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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他想起来了。
      他终于想起来究竟是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写满“不可置信”的双眼困惑地望向贴墙站着那人,回应他的终究是一脸漠然。

      楚天暮几乎支撑不住,夺门而出。
      看着他跌跌撞撞的从面前掠过,许宁籁再没出声。
      一晃而过的身影惊扰着面前的空气乱舞,拨弄起额发,些微汗湿的额上一片细碎的清凉,心里的温度也跟着直往下降。
      长廊的另一头传来急促、纷乱的脚步声,几次关门之后就没了动静。

      不要命似的狂奔,跑出好远好远,惊惧和害怕早就被海风吹散殆尽。

      不是没有想过有被人发现的一天,他在梦里早就被审判了千万次,对那样的场景再熟悉不过,甚至准备好各式各样的应对方式。他只是从来没有设想过‘检察官’的人选——那个让他几乎打算要抛开一切的家伙。

      看着他不动声色、层层揭开这血淋淋的过去,对心脏而言,是前所未有的磨练。

      他们还真是有着“不解之缘”!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许宁籁对他如此注目的真正原因、这就是为什么如此“执著”着调查他的方方面面、这就是这么个大少爷愿意屈尊对他好言好语关心非常、顺着他的喜好一步步接近的真正目的……居然愚蠢到真的相信上天会如此厚待、让他有幸遇见一个简直是按他的喜好“度身定做”的人!

      许宁籁啊许宁籁!

      何必如此狠心设下这样一个局。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明明可以当面问个清楚的事情,偏要搞得这么复杂、兴师动众!
      这是何必!

      他从来就一切尽在掌握不是么?且不论车祸的事情,光看他们之间的关系,虽说一直是他在默默注视,但自从两人相识之后,楚天暮就完全由他牵着走,他要靠近便靠近、他要消失就消失,什么地方什么时间做些什么甚至发生什么全都是他一手操控。他的每一个微笑都让他安心、每一个小小心思都让他惊喜。如他设计的他们相识、如他安排的让他靠近、如他所料的被他吸引,如他所愿的爱上他……无法自拔。

      宁籁啊宁籁!

      只是,既已费尽心机设下这个局,言谈间又为何时不时把他牵扯进去、装作不经意间的真情流露、提醒着他——他对他的感情是真的、对他的注目分明在此之前——何必!这又是何必!在这种时候还来欺骗他、还要他对他存有幻想、还要用这份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感情来增强“指控”的力度、折磨他、击溃他!

      要人输得心服口服、一败涂地,还是因为他做事向来力求完美?

      楚天暮发现自己已沿着堤岸跑出好远。
      回头,别墅的轮廓与灰的天交融在一起,辨识不清;就如同那人的心,看不真切。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工于心计的许少爷还是算漏了一点。
      相信么?能想到么?他认出了那张脸。

      楚天暮并不认识邵清,喜欢他的作品却从没刻意留心过他的长相。只是两周前,他在网上一时心血来潮搜索着关于许氏的消息,凑巧看到许宁籁姐姐和未来姐夫订婚的新闻;照片刊在一本经济杂志的封面,他的姐夫,温和端正的五官、竟在不擅长认人的他的脑海里,留下了印象。

      楚天暮渐渐恢复平静,离开海边朝反方向迈步,沿着堤岸是不可能拦到出租车的,他实在太累现在只想回家休息;或许明天他就能收到律师信,虽然过了追究法律责任的有效期,不过凭许宁籁的能耐要摆平这种小规则应该很容易。

      好在邵清后来总算没大碍……

      先前两人对话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邵清就恢复了意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睁不开眼、也动弹不得,料想是许宁籁这小子“心狠手辣”,除去安眠药外怕是还给他掺了点别的新鲜玩意。
      楚天暮走了之后房间里就安静得要命,也不知躺了有多久,浑身都禁锢得难受,这会儿药效终于过了,才勉强支起躺得有些发僵的身子,望向窗外,天色灰黯。

      他想起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天气,许宁籁急匆匆回来神色凝重地告诉他:追查到五年前那次车祸的一个嫌疑人;只是怀疑不能确定,说要带回来试探一下,缠着他要他答应帮忙装成两年前植物人的样子,还再三嘱咐他到了那天无论发生什么都千万不能动,免得“穿帮”尴尬到无法收场;他先前一直不肯答应,觉得这件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没有什么好追究的,况且让大家都不开心的事情不想多去触碰。只是经不起他的软磨硬泡,才松了口,早餐时按约定在牛奶里放了他给的安眠药。

