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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覆水难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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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妹,你说清楚,你是因为秦卿,还是因为我与杨大哥亲近,怀疑……嗯?”
步崇逍双眉紧皱,语气也十分不善,用字遣词也是讽刺犀利,听白了一屋子人的脸。
“老三!你说什么呢!”高成敏看着柳云刹那间变得铁青的脸,赶紧喝他。
“怎么?不对?”步崇逍冷笑一声,“秦卿与我情如兄弟,你却处处刁难于他——这是因他在江湖上的名声,人人皆如此,我不怪你,可是杨兄为人名声哪里不好?你针对他是个什么道理?现下又要退婚,怎么,步某交友净是些‘不三不四’的人,怕后半辈子遭殃是不是?”
一番话直把柳云说成了个爱慕虚荣、只听风言、出尔反尔之人,当着众人的面,丝毫情面不留,眼见柳云眼中已含泪,素来怜香惜玉的步崇逍却只觉不耐烦,一双剑眉愈皱愈紧。
他本就是率性的,最见不得阴谋算计,何况情谊之事本就需交心。
柳云这些日子总是疑神疑鬼,为难秦卿也就算了,居然还提出利用秦卿对他的关心在乎,散出“步崇逍放走武林罪人秦卿,柳家已与之解除婚约”这样的消息去引秦卿自投罗网,当他步崇逍是什么人?
“既然你有了这个心,又何必作假,干脆你我二人,就这么着吧。”说着他冷冷一笑:“那美人儿机警得很,别再落了面子,让人以为我步崇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让柳家如此在乎,自己说完了话又舍不得放开。要请两方长辈主事也好,义兄若做不了主,传书凉州请我大哥来便是。”
说完便甩袖离去,理也不理后面人的呼唤,他走得飞快,也自然没听到那不久前刚被秦卿接连两度落了面子的天狼右令杜威直呼“妖孽”。
次日,柳云惹恼步崇逍遭退婚一事传遍武林,同时一些不堪的流言也传了出来。
而流言的主角也再披上一身黑衣走出了王府,细白的指尖拂过衣上血红纹样,颇有些恍如隔世的感慨。
人还是这人,剑却不是故剑,仿佛连世道都变了。
“怎么会这样?”秦卿手按住太阳穴,十分头痛的样子。
闫过耸耸肩:“你那个步小哥儿,真是个莽夫,也不想想,他这样一闹,自己是潇洒了,你……呃,他那未婚妻可怎么做人?”
见秦卿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口误,闫过也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替他不平。
现下全天下都在传秦卿妖媚,媚主惑上谋得权利也就算了,现下又迷得“逍遥剑”步崇逍为他抛弃未婚妻,估计过不久楚云令就要下来了,偏偏这个当事人毫不在意。
要说那步崇逍也是,你自己嫌柳云心机太深,又扯上秦卿做什么!
秦卿淡淡叹一声:“他倒不是鲁莽,只是性情中人,眼里揉不得沙子。”
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笑,眼中却满是复杂情绪,不知是因为步崇逍与柳云闹出来的这一出戏码,还是因为想到了别的什么。
闫过好奇:“他这个性子,对自己未婚妻尚且能如此不留情面,那你们相处这些年……就没生过嫌隙?”
“有,怎么没有?”秦卿道。
“还真有?”闫过吃了一惊。
他虽然不属于什么派什么系,却不代表不清楚江湖事,尤其事关秦卿,古往今来能打听到的都给他知道了,却从未听说过步崇逍与秦卿曾闹过不和,此时听说,不觉倍加好奇。
“……那时候,江湖人还不知我们相识。”秦卿苦笑了一下,“我们一同游往巴蜀一代,遭人离间,他怀疑我与一毒女串通,为祸乡里,可叫我吃了不小的苦头。”
“那你是怎么解释的?”
秦卿却摇头:“我没解释。”
闫过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有解释。”秦卿看着他这样子,似乎十分得意,又不知道在得意些什么,“步崇逍就是这样的人,不管你对别人阴谋算计,算到他头上就是不许……很霸道吧?”
闫过没有接话,他还是不明白这样和他不解释有什么关系。照理说,这样应该更难解释才是。
“可我秦卿算尽天下人,却唯独他步崇逍,从未算计过,也从不打算算计。仅此而已。”
再度拂过衣上花纹,秦卿笑的更深,眼里的笑意恨不得能溢出来。
“你说,我心意如此,又何必多做解释?”
闫过本能的觉得他所说并没有什么因果关系,却又觉得似乎并没有什么错误。尤其说这话时候的秦卿,让人看着竟然觉得有些梦幻,不知是衣上多出的血色花样造成了错觉,还是妲己宝剑有着如传说中美人一般的妖力,能让人魅惑心神?
