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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身份暴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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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杭州,天尚且暖,微微湿润的空气里氤氲的香气让整条巷子变得像是最玄妙的五行迷阵,让人进来了,就再难出去。
步崇逍也是深陷迷阵的人,只是他看上去远比其他人要从容,一柄折扇,一脸风流的笑。
他模样好,又气质出众,虽是一身侠客打扮,却都是明眼可见的好料子,看上去就像是个来体验江湖的世家子弟,就是平时走在街上都会被未出阁的姑娘们注目,何况是这种地方。
真真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步崇逍对此非但不觉得拘谨,甚至十分满意,恨不得把每一个姑娘都看一遍,却又偏偏不多做表示,仿佛她们都只是路边的风景。
有人曾玩笑说步崇逍这是纨绔的最高境界,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步崇逍还“谦虚”的推脱过,说自己是还差得远,花各有娇艳,总有那么一两朵会格外迷人,让自己难以放下。
入得步崇逍眼的男人是什么样子,知道他的人都知道;可能迷住他的女人是什么样子,还真没有人说的上来。
比如柳云,武林世家女子里样貌最美,青年一代侠客里不说男女都能排的上号,性子虽然有些骄纵却算不得任性,除了对秦卿的事情上,处事十分冷静理智,对步崇逍尤其痴情,他却能不顾婚约就这么耽误着人家,游戏人间;又比如山东有一奇女子名唤奈何,样貌丑陋,武功却是奇高,性格泼辣,无视伦常,与步崇逍二人一道从山东去了塞外,两个多月同吃同睡,却也只是被步崇逍引为知己而已;又比如那些步崇逍看入了眼的青楼女子,能歌的善舞的,各有各的特色,步崇逍却从来没有为任何一个人留下。
偶尔停住,也只是如他所说,“只是因为一时间被迷住了而已。”
这次迷住他的,可巧是玉娘。
燕子楼里,玉娘并非是最美的,论样貌她比不过玥容,论才情她及不上琵琶。可她却是实实在在的头牌,就是老鸨都不敢对她多有眼色,靠的就是这颗花能解语的玲珑七窍心,和一双无比动人的眼睛。
步崇逍也喜欢她这一双眼睛,只是在楼下路过的时候不经意的一抬头,对上了那一双含笑的眸子,人就不由自主的进来了。
夕阳下女子整个人的轮廓都是不清明的,只一双眼睛仿佛闪着光辉,仿佛含了万千种情,明知道不过是青楼女子的手段,可他就是愿意上当。
“那是因为爷的心里有人呀。”玉娘温软的嗓音贴着步崇逍的耳廓响起,“心里有人的人,总会觉得玉娘像她,爷可晓得为什么?”
“哦?为什么?”
“因为玉娘的眼睛是一面镜子,能映得出爷心里的情啊。”
步崇逍作为一个风流浪子,见多了这些大同小异的把戏,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哈哈一笑,顺势调情了回去:“爷自然是得先遇见了姑娘,才能有情——就是不知道姑娘,可也得是先见了爷,动了情,才能映出来?”
玉娘羞红着脸依偎在步崇逍的身边,不承认,却也不否认,羞答答的,步崇逍低头只能看到她一双水润的眼睛,暗道这种风情,是个男人都抗拒不了。
可他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看着那双眼睛,不知怎么竟然想到了出客栈之前,秦卿揪着自己的袖子抬头看自己的样子,也是水润的眸子,满是说不清道不明。
这一想神思就远了,想到许延之死、孙敬宾之伤,想到自己听到的话,义兄的分析,想到了九王爷看自己的那一眼。
步崇逍忽然觉得有些心虚。
九王爷是知道自己的,那一眼或许是有托付的意思,可是他却把秦卿留给了向来看秦卿不顺眼的柳云,自己溜了出来。
秦卿脾气好,先前虽然控制不住刺了高成敏,但他平时有多能忍,步崇逍是知道的。何况柳云还是个女子,秦卿这种有些古板、从不与女子单独共处一室的人对上她,被人欺负了能不能多辩解两句都不一定,也不知道柳云会不会借机为难他。
这么一想步崇逍心里更是不安,连玉娘“爷可是想到了心上人”的话都没有听进耳朵里。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他心中那个总归是要被欺负的早已经从监视的两个人眼皮子底下溜了出来,而那个必然是欺负人的反而气红了眼眶。
“废物!”