      唉!若是早知道要来的人是谁,他无论如何都不该答应。

      收回目光,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人的时候吓了一跳——
      许宁籁还是楚天暮离开时的姿势,倚着墙,目光聚焦处是不知名的远方。
      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这样,真的好么?邵清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艰难地下了医护床,许宁籁没有像往常一样冲过来扶他。
      他走到还在发怔的人身边,也不知道该先说什么,伸手小心搭上他的肩,轻轻的唤了声:“宁籁。”

      受伤的野兽只有躲在山洞里独自疗伤,才能不让情绪崩溃。
      所以邵清只不过轻轻一搭,许宁籁就顺着墙壁滑到地板。低头咬着膝盖,手臂环过双腿,指节深深陷进小腿;
      单薄的身子抖个不停。

      邵清站着看那缩成的“一团”,柔弱较小,那么痛苦那么压抑,倔强着不让齿逢里漏出一丁点儿声音。
      在他边上席地而坐,用力分开圈着的手臂,让他的背靠在胸口、微仰着躺到自己围成的“座椅”里;双手从颈侧穿过搂住他的肩,不让牙齿触碰到身体的任何部位,顺带钳制住他的手臂。
      许宁籁这才恢复了些许意识,挣扎几下,终于放弃;收复的眼眸里重又聚起怒火。

      “为什么要演这场戏?”邵清压低嗓子,闷闷地问。
      “我不能让那些人对你做了这样的事情,还心安理得的逍遥法外。”
      “诉讼有效期都过了,你这又是何苦……”
      “就是因为法律不能制裁他们,我至少要让他们接受心灵的谴责。”
      “我觉得他不是坏人,你也不能确定他就是那个开车撞我的人。”

      我知道,许宁籁在心里冷冷的回应,我知道他不是。圣诞夜那次他见过楚天暮开车,车技水平根本就不可能去玩什么“暗夜车队”,他顶多是坐在边上跟着去感受下“生死时速”而已;即使那样,他也该死!即使作为一个目击者,他也不应该见死不救、不应该由着那群疯子撒手而去耽误急救、让邵清在那张医护床上一动也不能动地躺上整整两年……他……他至少应该主动对他坦白整件事情!许宁籁麻木的神经猛然被捅了一刀——他发现自己根本不是想象中的那么伟大那么大义凛然——他不能忍受的不光是楚天暮四年多前对邵清造成的伤害,更是他现在对自己的有所保留。

      他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不对他解释!

      许宁籁又使起性子、欺负老好人。
      明明自己都再清楚不过,还在为难替他担心不已的邵清:“如果不是他,他为什么不为自己辩解?”

      “也许他跟你一样,喜欢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呢!”看他没有刚才那么激动了,邵清亲昵地拎拎他的鼻子,想逗他快些恢复过来,自己也好乘机说上几句好话。

      邵清是真的后悔不已!看着许宁籁难受的样子,只想替他去挽回些什么。

      “你总是那么善良包容,可并不是人人都跟你一样的!”

      邵清开口想劝,怀里软软的身子支了起来:“邵清,你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呆会,好么?”

      默默点了点头。这次连自己都不能安慰他了么;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满是担忧;暗自摇头,既然如此,何不打开天窗说亮话,这般处心积虑地设计对方、到头来折磨得还是自己。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沙发上许宁籁的手机,就多了个心眼,打开电话簿,记下一个号码。

      楚天暮还是没能径直回家,在车子经过小区附近一家酒吧时喊停,进去猛灌一阵、把自己弄得又晕又困脑子里除了睡觉什么都想不了才跌跌撞撞摸回家。

      从来没有喝得那么醉,胃里火烧似得疼。车祸、邵清、起诉、法庭、设计、调查、宁籁、黄山、摄影、校庆、宿舍、315、辞职……确实如他所愿什么都无法思考、但又什么都盘踞着不肯离去。他到家的时候,已有些疯疯癫癫、没留心到依瑶的眼神里有没有惊讶或责怪,她只是没有一句抱怨的照顾他。

