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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水月洞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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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崇逍几乎是在玉娘处住了下来。
虽然大多数时间还是与高成敏、柳云等一道,替许门张罗,无事或性子上来与他们置气的时候,五天夜里倒有三天会跑来与玉娘弹琴饮酒。
困了倒头就睡,也不多做些什么,简直把温柔乡当做了客栈。
好在他出手阔绰,每次都是花了大价钱,长得英俊又知情趣,玉娘也乐得陪他风花雪月。
她并不知道步崇逍身份,而步崇逍来找她的时候,多半是被柳云啰嗦的烦了,故意给楚天楼难看,两人只谈风月,竟然彼此都有种知己之感。
玉娘甚至觉得,如果一直不知道步崇逍身份的话,她甚至会以为觉得自己要心动了。
只是一想到两人身份悬殊,和自打步崇逍来后便时常想到的年少时光,哪怕平日里再如何摆出一副并不在意的骄傲模样的解语花,也忍不住露出一副愁容。
步崇逍就是这时候暴露了自己。
其实他本也无意隐瞒,只是“二爷”来“二爷”去的惯了。来逛勾栏院的男人,不少都是成了家的,更有甚者是城中大有名头的人物,自然常有隐瞒,只要有钱,谁管客人姓甚名谁呢?
以至于将将要生出情愫了,玉娘才知道步崇逍姓甚名谁。
还是因为他喊出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这日步崇逍与高成敏几个又生了不快,多喝了几杯,竟难得浮现出了醉态。
朦胧间他只见着一双温润得仿佛能看到人心里去的眸子,半含着无奈并几分愁绪看着自己,竟然恍了神,懵懵懂懂的伸出手去抚那眼角,语气说不出的缱绻。
“秦美人儿……你怎么又露出这样的眼神?”
彼时玉娘刚从不切实际的幻想中冷静下来,乍一听这话,心里虽然不至于难过,可还是有几分酸楚,强笑着应声。
“秦美人……那可是就是爷的心上人么?”
可惜步崇逍醉的厉害,只听到了一个有些勉强的问句,自顾自的摆了摆手:“好好——不调笑你、不调笑你……你秦大将军堂堂七尺男儿……你、你就是要强……”
说着头一歪,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他是醉得干脆,玉娘却是如坠冰窟,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什么儿女情长什么忧愁怅惋顿时被冻得渣也不剩。
这时候若是换个别的青楼女子,也只当是他醉了胡言乱语,可玉娘作为杨璧山的心腹眼线,为他传递消息这么多年,知道的可以说比整个杭州城大部分的人都要多。
二爷可以有很多个,城东有个张二爷年逾四十,长得肥头大耳,最爱年轻活泼的舞女;城西李员外家二公子,不过十几岁就爱作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也爱自称二爷。
可是江湖中青年侠客里的二爷,还恰巧认识一位“秦将军”的,玉娘却只知道这一个。
这个发现让她一宿难眠,连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没能早些套些消息而懊悔,还是因为二人别说身份、甚至连立场都变成对立而惋惜。一面隐隐期盼着只是个巧合,一面又清楚的知道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似的,天刚亮不久,就有客人来到了这个一般来说这个时辰绝对不会开门的这种地方。
柳云几乎是看到玉娘的第一眼,就知道为什么她会得到步崇逍的青睐。
嫉妒催生了她满心酸楚,却又克制不住感到悲哀——只是不知,是为玉娘,自己,步崇逍,又或是旁的什么人。
这难过让她对着丝毫没有被未婚妻抓包逛窑子的自觉的步崇逍难以出口任何不满,竟然像住在隔街的青梅竹马相邀游春一样,肩并着肩出了燕子楼。
凭良心说,除了风流恣意、任性起来丝毫不给他人留脸面这点小缺点,步崇逍几乎是个完美的情人。
