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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古剑妲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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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你再转下去,我就要晕了。”客栈称不上宽敞倒也不狭窄的房间里,赵方终于忍不住,对面前陀螺似的来回转的高成敏提出意见。
“我这不是……哎呀,你怎么这么沉得住气!”一脸焦虑的回过头,却见自家兄弟正捧着茶杯坐得悠闲,高成敏恨得直跺脚,又无奈,还是得征询他的意见,“你说,这事我到底该不该告诉老三?该不该?”
“告诉他什么?你家美人儿似乎和林家酒铺有关系?他不理会怎么办?说到底,就连林家酒铺的猜测也是大哥你单方面的,没有实际的证据,老三会信?”
高成敏又来回跺了两步:“可我毕竟是他大哥,就算不信,他也总该会往心里去吧?”
其实在高成敏看来,秦卿和林家酒铺的关系是摆不脱的。昨夜天虽暗,可还并不到全然不能视物的地步,昏暗的月光下,那漆黑的广袖长衫、鬼魅一般的身法,分明就是秦卿!且不提好端端他为何夤夜潜入,单说他进了那满是东西的屋子却能不点灯不碰出一点动静,也必然是十分熟悉了。想来那与客栈伙计私会之人,十有八九就是他了。
可是这话,对武林同道说了,他们会与自己并肩一同调查、讨伐,偏偏对自己的结拜兄弟,却不知当不当讲,该如何讲。
“要我说,倒不如我们先探清楚林家酒铺到底有什么,和那秦卿到底有多少关系,只要拿得出证据,就算老三再怎么不愿意相信都是没有办法了。”
“哎,好好……那……该不该告诉别人?”
别人,自然是指他们兄弟三人以外的人,比如柳云,比如杨璧山。
“楚天楼的人……还需要再思量一下。”
赵方沉吟。
“柳大小姐虽正直,却对那秦卿积怨颇深,恐怕要闹大。何况且不提秦卿手段再如何高明,楚天楼那么多好手,这么多天也不该毫无线索,恐怕是有他内应,告诉了楚天楼的人,难免打草惊蛇。”
“那杨居士呢?”
赵方点点头:“杨居士向来公道,在武林中饱受盛誉,又识大体,与此番武林之事毫无干系,当是可以相商。”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而另一边,对此毫不知情的步崇逍丝毫没有兄长们的焦虑,依旧大喇喇的吃喝玩乐,美人作陪好不自在,就是只有一点,这美人的占有欲也强了些。
“我说云妹,”看着柳云一脸警惕的看着杨璧山,步崇逍哈哈大笑,“若说你不放心我,吃秦美人儿的醋也就算了,怎么连对杨兄也这么紧张?要说,杨兄人到中年仍是翩翩美男子,却也并非秦美人儿那样的美人儿,还是对琵琶姑娘、你这样的年轻女子更有吸引力,该是我紧张才是吧?”
柳云却抓错了重点:“怎么?你还就喜欢秦卿那样儿不男不女的不成?你亲自把他送到了客栈去休息,他居然一声不吭的就跑了,别说我楚天楼小人之心,就是他真的坦荡,这也未免太过失礼了罢?”
“不男不女”一词一出,步崇逍难得的冲佳人皱了皱眉:“云妹,我与秦美……秦卿是知己兄弟,你何苦总是这般无理取闹咄咄逼人?”