      也许是彼此都心照不宣:两人一起的路就快走到尽头。空气里是宽容理解的自在气息、叫人觉得讽刺的“和睦”。依瑶清理起来一丝不苟,如同她细密的心思一般;他讪笑着跟依瑶说他可能还是要辞职,依瑶点点头,宽慰了几句,眼中不再有兴奋;她知道这次,再不是为她。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还是隐隐作痛。楚天暮以为自己很理智,什么都分析得头头是道,情绪也恢复得差不多,应该没什么异常;只可惜实际情况并非如此理想——现在他正躺在床上,中枢神经发出的讯号只有简单三个字——“起不来”!立马给公司发信请了几天假。想到昨晚吵得依瑶也没能好好休息,心里又添了几分不安。

      日上三竿,依瑶一早就出门了,并不在家。
      恐怕,也再不会回来。
      楚天暮感觉到房间不同寻常的沉静与空旷,知道依瑶出门不是“去上班”这么简单。
      心里出乎意料的是平静。

      他记得昨天依瑶依旧像平日里一样并不多话、温柔相待,不带半分厌恶的悉心照料;只是在喂他喝药时问起他狗尾巴草是不是书桌上照片里那男孩子送的,依稀记得自己点了头;扶他上床休息的时候,她向他坦白圣诞夜她打过许宁籁的手机,他口齿不清地应了句“嗯,我知道”,然后就不支睡了过去,再也没能看到她脸上的表情——简直就是不打自招,楚天暮自嘲,对着发白的天花板神经质地牵动了两下嘴角。

      这样也好,算是有个了结。

      他并不是酒后失言,借着酒精壮胆才是真的,平时怕是没有勇气提起或承认的。他只是没想到尹依瑶太了解他也太爱他,走都是用着他最喜欢的方式。不哭不闹、不吭一声、连气息和香水的味道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这屋子里从来就只他一个人。

      他发现自己现在连觉得悲伤与无力都做不到。

      年关的时候,公司里早就忙翻了天,个个都是加班到三更半夜。偏偏楚天幕休完几天病假后竟还来申请不带薪长假,老板们的号码络绎不绝地在手机屏幕上轮番闪过,无非是先形式主义的问候一番、然后催促他快点来上班帮忙带掉几个项目……不过光是听到他没精打采、反应迟钝的声音,也就一一打消念头。

      楚天暮把自己关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天除了走到公寓门口把垃圾袋扔出去,开信箱收报纸、各类杂费账单、顺便看看有没有律师行的信函。吃的用的全部网上定购、其他时间都躺在床上,睡得着就睡、睡不着就躺着发呆晒太阳……吃喝拉撒浴,真正涵盖了他生活的所有内容。

      他已经不再烦躁,安然等着被传讯的那一天,生活节奏比以前要慢上个几倍。似乎很享受这种“悠闲”拖沓的节奏,比起工作时的马不停蹄好多了。偶尔会看着洗手池墙面的镜子对着另一个胡子拉碴的自己放声大笑:楚天暮原来你也就这么个德性!

      这天,依旧是坐在沙发上扒拉着杯面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号码在手机上显现。

      “哪位?”
      “……”
      “打错了?”
      “楚天暮么?”
      “哪位?”
      “我……许宁籁的姐夫。”

      筷子间夹着的面条在听到这个名字后重又摔回面汤里,差点溅到衣服上;楚天暮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边都停滞了片刻,电话那头的人似乎也有一样的困扰,再开口时急急地说:“你先别急着挂,最近有时间么?我想约你出来见个面,有些关于宁籁的事想和你谈谈。”担心被掐断似的着急地一口气说完,末了觉得自己太突兀,才不好意思地补充了一句,“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拨弄着面条,重新夹起来的两根还没送到嘴边又滑脱下去,楚天暮索性放下筷子,盖上盒盖。没有等到心里暗自期盼的许宁籁,却换成了他姐夫,多少有些失望。

      只不过换作许宁籁的话,现在说不定是专程打来恭喜他就快坐牢了呢。

      现在这样,也很难说算是好还是坏。他只是有些担心他,想听听他的声音:“宁籁他……最近怎么样?”