他家世好,相貌又俊,文武双全,更是深谙享受之道懂得不少风流把戏,讨尽了女儿家的欢喜。
所以哪怕要顶着被人指点、背地里说闲话的糟心,去青楼里将人拎出来,柳云还是喜欢跟在步崇逍身边。
步崇逍是个会享受的人,心情好的时候也不止风流,更爱在山川之间寻访,所以总能知道一些风景秀美又鲜为人知的地方。柳云自幼生在大家族,纵是江湖人,也总归繁华看得多些,此时跟着步崇逍行走山野之间,看什么都觉得欢喜。
此处是个洞窟,掩在矮丘旁几块巨石之后,从外面看与小山连为一体,寻了缝隙钻进去才发现其实内中别有洞天。
一方寒潭不过丈宽,深浅难辨,映着洞壁天色恰是最好的颜色。潭中零星缀着几根石柱,如有人刻意而为一般,身法好又胆大的人恰好可以踩着越过水面到对面高台。
柳云虽为女子,功夫却是不差,也不要带,跟着步崇逍几下便来到高台之上,这才发现竟有几方石像,半人高,不知刻的什么怪物,鬼面獠牙,甚至年代也是难辨,保存得倒是极好,只是青苔遍布,连着高台也是湿滑,看来平日里几乎没有人来这里。
“这地方当真妙极,”柳云不禁赞叹出声,“难为你能找到。”
步崇逍也正沉醉,虽不是第一次来,可每次来都会觉得,在这里真正可以静心凝神。笑容自然挂在脸上,不风流不放浪,一代英年侠少的风采,带着说不出的意味,让本就对他心存爱慕的女孩子看得痴了。
“逍……”
“这里其实并不算是我找到的。”步崇逍恰在此时开口,似是想起来什么有趣的事,笑的更是舒畅,“那年我与秦美人初识,正是彼此赏识却又互相不服的时候,便在此地比试,从剑法诗书比到八卦玄机,各有胜负,最后比的就是轻功。”
柳云对秦卿向来心有芥蒂,此时与心上人同游,却又听他一脸怀念的提他,想起早上遇见的女人,原本的好心情登时被破坏了个精光,语气也就差了几份。
“他‘银剑公子’少年时期便仗着一身踏雪无痕的绝妙身法闻名天下,逍哥你怕是败得惨吧?”
步崇逍眼中笑意更深:“可不是?那时我们终点就设在这入口前的大石……”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忽然禁了口,神色变得无比困惑,半晌没再说话。
“逍哥?”柳云见他这样子,心里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的,只轻轻喊了他一声。
闻声步崇逍回过神,看了柳云一眼,神色晦暗不明,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柳云虽然心里不安,却也知道这时候贸然开口只会惹起那人的孩子脾气,还不如趁早不提那晦气人物,便又打量起身边低矮石像来,也因此,那晦气人物刻的一行小字便率先映入了她的眼。
“小心杨璧山。卿字。”
看到最后那个“卿字”,柳云忽然不舒服了起来,本来打算喊步崇逍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云妹,怎么了?”
“没,脚下滑了一跤。”
步崇逍最是会怜香惜玉,闻言连忙虚扶住她:“这里常年没有人来,满地青苔积水,你小心着些,扶着我——还怕在这没第三人的地方损了你堂堂楚天楼右护卫使的威么?”
柳云抓着他的手,轻轻笑了两声,十分的纯真无害。
“逍哥,你放心,柳云就是拼了命也会护着你,绝不让人伤了抢了你去……”
步崇逍闻言一怔,下意识的就要将心中疑惑问出口。只是看着柳云那神色,嘴张了又合上,最终只是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
他二人在这边浓情蜜意,却不知杨璧山那里却翻了天。
秦卿失踪,本应没有钥匙就解不开的锁正端端正正的摆在桌上,没有任何损坏的痕迹,就差没有留书一封写上“秦某被擒还特意等居士来‘探望’只是为了打探消息“了。
杨璧山不可抑制的感到恐慌。
这很不妙,杨璧山深深的明白,自己在得意之下兼之为了激怒秦卿透露了多少,反倒是秦卿,几乎什么都没留下。
他分明有法子逃脱——玄机鬼谷的九枢连环扣,就是有钥匙打开也要费些技巧,他却可以轻易打开——何况照理说原本为了不让步崇逍为难、不在楚天楼那边继续造成误解,能逃离的时候他也一定会尽快离开,可是他却故意留下等自己出现好探出口风,甚至在听到自己透露的真相之后还那么淡定。
那么……到底是对方有恃无恐,还是从一开始自己就暴露了、这根本就是他给自己设下的一个局?