至于后面的话,他干脆当做了没听见。
秦卿离开仙宾楼这事儿,步崇逍虽然没有料到,但是听说之后却并不算吃惊。
那秦美人儿有的时候隐忍克制到了近乎自虐的地步,有的时候却半点亏不肯吃。想来是被楚天楼刁难了,这才故意给他们落了难堪——这倒是步崇逍干得出来的事儿。
柳云的小女儿心思,大半都在步崇逍身上,他又是个极好懂的人,此时见他不满之余,神色中竟然带了点爽快,却又不是对着面前任何一人,柳云稍稍一想便知道了他在想些什么,顿时气结。
“我——你知不知道那秦……”
“咳咳。”就在二人马上就要因为秦卿吵起来时,杨璧山适时地发出一声轻咳,提醒二人还有外人在场。
步崇逍立刻红了一张老脸,陪着笑给杨璧山倒茶。反倒是身为女儿家的柳云神色平静,仔细看上去似乎还有丝冷然和未消的敌意。杨璧山微微笑着,那目光似是在探寻柳云不自然的神色背后的意味。
步崇逍看着二人,不禁无奈,又开始回忆起秦卿来。
步崇逍认识秦卿的原因,用秦卿的话来说,“和个登徒浪子没什么区别”。
秦卿在江湖上本就有名,仗着独步武林的轻功,凭着一身绝顶的功夫,因着乌衣银剑。步崇逍虽然知道他,却没有太多兴趣。
本来天地广阔,要是对谁都有好奇,累死都见识不完。
那时候尊重慑于秦卿能耐,倒是并未有过多关于他容貌的说法在江湖上流传,多数人都觉得至多不过是个英俊后生,甚至以为此人“公子”不过是个雅名,实则是个五大三粗的硬糙汉子的也不在少数。
后来秦卿入了官场,江湖中各种骂声便渐渐响了起来,其中不乏“以色侍君”“佞幸”这样的贬低。
其时步崇逍正与柳云满世界逍遥,恰好到玄武卫营附近。
步崇逍一身反骨,是个爱与大多数人唱反调的人,更是个相信眼见为实的人。所以当全天下的人都在说秦卿是个小人的时候,他却反而对这个仿佛一夜之间声名大噪的“美人”产生了好奇——更何况听说此人年纪轻轻,在此之前却能让全武林的人忌惮,想来本事定是极好的——便孤身一人闯进了那时还算不上“高手如云”的玄武卫大营,见到了那个名副其实的美人儿,更是与他相交引为知己好友,期间个中曲折,怕是只有二人知晓了。
后来一朝廷一江湖,秦卿总是在用朝廷的规矩管着江湖人的事,而步崇逍也总是追着秦卿天南地北的跑,说是为了喝酒比试,大多数时候都是没事找事,对自己的未婚妻反倒没那么上心,也无怪柳云总是把秦卿当做“勾引步崇逍的狐狸精”一样看。
虽然对因为自己让一个大男人被称作“狐狸精”这件事情感到抱歉,步崇逍倒是从来没有动过改善这种局面的念头,多是觉得这般戏弄秦卿更多了些乐趣罢。
——当然,这种事情如果发生在一个江湖盛名已久的中年侠客身上,就不是乐趣而是恐怖了。
“云妹,你是我的未婚妻,该相信我才是。”送走了杨璧山,步崇逍一脸的哭笑不得。
“我——我哪里是不相信你,就是太相信你,才担心你这么个轻信人的性子,迟早要让小人害了吃了亏去。”
“小人,总不能是杨兄吧,他的身份,可是你哥哥都要给三分面子的。”
“他——我……”柳云气的跺脚,又不知道该不该说什么,一颗真心急的乱转,偏偏就被当做无理取闹,“你!”