      虽然自己的邀约被忽略,他还是慷慨地先答上一句:“什么时候都一个人呆着,不想被人打扰。”那句问话,其实已经表明他的态度。电话那头似乎也已经察觉,自然而然的接着说:“没问题的话,就这个周末找一个下午出来见个面吧!具体的时间地点你决定了通知我就行!”

      低低地应了一声,报出几个备选的胤剑??サ摹敖惴颉背鲇诙运?恼展耍?馔济飨缘靥袅死胨??⒆罱?囊桓隹觳偷辏?凰愫玫幕肪常?徊还?性拥娜松?蛐碓谀承┦焙蚩梢杂美囱谑位ハ嗝娑浴⒗涑〉霓限危?裁挥斜硎疽煲榈睦碛桑?谑蔷驼饷醋潘刀?恕?

      就着惯性,之前的日子就这么延续着,直到周末;唯一不同的,是心里多了些期待润色。

      楚天暮不喜欢电动剃须刀,他觉得涂上刮胡泡、控制着手上的力度、让剃刀的冰凉在脸上均匀滑过是男人特有的一种运动,必不可少的生活情趣。

      潦草的整顿完毕仪容,赴约。

      一会见了面要怎么称呼好呢?叫“姐夫”?!楚天暮忍不住对着镜子笑了出来。

      似乎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自己这样的表情了。

      步行不过十来分钟,他向来守时,并没有迟到;一进门就看到那人,坐在离门不远靠窗的位置;看起来到了有一会了,视线扫过杯子里饮料的“水位”。

      邵清坐在对面,观察着楚天暮胀鼓鼓的眼袋,下巴上扎着几根被主人疏忽的小东西,明显可以看出是临时出门急忙清理导致的疏忽……顿时对这个跟自己差不多个头的男人多了几分好感。看来今天不会白走一趟了,邵清想着。

      见面的地方其实是离楚天暮住所很近的一个麦当劳,边上是个公园,里面有着某位喜好批判国人劣根性的著名人士故居。
      日头明晃晃的下午,锻炼的人潮早已散去;却因为是周末,热闹丝毫不减,纷扰的人群在窗前来来往往、川流不息。
      这里,楚天暮和许宁籁也一起来过,那个家伙就是喜欢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穿着高档西装旁若无人地啃着垃圾食品;除却礼仪和特定场合的限制,许宁籁对其他东西的选择向来全凭自己的喜好,从地摊货到顶极品牌,百无禁忌。

      可惜,现在对面的人是邵清。

      邵清安安静静的坐着,任由眼前的人思绪张弛;直到他收回视线,缓缓开口,简短的自我介绍:“邵清,许宁籁的姐夫。”
      楚天暮点点头。
      “我们之前见过。”脸上挂着尴尬的笑。
      对面的人又点点头。
      “只不过当时我躺在医护床上,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邵清看着他波澜不惊的样子,怀疑他是不是又在走神,没能把话听进去;直到确认他在等自己说下去,也没有刻意掩饰惊讶的痕迹,重又不确定的开口,“你知道?”
      给他的回应还是点点头。

      “你知道我不是植……”
      好在这次楚天暮点完头后终于发话:“刚进房间的时候没发现,后来走近几步就看明白了。”又补充一句,“我几周前在网上看到过你跟许宁馨的合影。”
      “许宁籁这个笨蛋!”邵清撇嘴骂了一句。心头一紧,可以想象楚天暮那天有多震惊。
      对面传来轻轻地笑声,却听得人心里发酸,顺畅地应了一句“对,许宁籁是个笨蛋!”

      两个大男人顿时都打住,随即相视而笑,酣畅淋漓。
      不过才几个回合,一瞬间的默契俨然多年老友。

      “不过我一直以为,我们更早的时候应该已经认识,至少对我而言是如此。”邵清和气地笑着;有些事情,他想要确认。
      比如:眼前这个,绝不是坏人。

      “你说四年前?”
      “当时我手臂上有你的指纹,至少说明你离我很近。”
      开启的唇微微颤抖,看得出这段回忆让楚天暮很不好受,“那天夜里那么黑,怎么可能看得清!你当时早就血肉模糊,而且我刚伸手扶你,就被人打晕了。”声音越来越轻,“指纹,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吧。”
      “被人打晕?”
      “啊!那帮小子,怕我多事。”困惑着看着邵清嘴角溢出一丝浅浅的笑意。楚天暮并不想多提,以前每次回忆时也总是略过这个细节,他不喜欢替自己开脱。
      “为什么不解释?”
      “嗯?”
      “为什么不对宁籁解释?误会你是肇事者,让彼此的日子都那么不好过。真不明白为什么你们都热衷于这样的游戏!”
      “为什么要解释?我确实有责任。这也不是游戏。”满脸不甘心,垂头孩子气地嘟囔一句,“凭我的能耐,当时完全可以把他们全都打晕了一起送医院!”