或许都不是,只是这时,此人此情,美得动人。
他忽而有些相信江湖上的传言了,或许这二人,只是身在局中,却把他人的旁观者清当做诋毁而已。
摇了摇头,闫过决定什么都不想。
秦卿固然信任他,却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可信之人,然而普天之下,有多少可信之人,却只有一个,能让秦卿连命,什么都给他,那就是步崇逍。
如今步崇逍出了事,恐怕他心里是无比焦急的,哪里还有时间去想这些——甚至是“本就没有”的虚名?
“那你打算怎么办?”
“如今我若敢出现在楚天楼的人面前,怕是要连骨头都剩不下了吧?”
他苦笑了一下,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这些日子在王府里,倒是听了不少江湖流言……说步崇逍风流成性,神仙眷侣不过是假象,实际上他毫无廉耻,夜夜留宿‘燕子楼’,与头牌玉娘姑娘整日厮混,大清早的被未婚妻从温柔乡里拖了出来,表面上还得做足面子伪作和睦。”
秦卿笑的极其自然,不显山不露水,莫说对他与步崇逍的过去并不了解的闫过,恐怕就是李真苏舟,这会儿也看不出个什么端倪。
不过是个调笑。
所以闫过也只是跟着笑了笑,笑毕,还是让人进退两难的现状。
秦卿话音未落,笑已经收的干净。他沉吟了片刻后说:“这样吧,我写一封信,你帮我送到‘燕子楼’,交给玉娘,请她转交步崇逍。”
闫过接过信,闻言一愣:“交给玉娘?何不直接交给步崇逍?”
秦卿摇摇头:“许门庆会那日,请了些舞女助兴。我当时没有留意,后来打听了一下,才知道的正是燕子楼以玉娘为首的一众名伎。”
“你是说……?”
“现在还不好说啊……”
秦卿拖着长腔,似乎是想要学一下九王爷那副老神在在的架子,只可惜面容细致,只显得不伦不类。
“你去‘燕子楼’,名义上是给步崇逍送信,实则要让玉娘得到消息。如果步崇逍在,那就当着玉娘的面给——左右这世上看不起他人出身的人多了去,你就作那副样子,也不会有什么不妥;如果步崇逍不在,你也得让她知道你的来意,她若要转达,你也要推脱,然后被她‘好不容易’才能说服。”
闫过是个机灵的,只三言两语就领会了他的意思。
他干脆的点了点头,只等他斟酌着写了信,晾干折好便要出门。
“嗳——等等……”
“怎么?”
秦卿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他走了。
反倒是闫过,跨出门去一条腿,忽然想到什么,又收了回来。
“方才我问你的,你却没有正经回我。”他掂量着手里的信封,“你情深义重,问心无愧,生了嫌隙也宁可不争取,那他呢?也是待你如你待他这般,还是只是你自个儿行得正坐得端、任由他怀疑罢了?”
他的语气很平常,是一贯的好奇而已,秦卿却不知道为什么,无端听出了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来。
“正如此番,你这般有恃无恐,是信他定会信你,还是不论他心中是否也抱有犹豫,你都不愿意多做解释?”
这话问的干脆直白,说来其实也没什么。
江湖上任谁耳闻凉州步家的二爷,除了好样貌好人品好家世,也都要知他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他若是认定了一人欺瞒自己,那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秦卿没有回答,负手而立,不知在想些什么,像是还没从方才的犹豫里回过神似的。
闫过看着他那样子,几次三番开口,还是没有出声,只道是得不到回答了,妥协的再向门外走去。
却听身后秦卿忽而轻笑了一声:“那本是我的事,又与他何干?”