“行了行了,别你啊我啊的了,”步崇逍苦笑着安抚佳人,轻拍着她的肩,“放心,我就在你面前,哪里也不去,啊。”
柳云向来是拿他没辙的,纵然再气也发不出来了。
只是同样是因为秦卿带起来的火气,她这边是轻易被化解,九王爷李真那边却是烧得正旺,几乎不亚于当年看到秦府那一场火的时候。
兴许是受到他的影响,秦卿竟然久违的梦到了自己的父亲。
梦中秦靖负手站在面前,身体挡住了炽热的光,也因为背光让秦卿看不清他的脸。
可是秦卿却知道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他与秦靖没有一处相似。
秦靖生的高大威猛,五官刀刻似的坚毅,一双虎目不怒自威,除了与秦卿的母亲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笑过。哪怕是对秦卿,也从头到尾是个严父,从未像别人家的父亲一样让他骑在自己肩头,有的只是扎不完的马步、背不完的心法。
秦卿自幼便害怕秦靖,可是母亲体弱,总在休息,所以大多数时间,除了练武场上成排的木人桩,秦卿见得最多的便只有他。
按照步崇逍的说法,秦卿是有些迂的。
他的命是秦靖给的,那他理当报答。哪怕人早就成了一抔黄土,哪怕全世界都告诉他秦靖从不需要他报仇,他也没有动摇过。
但是秦卿却很少梦到秦靖。
少时他总想,是否是因为自己太过不争气,所以父亲不愿意来见自己。
后来年岁稍长,又觉得大概只是因为那人一贯的严格而已。
上次梦见他还是出师前,十几岁的少年,被师父差遣出谷办事,恰巧偶遇一伙亡命徒杀人放火,还大笑着看那家身受重伤的男主人抱着妻儿的尸体哭喊的样子。
那是秦卿第一次杀人。
火光里君离剑身就像是血浸过似的红。
那晚秦卿就梦见了秦靖,仍旧是一言不发,看不清面容,就那么久久的凝望着他。
就和这次一样。
秦卿睁开眼睛,微微有些失落。
父亲梦中总是不愿意与自己说话,久而久之,秦卿甚至会怀疑自己的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
轻叹了口气,秦卿睁眼缓了又缓,才慢慢坐起来,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所幸他的恍惚并没能维持太久,头上已经挨了一下子。
这触感他很熟悉,是九王爷李真不管春夏秋冬总爱拿在手里把玩的竹骨折扇。
秦卿等视觉恢复,定睛看了那把扇子半晌。
“我为何会在这里?”
听到这句话,九王爷怔了怔,又是一扇子敲了过去。
“臭小子!平时说了你那么多,都被当做耳旁风!”说着又举起扇子,却还是没舍得再敲下去,只得一跺脚,端的是气急败坏,“你是有几条命?!敢赤手空拳去和楚天楼的人杠上,还是他们的天狼右令!你想——想气死我们是不是!”
他这一说,秦卿倒是想起来了。
他这些日子明里得罪了楚天楼,暗里被杨璧山的人追查,原本便不慎轻松的事情变得更加艰难。
玄武卫校尉以下几乎都被他分散到了全国各地,段君仁和钱兖两人两位中郎将也各有各的使命。得力助手不在身边,许多事情秦卿便只能亲力亲为。
李真口中的“天狼右令”姓杜名威,正是那日被柳云派去与吴晟一同“协助”秦卿、不屑地与他自报姓名的大汉。
他截住秦卿时,世人眼中向来是风度翩翩的银剑公子已有将近四天没有睡觉,撑着一双死鱼眼,没有疯已经可以说是老天垂怜了。
所以,与其说是秦卿自己找死,倒不如说是杜威瞎猫碰上死耗子,捡了个便宜。
虽然这个便宜也不是多好吃,反而遇着了还没把人逮回来还带了一身伤无功而返的糗事比较引人瞩目。
那是对杜威而言,而秦卿这边,累的全身脱力,勉强走到一处眼熟的院墙根,也顾不得自己是在哪里就睡了过去,正巧阴差阳错被出门采买的苏舟捡了回来。
“这下可好了,全天下人都要知道你‘君离’不在身边,得有多少仇家来算账?”李真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语气里却是担忧,“不如……”
话没说出口先被秦卿干脆打断。
“那日杨璧山曾说,‘君离’中暗藏玄机,可这剑跟了我没有二十年也有十几年,从恨不得还没它长就在我手中,却从未发现有什么机关玄奥。”
这事秦卿倒是没向他回报过。事实上,除了大的情报,秦卿几乎什么都不向王府中传,包括“君离”为杨璧山所获,要不是杜威插了一脚,他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知晓。
“不过亏得这子虚乌有的‘玄机’,杨璧山坚信我的功夫都是假的,不过是仗了武器,才没有警戒,让我寻了机会溜了出来。”
李真看着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竟猜不透他要说什么,神色不由得专注起来。
“可是我的功夫,这帮宵小不晓得,王爷还能不知道?便是没有武器,区区楚天楼,能奈我何?”