哪怕是对秦卿,柳云虽然言语带刺,也从不会随便口吐这种明白白是侮辱人的词汇。只是她这时气急攻心,除了这些也实在想不出更合适的词去表达了。
“你们两个,是楚天楼数一数二的高手!居然能放着一个大活人这么说不见就不见?你们是要全武林看我楚天楼的笑话吗?!”
两个高大健硕的汉子被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子指着鼻子骂,却没有丝毫不服,各自垂着头,满脸都是对于轻敌大意的后悔。
江湖上的新秀每年都一茬一茬的出,凡是个有哪怕丁点儿本事的,都能被吹成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可是这个名声能维持长久的却屈指可数,要么是后继无力没能表现出相应的实力,要么就是被虚名迷了眼自甘堕落或者自寻了死路。
秦卿不满二十岁出道,到拜入宫门,满打满算其实也没有几个整年,名声真正大起来还是被封为玄武卫上将军之后的事情,所以很多人都觉得秦卿盛名之下其实必定难副,并不把他本人放在眼里。
包括吴晟二人也是如此。
所以才看丢了人。
柳云也知道此时再追责也于事无补,深吸两口气,再开口已经冷静了下来。
“你们二人的实力我清楚,秦卿不可能说走就走,一定有同谋!”她斩钉截铁道,“这期间可有什么人来过?”
吴晟与另一人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杨居士来过,与秦——秦将军,说了两句话。”
“杨居士?”柳云虽然觉得不可能,但是以防万一还是多问了一句,“他们说了什么?”
“听上去就像是套了套话,”吴晟一脸困惑,“零零碎碎的问了秦卿师承何处,还提了陆相爷。只是秦卿从头到尾都没有承认的意思,又把那套君国天下的说辞搬了出来,反倒把杨居士说服了,赞他年纪轻轻是个真侠士。”
柳云一下子梗住了,一口气堵在喉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半晌没能说出话来,简直不能相信杨居士居然这么耿直,也难怪吴晟提起的时候会有犹豫。
“那还有呢?”
吴晟回忆了一下:“对了,杨居士出来的时候,正好遇到了郑大侠,与他也聊了两句。不过郑大侠没有直接与秦将军接触。其他的就没有了。”
柳云也纳闷了:“那可奇怪了……总不能是杨居士故意声东击西,让秦卿借机溜走的吧?”
“可属下听着杨居士与秦卿的对话,实在不像是有什么暗示交流……?”
吴晟虽然是个武人,但论心思细腻连柳云也比不上他。杨璧山套秦卿的每一句话是何用处他都能听出来,甚至下句也和他假设想出如果是自己去问会怎么说相差无几,怎么想都不像是串谋的样子。
柳云对自己的下属还是十分信任的,既然他这么说了,她便相信,去考虑别的可能。
只是恐怕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跟杨璧山串谋的不是秦卿,而是郑雪行。
寒暄不同于套话,想说什么就是什么,两人一来一往间已经把接下来的任务分下了。吴晟二人丝毫没有怀疑他们,所以没有留神去听,反倒吸引了秦卿的注意,前脚二人刚分开,后脚他就跟了出来。
目标明确,就不近不远的缀在郑雪行后面。
他轻功好,又擅长遮掩,郑雪行一路都没有察觉——如果杨璧山没有忽然觉得不安,在追郑雪行的途中发现了秦卿,恐怕老底儿都要被揭干净了。
杨璧山此时又惊又怒。
怒的是自己竟然真的会被他蒙骗过去,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惊的是秦卿竟然如此明确,连郑雪行牵涉其中都知道,甚至在二人分头行动的时候,果断选择跟踪他而非自己。
在谨慎过头会胡思乱想这一点上,杨璧山丝毫不输孙敬宾,一边自信着觉得区区一个秦卿能翻出什么花儿来,一边又被自己吓得一身冷汗。
秦卿还知道多少?除了秦卿还有谁知道?