      邵清这次没能忍住,“噗”的笑了出来。

      他可以想象那时的场景,楚天暮要出来扶他的时候肯定是被百般劝阻,若不是因为言语无效,他那帮同学也不会直接采用暴力解决问题。

      实在没有理由去谴责这个人。

      邵清还在“嗤嗤”笑着,楚天暮已然一脸严肃,极力让自己的声调保持平稳,“邵清,对不起。”
      “呃?”
      “对不起。一直没有机会说,虽然知道说了也于事无补,但是现在能再见面、得到这个机会再忍不住不说。”硬邦邦的口气,不是因为不情愿,他长那么大说过无数次“对不起”,恐怕还从来没有那么真诚过。
      “天暮,不是你的错。”

      楚天暮并没有因为邵清省略了他姓氏而觉得不习惯,似乎他们之间,本来就是如此。他只是用力抿着嘴里的习惯汲取被子里的橙汁,是邵清帮他点的,来的时候就已经放在桌上,让他没了买咖啡的机会。

      相对的双眸里流淌着温润,互相映照,沉默里也尽是安详。

      邵清仍没放弃,他知道许宁籁本就是个固执的家伙,谁知道楚天暮也根本没有要解释的意愿,这样下去,恐怕不好办。他决定曲线救国,“围魏救赵”:“天暮,那天撞我的人,你认识吧?”

      楚天暮的视线从橙汁回到对面男人的眼睛。

      这么个包容善良、不怨天尤人、根本不去记仇的家伙不会为了自己去打探这个问题。

      邵清被他看得不自在,只得补上一句掩饰尴尬,“我只是想知道,你放心吧,我不会去寻仇的,也不会让宁籁乱来。”对面的视线还是胶在他身上,犀利的眼神看尽一切,纸杯在他手里优哉游哉的打着圈儿。

      两人不约而同的想起那天,许宁籁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要是让我找到那个开车撞人的家伙,我绝对要他好看,我恨他一辈子。”

      楚天暮带着点淡淡的微笑,“我不会说的。”邵清今天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笑里带着点“邪气”,“这辈子我都不会说的,就算许宁籁亲自来问我也没用。你也不要再试图打听。”一字一顿,说得很用力。

      邵清被他忽然坚决起来的口气怔住了,片刻后才点了点头,“你是为了宁籁吧!我明白。如果不知道是谁,自然也就恨不起来。你不希望他的心里充斥着那种东西;你真的很为宁籁着想。”

      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楚天暮的笑意越来越浓,“那也算是一个原因吧!不过,我没有那么伟大。如果真的让宁籁找到那个人,他就会花很多精力去恨他;他当然不会去杀人放火,但是他会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想法子整他。我怎么能忍受他在另外一个人身上花费那么多心思!”

      但是他也不会那么快忘记,要找一个地方发泄,所以他就只能恨我;他的喜怒哀乐,都是我的。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来。

      邵清一脸迷惘,他怎么也没猜到话题会扯到这个方向上去;他认真的想了很久,终于心悦诚服地点头:“天暮,你说得对。”
      对面报以他会心一笑。

      这是楚天暮霸道的方式。

      邵清曾经迷惑两人的身形气质如此相似,为何偏偏宁籁如此执念于他;现在才知道,两人同样彬彬有礼的表皮之下,其实大不相同。

      比起自己的软弱、在别人口中或许是好听的“善良、容忍”;楚天暮骨子里更有着叛逆、不羁;但他对于宁籁的包容与周全丝毫不亚于自己。他知道他没有评判的资格,还是忍不住去想,或许这么一个人,真的可以携着宁籁去创造他所期望的生活。

