无不言的样子，要么是有什么把握认定能说服她，要么就是把她当成了个死人来看了。
　　这些日子被憋了几天的怨气登时爆发出来，柳云利落的按下机括，双手一错，一对峨眉刺已在手中。
　　“那我就先擒了你这伪君子，再去抓了秦卿给全武林交代！”
　　柳家是武学大家，尤其以一枪一刺最为有名。这一代人丁稀薄，本家更是只有柳辰和柳云两兄妹，便硬逼着他们分别学了这两样。好在二人天赋高，也没辜负长辈期望，硬是将这小时候无比厌恶的兵器使得手脚般利索，在江湖中闯下了不小的名头。
　　众所周知，峨眉刺属于近身短兵，须得运用抖腕和手指拨动，使其转动，灵活度极高。
　　柳云毕竟是大家的小姐，琴棋书画也都学着，丝毫不输书香世家的才女，尤其擅筝，后来受到步崇逍称赞，练武成痴，竟想到将弹筝指法运用到刺中。“勾”、“托”、“抹”、“劈”，变幻莫测，十分灵活。
　　为了适应中指的“勾”指法，她甚至改了以圆钉为轴的结构，改用摩擦极小的硬丝勾住刺身，使刺身除了转动还能够在掌心滚动以带起刺身上的细刺伤人，更可以在丝圈中前后滑动，令最大攻击范围到一尺左右，大出对手意料，自打出道以来，不知道多少人栽在上面过，连步崇逍甚至是她大哥柳辰在第一次接招的时候也被惊了一下——也就只有一个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眼皮也不抬，好像一开始就在等这一招一样，轻轻松松便格挡住，再将自己的武器架在她的脖子上。
　　就如同现在的情形。
　　毕竟柳云招式虽巧，也只是胜在出人不意，为了这巧招，反而舍弃了峨眉刺本身的优势。
　　何况她论武功，论内力，虽在青年一辈的女子中算是高手，却远不如杨璧山成名多年。以他的修为，对付柳云的奇招，连脑子都不用过，只靠经验便可轻松破解。
　　自打杨璧山的玉骨扇被秦卿破坏，他就换成了一把铁骨扇，正是他早年成名所用兵器。
　　柳云愤恨的闭上眼。
　　杨璧山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这把扇，通体玄铁铸就，叶薄如纸，却无比锋利，只是轻轻蹭了一下女子细白的脖颈，就有温热的血流淌出来。分明可以以此要挟，或者干脆给她一个了结，杨璧山却忽然住了手。
　　“琵琶。”
　　柳云不由睁开眼睛，正见那名为“琵琶”的女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恭恭敬敬的双手奉上了一把漆黑的剑。
　　一把随着主人名扬天下的剑，雪亮的剑身，包裹在漆黑的剑鞘中。
　　“这把剑怎么会在你这里？”
　　杨璧山丝毫不怕她趁机反抗，草率的收了扇，拔出了“君离”，这才笑道：“许是秦将军顾念与姑娘的渊源，不好出现，于是特意请杨某特意代为招待？”
　　柳云一双细眉皱的死紧。
　　早在前些日子，杜威就带回了秦卿剑不在身边的消息。那时候她与大多数人，甚至连步崇逍都觉得他是设计好的。
　　这些事情不是机密，所以并未刻意瞒着这些“伙伴”，所以杨璧山自然也是知道的。可他却故意说得像是秦卿临时把剑交给他，分明漏洞百出，可偏偏就是因为漏洞百出，她反而越发忍不住怀疑。
　　“秦卿到底在哪，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杨璧山挑了挑眉。
　　“柳姑娘还有空想别人？”他提着剑，温文尔雅的问，“杨某再问一遍，姑娘是当真冥顽不灵，要断了楚天楼的后路吗？”
　　“哼，”柳云重新将峨眉刺起势，“倒要看看是哪个狂妄自大断了自个儿的生机！”
　　见她如此不知死活，杨璧山干脆也不再装模作样，提了“君离”便对起招来。
　　柳云说杨璧山自大，相较武功再高一些的人来说也确实没错。杨璧山会使剑，却不擅长，他早年成名便靠的先前那把铁骨扇。只可惜风雅独特是一回事，独特的伤痕又是另一回事。
　　一个侠客，尤其是一位成名侠客的武器忽然换掉，自然不可能不引人注意。此时恐怕全杭州都知道杨璧山换回了铁扇，那么一旦柳云的尸体被发现，凶手是谁一目了然。
　　好在此番准备充足，柳云一番行动，让他认定了与秦卿有关，故而特意将缴获的“君离”宝剑也带了出来，果真派上了用场。
　　他怕秦卿设了埋伏，并不敢接近水月洞天，故而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柳云问他秦卿，才知道那人并未出现。
　　他为何没来？是因为得知了信被柳云截走了，还是一开始就没打算来？
