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绯天月

18、第十八章 阴差阳错

　　江湖中常有人拿楚天楼与玄武卫做比较。
　　论人望，一个是武林同道一同选举出最公平最有影响力的盟会，一个是打着朝廷高高在上的名头试图“管辖”一众绿林好汉的卫队。
　　比势力，楚天楼是武林正道的同盟，即是说一旦冠上“为了全武林”的初衷，那么正道各门各派人人皆是楚天楼的势力。而玄武卫，虽没有明确数目，可这些年不论再大场合，同时出现的人也不会超过二十个。
　　所以哪怕玄武卫仗着朝廷“为所欲为”，江湖中但凡成点规模的门派，很多都看他们不起——不然也不会有“走狗”一称。
　　只是真正看得明白的人才知道，“朝廷”本身代表了什么。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王臣行于王土，自然是比布衣平民要便利得多，不然又怎会有如此多蝇营狗苟之辈整日里费心钻营？
　　正如眼下，江浙一带大大小小门派各个都觉得杭州城就如同自家花园一样熟悉，却偏偏就是瞎了一样，任由闫过从他们的耳目底下大摇大摆走过，进了一间屋子。
　　“秦卿……秦，秦卿呢？”
　　一进门，闫过脸上的淡定便荡然无存，流露出焦急来，喊了两声才发现屋里只有一个钱兖伏在岸上，正认真研究一张图纸。
　　闫过认得那张图纸，是水月洞天周遭地形，他出门之前秦卿亲手所绘，细细吩咐完了他们安排部署，这才赶着他去燕子楼演继“丢信”之后再“找信”的下半场戏。
　　可谁知道他人到了燕子楼却傻了眼，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姑娘却不是了那个姑娘。
　　眼前的姑娘倒真是一副他理解中花魁娘子的模样——处处流露着风情的衣衫，随着莲步轻摇的珠翠，还有精致繁复的妆容勾画着妩媚的神色。
　　闫过登时发觉不妙。
　　“先前那个女子呢？！”
　　玉娘也是惊魂未定。
　　她刚把柳云来过的消息传出去，送信的人才刚关了门出去，这边闫过就破窗而入，倒让她恰到好处的露出一副弱柳扶风的战战兢兢。
　　“什……什么女子？”
　　这时闫过已经看过了他丢信的地方，以防万一做戏还做了全套，到处都找了一遍，这才声色俱厉道：“少装蒜！先前就在这屋子里的那个绿衣服的女子呢？你们两个到底谁是玉娘？！”
　　“是奴……奴便唤作玉娘，不知爷……”
　　“那先前那个呢？！”
　　“那位姑娘……”玉娘犹豫了一下，料想闫过既然问了，多半是见过柳云，那也没有什么欺瞒的意思，便小心翼翼地答：“她是来找人的……”
　　闫过悚然一惊：“找人？什么人？找人找到你房里？”
　　“她找的是奴的一位恩客，许、许是她的夫婿……她说那位公子与她生了嫌隙，会到楼子里来排遣，这才将奴打发了，要劝他重修于好。旁的……旁的奴便不知了……”
　　闫过的心沉了下去。
　　若信是落到了别的什么人手里，尚且好说，可是让柳云得了……
　　钱兖听他说完也懵了：“你……你怎么……也不确认一下是不是玉娘？”
　　“确认？我怎么确认？”闫过坐到他对面，闷声闷气的反驳道，“谁能想到她堂堂楚天楼护卫使，放着她大小姐的闺房不在，会跑到窑子里去？”
　　钱兖想了想，也确实如此。
　　“那你可找过柳云吗？”
　　“怎么没找过？我去你们先前下榻的酒楼、楚天楼明里暗里的联络点，都摸了一遍，可就是找不着——唉，光顾着盘问我，秦卿呢？怎么这一会儿人就没影了？赶紧找他拿个主意啊，万一到时候杨璧山没去，反倒是她柳大小姐‘捉奸’去了，我们该怎么办？”
　　钱兖没有说话，隔着面具闫过看不见他的神色，却总觉得他整个人都透露出一阵茫然。
　　“说话啊，他人呢？”