闫过脚步一顿:“你——”
“好了,你去吧。别误了正事。”
这话一出,闫过便知道这次是无论如何也得不到回应了,讪讪嘀咕一句“我又不是你的手下”,还是心甘情愿的去跑腿了。
秦卿算的不错。
步崇逍去秦楼楚馆,本就是对柳云的幼稚逼迫,这人年岁不小,可在一些事情上还是个孩子心性,动辄就要意气用事。好在底线还是有的,他要的只是柳云心焦,只是楚天楼难堪,却并不是真正的浪荡,所以闫过此番,多半是见不到步崇逍的。
玉娘若心里有鬼——就算没有,拿到一封指定给一个恩客的信,哪怕是好奇也好,总会打开看看——尤其,这封信它还没有封口。
如果玉娘背后真的有人,她定会把消息送出去,或者干脆不让步崇逍得到,不管哪一种,秦卿都有周全的计划等着她。
他的计划确实很好,却唯独没有想到,骄傲如柳云,会为对步崇逍的执念做到什么地步。
步崇逍素来随心所欲,世人却只叹息他不懂事,从未说过什么更难听的话,正是因为他的风流不下流——何况这时代,风流对一个男人本就并非是个全然不好的名声。
他家世出众,阅历丰富,谈吐风情,本就讨人喜欢,何况容貌俊朗非常人所能及,哪怕逢场作戏,那英气的眉目中含着的柔情也仿佛真的似的,哪怕是看惯风流的花魁娘子也难不心动。
那日步崇逍喝醉后说的话,玉娘尚未对任何人提及过,一个人越是憋着就越是煎熬,这么过了许多日,正待下定决心,就被一人闯了进来。
来人是从窗栏翻进来的,竟没惊动一个护院,只把玉娘吓了一跳,正待惊呼出声,一只手已经点过她周身穴道。
玉娘这才看清对方形容——正是前些日子把步崇逍“从‘燕子楼’捉奸拎出去”的柳云。
再看清她的神色,一颗因以为自己身份暴露而狂跳不止的心才渐渐安稳下来。
柳云对玉娘没有恶意,哪怕上次被柳云从她房里找到自己的未婚夫,甚至没有错过那时她眼中未收的情绪,她也依然没有憎恶,甚至是有些同情的。
名动苏杭的解语花,最是会察言观色的,把看到的往心中七窍各过上一过,顿时也就明白了个中曲折。
果然,柳云并没有刁难她,只是淡淡的问:“‘燕子楼’的玉娘,听闻是个善读心解语的妙人,那可知晓我此番前来何故?”
她这一日并没有化精致的妆容,头发也只是梳了个简单的样式,一身青翠颜色的胡服,乍一看颇有几分英气,负手而立的样子莫名的让人觉得熟悉。
玉娘稍稍定了定心,待她给自己解了穴,这才自嘲自叹一声:“解语花只是擅顺男人的意罢了,女儿的婉转心……却不能随意揣度。”
柳云的目光在她眉宇间梭巡片刻,轻轻开了口:“那你该是知道的,他眼中看的不是你。”
哪怕已做好了觉悟,玉娘心还是沉了沉。
“可也不是我……”
玉娘本以为柳云前一句会是今日最直白的一句话,却不想对方连对自己都这么冷静。她一时间又有些摸不清柳云的来意。
“姑娘……”
“我看得出,你心中有意——不然他也不会流连在你这里这么久。”
“我……”
“可这是错的,”不管玉娘张口欲言的模样,柳云斩钉截铁的咬定,“是不能的。”
玉娘不再试着说话。
柳云虽然看似镇定,实则只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绪里。
步崇逍与她的事情传遍了整个杭州城,兴许过不了几日都能传回西北凉州去,玉娘本就负责情报一事,不可能不知道。
想来这位侠女心中正是慌乱。
玉娘垂下眼:“那姑娘来奴这里,是想做什么呢?”
柳云回头看她。
“总不能是要劝奴一同规劝那位爷罢?”
玉娘到底老道,说话间理了理云鬓,眼睫也带上了风情,顿时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与你们这些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良家女子不同,烟花巷子里的女人,只求得一时欢好,真金白银罢了。”
柳云看着她这副样子直觉厌恶,却忽然灵光一现。
“你……你能不能躲一躲?”
“什么?”正搔首弄姿的玉娘闻言愣了一下,几乎没端住刚拿起来的作态。
“我想请姑娘,找个地方藏一会儿,我——我假扮成你。”
听了她这异想天开的话,玉娘脸上的媚笑也几乎要挂不住,饶是心思玲珑的她也看不透,这姑娘到底是要做什么。是想体验一下烟花女子的一晌贪欢?还是想学一学这别样风情?
“我就是想找个理由见见他,跟他说几句话,”许是因为觉得彼此同病相怜,戒心深重的柳云居然偏偏对玉娘信任得紧,支支吾吾的就道出了事情的原委,“我与他生了些嫌隙,他……他现下不愿意见我了,我找了他好些日子都没找着。”
“可姑娘已经在这里找到过那位爷一次,他未必还会再来。”
“他会的!”柳云听她松口,急忙解释道,“他——整个杭州,只有你有这样一双眼睛。”
这话好无奈,一说一听的两个女子同时静默下来。
玉娘看着她微蹙的眉梢,叹了一口气。
“好,只要他来,便由得你。可若来的只是普通恩客……姑娘可还请早早回去,别误了奴的生意。”
先前那做作的神态摆得快收得也快,上挑的眼睫下垂途中,便已落下丝丝笑意,竟把柳云看得一恍惚。
而后心里蓦地一股酸楚喷涌而出,几乎就要将她淹没溺死过去。
可到底覆水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