他这么大胆的跟出来,是不是还有别的布置?
事实是他的确多虑了。
秦卿做的是立刻就回仙宾楼的打算,只是暂且草草打探一下,并没有什么深思熟虑,杨璧山忽然从身后出现,他虽面上不显,心里也是惊了一下。
“秦将军果真坦荡,这种时候还能不带个人自己出来散心,难道不知道人言可畏么?”
秦卿微微一笑:“秦某行得正坐得端,有何畏惧?反倒是居士,需得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道理。”
“秦将军与其担心杨某,倒不如想想自己,”杨璧山冷笑一声,“若我现在将你擒了,直接送到楚天楼的人那里,你说这恢恢天网,是会把你我中的谁抓进去,谁漏下来?”
他这话说的直白,认定了秦卿与自己一样,都是替陆相卖命的,并且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干脆放弃选择装傻,说起了明话。
秦卿挑了挑眉,那弧度颇有几分步崇逍特有的神韵:“居士未免也太小看秦某了,我虽技不如你,可是兔子急了尚且咬人,居士因何认定秦某就一定会束手就擒?”
在武艺上,杨璧山倒是没有过度自负的毛病,只当秦卿自负狂言,也不多说,刷得收起玉骨折扇,直往秦卿袭去。
遭遇突袭,秦卿动作丝毫不乱,脚下微动,旋身闪过,白玉扇骨便只擦着了漆黑的织锦,还没离开已经对上一声清吟,却是秦卿在躲闪之余,剑已出鞘。
杨璧山这是第一次见秦卿出剑。
当年“银剑公子”名声虽大,可是早已被“朝廷走狗”给盖了过去,连这把名扬天下的剑也被连带的染上污名成了凶器。
杨璧山虽然行事龌龊,却最是爱惜名声,对这种连名声都是臭了的武器提不起丝毫兴趣,也就没生过见一眼的念头。
此时一道寒光便如闪电,迅疾凌厉,招招不留情,反倒让他对这柄剑产生了好奇,一面游刃有余的应付着秦卿,一面留神打量起欲取自己性命的这柄剑来。
恰好秦卿一招刺了过来,杨璧山不躲不闪,折扇一侧,迎着剑锋而去,只一声细不可闻的撕裂声,剑身刺破了扇面,被扇骨紧紧制住,再难抽动。
秦卿依旧从容,似乎是早就料到了似的,只微微一歪头,配上那张漂亮得惊人的脸,动作说不出的俏皮,手中却干脆,立刻收起了攻势。
可惜杨璧山却快了他一步,完全无视秦卿注入剑中的内力,松指让折扇在掌心飞快的转了一圈,一眨眼的功夫,秦卿就被自己的剑架在了脖子上。剑柄仍在他手上,剑身仍却被夹在折扇中。
杨璧山略带嘲讽的目光从剑身上划了过去,停在篆刻的名字上。
“君离……”
江湖上被称为“银剑”的“君离”宝剑,是在这个时代少用人用的汉式,却又比一般汉剑要长,材质也不分明,较之玄铁柔韧,比之精钢却又坚硬。只是剑锋却并不算十分锋利,看上去并不像是秦卿这种水平的武功能够用来摧金断玉的样子。剑上配着乌黑剑穗,漆木柄鞘,剑身却是清白雪亮,篆刻两字一笔一划,一丝不苟,竟然有一种谜样的熟悉感。
一个简直可以算是久远的名字忽然在心头闪过,杨璧山下意识的抓住它:“……秦靖?”