他果真是早已看透,李真必会拿着他剑不在手不利为故劝他,先一步截下话头,立下豪言。这时候若是再说什么不如将事情交给别人自己先暂且避避风头之类的话就是信他不过了。
李真不由得叹了口气,算是妥协:“不过你终究是擅使刀剑的,饶是再有自信,赤手空拳终究让人担心……不若稍缓两日,我派人为你再寻一柄趁手的兵器,如何?”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哪怕明知他不过是想让自己多休息一会儿,若仍再执意不顾,反倒有些像无理取闹了。
秦卿叹了口气,这王爷,什么阴谋算计都用过,却总是太重感情,也不知是好是坏。
正当李真以为他要妥协的时候,却闻他道:“若说神兵,秦卿这里还有一柄。”
李真心中一滞。
并非不知秦卿说的是那一柄,或者说,他一开始就想到了那把剑,只是本以为秦卿一生都不会再用,故不敢提,却不想被他自己提了出来。
“你……”明明没有说几句话,李真却觉得口干。
“这么些年这么多事都过去了,早该放下了,是秦卿愚钝,拖至今日。却是宝剑,毕竟不该空鸣壁上。”
话音将落,忽闻一声啸唳,蓦地风起,吹得窗在框里咯咯作响,很快便又恢复平静。
李真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太过突然,一时有些愣怔,张口结舌地站在那里。秦卿笑得开怀,披衣而起,开了门就往院中去。
只见不大的院中站了一物,山石般高大挺立,偏钳了双琥珀色的大眼,炯炯有神,倨傲无比,竟是只大雕,足有人高,一身灰黄相间的羽毛,漂亮得惊人。
“云风!”秦晴高兴地叫一声,快步走到大雕跟前,亲昵的拍了拍它强健的翅膀。
云风见是他,又是兴奋的一声尖啸,扑楞着门扇般大小的羽翼后退一步,让他捡起放在脚边的狭长包裹。
那是一个包裹得及其严密的锦盒,乌黑的盒子,一看就知道是秦卿的东西,唯一不同的是上面绑的是一根红色的绳子。
秦卿伸手去解那绳子,手竟有些发抖。
“你……”
李真担忧的呼唤让他回过了神,冷静了一下,自嘲一笑,毫不犹豫地解开了绳结。
寒光四射。
久未见阳光的剑身仿佛会发光一般晃了人的眼,血红剑穗荡过锋刃,断下几缕,真真是吹毛断发。
如果君离是华气内敛,端方持重,这把剑便是锋芒毕露,张扬不羁。
妲己。
堪称神兵。
谁也说不清是何人何时锻造,但看这么多年封存匣内却丝毫未损光华,便知不是凡物。
这样的宝物,那人却当个玩意儿一般扔到了他怀里,只为讨他欢心,博他一笑,然后潇洒一去,再没回来。
心中激荡久久难以平静,顾不得理会云风和九王爷及一众家仆仍在院中,一声龙吟,一道寒光已在手中舞起。
几人不由看得痴了,连那大雕也似乎懂得一般,目不转睛地盯着院中人。
秦卿在九王府来去,有时难免给人撞见,下人们也未必全无破绽,所以他在府中的身份以及对外的说辞,从来都是“府里的小少爷,不学无术,成天不务正业,好在人品倒是可以,也惹不出什么大麻烦。好歹王爷府富贵,养他一辈子倒也不是什么问题。”
“小少爷”为了不被发现与“玄武卫上将军”是同一个人,也为了更贴切纨绔身份,往往是不穿黑衣的,鲜艳的颜色最是不少,此时披的,就是一件鲜红的大氅。黑发如瀑,美人如玉,红衣翩跹,剑光萧寒。
李真看得有些迷茫,有些分不清院中人是当年的少年,还是如今的秦卿。
是回到当年,还是,又要走上当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