　　步崇逍、柳云与秦卿，为什么又不约而同的都认定了以玉娘为联系？是不是玉娘暴露了，还是其实这就是给自己下的一个套？那他这个套，是怎样的？
　　这些日子的诸多疑问在他脑子里又转了几千转，最终杨璧山决定赌一把，干脆自己先给他扣个黑锅再说。
　　这个黑锅，自然就是杀了柳云这件事了。
　　“怎么，柳姑娘，刚刚不是还嚣张得很，要拿了某的命，再去提秦将军的头？”
　　君离虽削铁如泥，却远不如妲己锋芒毕露，需得持剑者的力量技巧，杨璧山有心折磨她，剑剑不留情，动辄就是穿肌裂骨，却又不伤柳云性命。
　　一面说着，杨璧山狠狠一脚踢向柳云腰间，把她趴伏在地的身体翻了过来。正好踢在一道穿透的剑伤上，疼得柳云忍不住惨叫。
　　“啧啧，真难想象，这般难听嘶哑的、野兽一样的声音，也是你这娇滴滴的小美人嘴里发的出来的。”
　　杨璧山摸着下巴，用看畜生一样怜悯的目光看着她。
　　经历一场单方面的凌虐，柳云一身规整的衣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款式，连头发都沾满了污秽，黏在脸上，挂在身上，无比狼狈。
　　此时此刻，若说还有什么能见人的，大概就只有那双眼睛了吧。饶是此等地步也倔强着不肯服软，满是对杨璧山的愤恨，还有一丝大概是因为想到了恐怕此生再也见不到步崇逍而流露出的悲戚。
　　他此生最恨这种眼神，平日里作了一副德高望重的样子不能表现，得了机会，只会专挑人心里最脆弱的地方，直把人打击得一蹶不振，求死不能才最好。
　　绝望，正是他最想在别人眼中看到的神色，比如眼下的柳云，比如她心心念念的步崇逍，比如……那个分明是从里到外都无比奸诈，却有一双分明眸子的，秦卿。
　　“做这幅样子给谁看呢……反正你的崇逍哥哥，他心里连你的分量都没有。”杨璧山悠悠的笑了。
　　柳云一口气没提上来，撕心裂肺的咳了起来。
　　“啧啧啧，真该叫步小老弟看看你这样子，连街上的乞丐都不如，再一对比，秦将军美人如玉，你还争个什么劲儿？”
　　这话直直戳到了柳云心里。
　　女孩儿本就爱美，此时自己这样子，她心里是无比清楚的，要死也不能死的干净潇洒，本就难过，偏生这时又被拿来和秦卿比较，双拳一握，直往杨璧山胸前大穴攻去。
　　杨璧山此人，她武器在手，力量最盛的时候，都伤他不得，何况此时这样子？登时又受了一剑，直穿肩井，疼的她又是一声大叫。
　　“疼吗？也是……不过，心上人不怜惜自己，可是比剑伤腾多了吧？”
　　说着不顾柳云羞愤的挣扎，手伸进她的怀里，还故意捏了一把，这才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杨璧山！还、还有秦卿——你们两个阴险狡诈的小人，我……我就是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她的怒骂对杨璧山造不成丝毫影响，他啧啧摇着头，然后打开那封信，看清了里面的内容。
　　“果然，”他嗤笑一声，“你这边情深义重，人家那边都是这种却做着这种不要脸的勾当，这滋味儿不好受吧？”
　　柳云似乎被他这话刺激到了，浑身一震。
　　“看不出来道貌岸然的秦将军，私底下竟然是这么个没有廉耻的东西……呵，枉费陆相栽培，活该只能是个棋子。”
　　柳云伏在地上，沉默不语，像是受极了打击的样子，胸口剧烈的起伏。
　　不。
　　——小心杨璧山。
　　秦卿的信，本该是要在燕子楼给步崇逍的，却被她截了下来。
　　她去燕子楼的事，完全是突发奇想，谁都不会想到，所以秦卿的本意，或许不是步崇逍。
　　脑海里忽然想到很久很久以前的景象，那人让她一瞬间都忘了恨他的笑。
　　那个装模作样地，算尽天下人却唯独不会算计步崇逍的秦卿，纵有千言万语，也不会在一封可能会被别人看到的信众，说这种话。
　　柳云张大嘴，半天没有说话。正当杨璧山以为她要背过气去的的时候，她却嘶哑着喉咙喊了出来：“不对！你——你和秦卿不是一伙的！是不是？！”
　　——正是为了他，才不能说。
　　不对。
　　他挣扎着侧过头，看到恭敬的捧着“君离”剑鞘的琵琶，一时间步崇逍的放纵，秦卿的信，送信人的话，统统都联系在了一起。
　　“那个燕子楼的花魁，你们才是！”
　　从头到尾，只有她被感情迷了眼，踏入了这场本无关的迷局。
　　只落得个香消玉殒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