听到这个名字,剑在脖子上的都面不改色的秦卿手忽然一颤,“君离”剑身就在杨璧山的扇骨间紧紧扣着,那一瞬间的变化自然被杨璧山察觉。
这一下,杨璧山对自己的直觉更是自得。
“秦卿……秦靖……我之前怎么就没有想到?刚夸了秦将军磊落,却没想到将军竟然这么磊落,连姓名都不曾换过。”说着他又似是惋惜的摇了摇头,“不过也是,谁能想到秦靖居然还能有个儿子?我还以为他对雯歌公主有多深的情,原来也不过如此。”
秦卿入宫的理由,从来都很明确,哪怕做了将军,接触了平民百姓接触不到的、见不到的事情,有了新的追求,初衷也从未改变过。
他从跟随师父离开隐居的山谷离开——甚至在去之前,便将为秦靖报仇视作此生唯一的目的。
秦卿向来冷静,内心的强大有时候连李真都为之震撼。可他终究也只是个凡人,是人就一定有弱点,而秦靖,就是秦卿的逆鳞。
从当年的银剑公子,到如今的玄武卫上将军,几乎没人知道他与二十年前风光无限的秦大将军有什么关系,却也从来没有人能在他面前诋毁秦靖最后还能落得个好下场的。
秦卿越怒,脸色就越平静,只是一双眼如猛兽似的骇人,手稳稳的握着剑鞘,杨璧山甚至有一种此时制住了他不过是个假象的感觉。
不过也因此,竟让他发现秦靖对于秦卿的影响竟然如此之大。
江湖传闻银剑公子少年英雄,为人冷淡,却是君子之风,不贪生不怕死,武艺高强,侠肝义胆,像是没有缺点。
朝廷中虽然看不起他的人居多,可是堂堂正三品上将军,巴结拉拢的人也不少。可惜不管真情还是虚伪,他的表现当真是毫无破绽——不爱钱财,不近女色,别说更高的地位,他甚至连手里的权利也不甚在乎的模样。
对于杨璧山这类经营算计的人而言,这种几乎没有弱点的人可以说是最难对付,根本就是刀枪不入。
本来见到步崇逍的时候,杨璧山以为已经抓到了秦卿的把柄,却没想到还没派上用场,就被他发现了更大的弱点。
秦靖。
“原来如此,你是为了报仇?”话是问句,语气却已经是十足的肯定了。
秦卿依然一言不发,眼神中的锋利却似乎少了一些,不知道是发现自己不是杨璧山的对手、识时务的不打算做困兽之斗了,还是想到了什么冷静了下来。
“秦将军还是太年少,沉不住气。”杨璧山语气就如一个恨铁不成钢的长辈,还遗憾的啧啧两声,摇了摇头,“露了这么大的破绽给我。”
秦卿闻言,反而笑了起来,若不是目光仍然锋利,带的本该温和的笑容也有些冷,杨璧山简直以为他收放自如到了这个地步。
“杨居士未免太过自信了一点,焉知秦某不是故意为之?”
“哦?”杨璧山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似的 ,又在手上加了分力,剑锋离几乎贴上皮肤,在光亮的剑身上印出了一段脖颈,明明是素净的颜色,却显得格外妖冶,“秦将军,你的脖子上还架着剑呢,就说大话,是不是不太好?”
只这两句话的功夫,秦卿笑容已看不出什么不妥,连眼神也变得十分平静,收整情绪的速度依然令杨璧山心惊。
“居士莫要忘了,这柄剑可还握在秦某的手中呢。”
语毕也不停顿,小臂一震,杨璧山竟然觉得手腕一麻,折扇竟然已经翻出了掌心,还没等他从错愕中回过神来,就听一声脆响,能扛千钧的白玉扇骨竟然碎成最大不及一节手指大小的碎块,落在了地上与石子混在了一起,只余一副绘了寒烟淡水的细绢扇面失去了玉骨的束缚无力地挂在剑上,剑刺穿处,一座秀丽的小岛若隐若现。
“杨居士。”
杨璧山还在震惊的时候,听到秦卿温和的声音,如丝竹悦耳,曲调却不怎么动人。
“居士虚有其表,可不要误以为秦某也是浪得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