　　“……将军去苏州了。”
　　“苏州！？”闫过怪叫一声，“这节骨眼上他去苏州做什么？他——他后天就是初七了，他不去擒杨璧山么？”
　　反正人已经走了，再怎样也只能认命，钱兖便干脆果断的解释了一遍。
　　“你前脚刚走，后脚便有陆相的人来送信，说派了死士去刺杀回苏州探亲的陈国老，交代要玄武卫善后。”
　　善什么后，顾名思义，无非是打算推给几个杜撰出来的亡命徒，再要玄武卫随便抓几个江湖草寇顶罪。
　　“将军不知道死士什么时候抵达，怕给他们得逞，接了消息便立刻赶往苏州去了。”
　　闫过下意识的就想问怎么就让他亲自去了，转念一想能去刺杀国老的死士，功夫必定不一般，钱兖去了无非就是让玄武卫暴露而已。
　　“那初七之约……？”
　　“将军交代了，要我们照旧部署，若来的是步崇逍，我就代将军与他解释；若来的是杨璧山，还是按计划行事，仍是我代将军出面。”
　　“那如果来的是柳云呢？”
　　钱兖沉默了。
　　闫过也重新垂下了头，暗自懊恼自己丢了信怎么就回来了，而不是守在燕子楼附近。
　　好在他并不知道，得知信给错了人就匆匆回来自己在继错过柳云离开燕子楼之后，又紧接着与“原本”要传递消息的对象正好擦肩而过，任由对方踩着张灯的时间大摇大摆的进了燕子楼——若是知道了，恐怕得是要悔得以头抢地了。
　　与柳云、闫过完美错过的步崇逍丝毫不知道短短一日间已经有三拨人打着他的幌子转了一圈，与一日不见如隔了三秋的玉娘柔情蜜意的又风花雪月了两天，恰好在初七这天伸了个懒腰，决定回去收拾残局、顺便取笑一下柳云了。
　　她当日要他做戏，为了把戏作真，他便干脆顺着当下便做了起来，连柳云也一并蒙蔽了。
　　只是那时当了不少人的面，其中自然有前不久刚刚败在秦卿手下狼狈逃窜回来的天狼右令杜威。杜威此人，好大喜功，却没什么头脑，说白了就是个莽夫，却又不是个耿直的人，步崇逍一直不待见他，但是顺势做戏，总不能先对他说“为了防止有毁坏秦美人儿名声的言论传出，能不能请你出去一下”吧？
　　以至于这些日子谣言愈演愈烈，愈发的不堪入耳。再不回去，且不提柳云和楚天楼会作何看法，就是淡泊名利的秦卿恐怕也要提剑来劈他了。
　　不过不得不说，虽然很对不起秦卿，但是托杜威的福，本来会不太自然的戏也变得像真的一样，甚至不知是不是这谣言，花天酒地的时候，他甚至首先想到的是如果秦卿知道了会怎样，至于柳云——竟然也就只有这之后忽然醒悟，良心发现才会有点愧疚，觉得自己没有说清楚。
　　世人皆道步崇逍为人光明磊落得狂傲，最恨阴谋算计，殊不知这些年跟秦卿“厮混”下来，早已经不像当初那样宛如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只要不让他去跟看不惯的人假脸赔笑，又不算计到自己头上，其他的姑且还是能做一做，忍一忍的。
　　秦卿……
　　步崇逍走在路上，忽然就嘿嘿笑了笑。
　　反正现在除了他自己，全天下人都以为步崇逍和柳云缘分到头——甚至有时候连他自己都有一种“自己已经没有婚约束缚了”的错觉，一时间竟然觉得倒不如干脆就这样下去算了，不必再顾忌楚天楼对秦卿的敌意，干脆和他一道，背弃天下算了。
　　待到一切结束，秦卿大仇得报，自己就带他去游山玩水，重新闯出个名号来，然后隐居也好成家也好，也不分开，两家人在一起，将来儿女成人，还要做亲家。
　　想想也是完美，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脚步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这才发现本来打算回仙宾楼的打算早已在漫天窜的思绪中被打乱了方向，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城外。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正打算回去，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掠过。