如果是这样,那么他对多少人说了多少?又准备了什么?密道向来有他的下属秘密守着,可是他们明确表示从他们离开后便并无动静,即是说,这间密室有别的出口,杨璧山不知道,而秦卿知道。
那么有关许门,也许有更多为秦卿所知却不为杨璧山所晓的事情。
杨璧山暗自懊恼不堪,倒是小看了那“绣花枕头”的本事,出师不利栽了这么个大跟头。
他私底下焦虑不安,面上却仍是不显山不露水,做的恰好一副热心、却又比他人少了几分劲儿的模样:“高大侠。”
高成敏老脸一红:“杨岛主真侠士,区区小可,怎敢在岛主面前称‘侠’?”
心里有鬼,听着称赞都似夹枪带棒的讽刺,这人是步崇逍的结拜大哥,而步崇逍向来与秦卿交好,可是知道了什么?此番又有什么目的?
“高大侠过谦了,杨某是不问世事之人,若举当今武林侠义之士,谁不敬佩高大侠武德风范?”说着,似乎觉得自己也有点太虚了,故作坦然一笑,“只是这样说倒似阿谀,左右你我年纪相仿,我与步小老弟又投缘,不如你我二人就以兄弟相称,如何?”
听他这么说,高成敏顿时喜形于色。他是重感情重义气喜欢结交四方豪杰的人,似杨璧山这等饱受盛名之士竟主动愿与他结交,这不得不说是个荣幸。
他的反应也让杨璧山松了口气。
和秦卿的阴险赵方的狡猾不一样,高成敏是个正直得有些缺心眼的人,虽然这也是他“光明磊落”的侠名远扬的主要原因,但是不够阴不够狠,同样出卖了很多信息给敌人。
显然他还没有意识到眼前的是敌人:“居士这是要往何处去?”
“这几日气氛实在压抑,枉我清修自律多年竟也不能忍受,左右留在客栈也帮不上诸位什么忙,倒不如出去走走,寻一下武林旧友,兴许能有收获。”
杨璧山笑道。
“高老弟你也知道,我的那些朋友,有不少也是非正非邪的,若是那秦卿恰与他们志趣相投给他们留下了,那么楚天楼里的人是万万寻不到的。”
他这边说的有理,高成敏不禁佩服。
虽然有心一同前往拜会一下江湖上盛名远扬却远离纷争的高人,但是听杨璧山的意思,这些怪人未必待见他这个所谓的“武林正道”,去了也许反而会坏事,因此只是又说了许多由衷称赞的话,全然不知这杨璧山只是知道了自己还没被怀疑,正仗着地位声望将罪名尽数拉到秦卿身上。
目送了杨璧山离开,正在思索下一步该如何,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晃过眼底。高成敏一愣,继而举步追了上去,果然是那天给秦卿送饭的店伙计。
那伙计想来也是个不会武的,身后缀着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居然丝毫不觉,一副坦荡荡的样子从店家合伙买卖人出入的后院小门离去,又大摇大摆的晃进城西酒家的大门。
“掌柜的,我家主子的酒可到了没?”
那掌柜长枯瘦如柴,脸却是通红,一副病鬼的模样,神情甚是猥琐,也难怪店面装潢分明不差,却没有多少顾客。
高成敏仗着内力远远听着伙计的话,更加确认他背后另有主子,或者就是客栈的掌柜有另一重身份——不管怎样,伙计肯定不是为了酒店生意而来的。
猥琐掌柜眼睛睁开一条缝懒懒的瞥了小儿一眼,又懒懒的合上:“那得看你家主子付不付得起银子。”
“银子”二字被微妙的加重了音,不是常打暗语的人怕是听不出来。
伙计冷笑一下,从怀中摸出了块碎银扔在柜上。
酒家掌柜这才睁开两只眼睛,慎重的将银子拿起来看了看,点了点头:“送酒的人还在后面,你自己去问他要罢。”
伙计点点头。
要说这酒家也是寒酸,只是一个店面,一个后屋估计是通往酒窖,天井小的可怜,中间一口井,两边都是民居,空旷的很,光天化日十分不利于窃听,高成敏只得放弃了追踪的念头,又在酒家附近徘徊一阵,记下了位置环境,悻悻然返回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