　　那人骑着一匹枣红骏马，姿态看似悠闲，速度却不慢，漆黑广袖在风中如旗帜般摇摆，煞是好看。
　　只是姿态好看，容貌却被一顶幂蓠遮的严严实实，也不知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去。
　　步崇逍忙施展轻功追了两步，高声呼唤：“美人儿，你这么着急着是做什么去？”
　　他眼力好，明显见骑马的黑衣人持缰的手顿了一顿，头一偏隔着幂蓠与他对视一眼，而后就在他以为对方要停下的时候，反而一夹马肚跑的更快。
　　步崇逍一怔，心里那股对秦卿特有的胡搅蛮缠的劲儿就上来了。
　　当下也顾不得对方是不是有什么确实怕他打扰到的要事要做，提一口气足下发力，身形已如惊鸿乍起掠上枝头，几个起落就要追上那人。
　　黑衣人眼见他追了上来，蓦地一收缰绳，飞驰的骏马又奔出数丈，这才长嘶一声收住，正巧停在步崇逍身前。
　　“哟，这么急啊？”
　　黑衣人静静坐在马上，也不答话，幂蓠垂下的黑纱将他的五官遮得严严实实，只依稀见一张雪白面容，像是面无表情的模样。
　　步崇逍莫名觉得有些不快，还有些怨气。
　　“怎么，二爷我坏了你秦将军的什么好事，让你连句话都不屑地和我说？”
　　黑衣人依然是一言不发，却微微垂下了头，似乎是在盘算什么似的，手里缰绳握得死紧。
　　步崇逍显然留意到了，他不由得往前迈了一步：“美人儿，出什么——”
　　话音未落，马上的人却猛地动了，一甩脚蹬，竟然从马背上直接拔高跃起，比起步崇逍方才平地站着发力不知要高明多少，眨眼间已经站在了枝头。
　　步崇逍皱起眉头，只觉得这人此时说不出的古怪，却又看不出哪里不对。
　　心念转了一转，竟然拔剑就冲树上刺去。
　　黑衣人忙抵挡，步崇逍这才发现他的剑竟然是用黑绸子包裹着的。
　　“秦卿，你这是做什么？”
　　黑衣人不答，手腕翻转化解了他的力道，两手飞快的一错，包裹在绸缎里的剑鞘便向步崇逍穴道刺去。
　　步崇逍岂会轻易中招？仗着是剑鞘伤不得他，两指一屈，紧并着从侧面便要将剑鞘击开。
　　黑衣人却像早防着他这一手似的，手一松便弃了剑，左手作掌就往步崇逍胸口袭击。
　　步崇逍原本就一口气堵在喉口，见对方这么一言不发的模样，心里愈发不快，干脆也收了问候的打算，弃了剑与他对起掌法来。
　　过去步崇逍与秦卿切磋，多是剑招，偶尔刀棍枪戟的也会耍一下，却很少比拳脚——许是心里觉得擅使长兵的人，近身功夫会弱一些。故而他并不知道秦卿掌法如何，出招便也谨慎，一时间两人竟难分上下，不知不觉已过了几十招。
　　这种体验倒是有趣，遮了面又一言不发的黑衣人用着平时不常使的功夫与他比划，竟然还教他觉出了一些仿佛是与陌生人对招的新奇之感，心里的气也渐渐消了，正当他决定收招好好说个明白的时候，黑衣人却猛地出招刁难，平稳的掌法忽然变得诡谲，冲着他的命门就是一击。
　　步崇逍吓了一跳，下意识的翻身躲过，又接着向后掠出丈余，这才怒道。
　　“秦卿，你到底要干什么！”
　　黑衣人隔着黑纱看他一眼，脚一勾，便将先前丢在地上的剑甩了起来握在手中，然后匆匆对他一拱手，含混潦草的轻声道了一句“事出有因，得罪”，而后纵身从枝叶间越过，几个起落便远远甩下过招间被他带偏离了的步崇逍重新落回马背上，调转马头，一夹马肚，头也不回的又循着来的方向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