      “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么?”
      “有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联合你上演这么出好戏给我看!还谎称你们之间……”
      “他并没有谎称。”邵清带着丝苦笑,坦然的眼神“那些都是真的,这个故事,你想不想听听我的版本?”
      楚天暮本能的想要拒绝,对方的过去,他不想打探……听人叙述他们两人亲昵过往的那种煎熬,他也不想再受一次。“不”字还没有出口,他看到对面悠悠的眼神,忽然明白过来或许邵清不是要他知道,而是自己想说。

      心里微叹口气,慎重地点了头。

      故事的前半段并没有什么差别,只不过是沉重隐忍许多的另外一个视角。直到两年前,他居然奇迹般的醒过来,第一个看到的人,是许宁馨。

      那个多年前曾经几番拒绝他跟在许宁籁身边、打点完一切后却给他寄来机票、让他有些惧怕又完全看不透的女人;那个为了弟弟能有正常的生活,不惜辍学扛下家业学孟母迁居、心思果断极有手段的女人……竟然在给他念他的日记。

      他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天醒来时看到的那双漂亮的瞳,与许宁籁一样晶莹璀璨的黑眸,闪满了惊讶和感激,流利动人的温柔女声,在看到他醒来的时候就突然中断,在她的注目下好久好久,两人都没有说话,邵清开始觉得身体发麻,想要坐起来的时候,许宁馨才回神,将他扶了起来,长长的睫毛欢欣起舞,微笑着抑制声音里的起伏,用极力平静的调子:“起来吧,是不是还很难受?你睡了很久。”

      两年了,他后来才知道自己“睡”了足足有两年。
      两年来,几百个日日夜夜的担心、期盼与同样多的失望;她只一句,你睡了很久。

      将他扶起时恰到好处的力度与熟练的程度,让他不禁怀疑她是不是经常这么照顾他。
      在他印象里,许宁籁的姐姐,是个忙得从来见不到人的存在;他不确定自己的感觉。

      事实上,他并没有猜错。后来许宁籁告诉他,他们两人都经常照顾他,他们请最好的私人医生负责他的输液调配,每周替他检查身体状态,请了几个专门的护士当监护,二十四小时轮流守着这具不能动的身躯,观察各项指标。但是对于洗浴、按摩方面的工作,是他姐姐不许他请人来做的,他记得她当时说:“他以前就很能忍,有什么痛苦委屈都不愿意主动说出来,现在更加不会说了……我不想别人弄得他难受,他就算感觉不到,身体还是在承受的。”许宁籁当时正埋头抱怨自己疏忽,两人那么接近熟悉,居然还没有姐姐对他了解、想得周到。

      她这句话,邵清永远都不会忘记。他很想听宁馨亲口说、想象着她说话时候的样子。若是真见了,说不定自己会流泪的吧。

      睡了这么久,好像这次终于醒了。

      这是故事里一个很小的片断,楚天暮却听得尤为仔细,可能是与宁籁无关,没有遭到他下意识排斥的缘故。再后来就是上次他们见面以后,许宁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天,然后就去公司辞职,决定要出国读书。邵清告诉他的时候,他并没有太惊讶,他素来来去自由,也有这样的资本,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见他辞职,宁馨本来想让他到公司帮忙,可是看他那幅精神萎靡的样子,不忍心这么折磨他,就问他想不想出国深造、素描油画之类的。宁籁可能之前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听到这个建议先是有些惊讶、马上又一口答应,只说学校什么的要让他自己挑,她姐姐自然也不会反对,反正我们对这些也不是很懂,他要进再好的学校,要搞定也不是难事。”邵清嘬了口饮料,“只是没想到,他只是挑了贝克曼斯设计学院,虽然历史悠久、建筑独特、只是绝对不算顶级,虽然我不是很懂,但是法国、意大利那边的设计艺术方面的学校不是应该有很多更好的选择么?”

      楚天暮没注意听他后来的话,只是小心的确认:“贝克曼斯?你是说瑞典的那个贝尔曼斯?在瑞典的斯德哥尔摩?”

      “嗯,听他说是的,她姐姐还担心他不适应那里的气候,毕竟他从小在赤道附近长大的。”邵清的低语中也满是不放心的口气,只是还有更多的原因,“我希望他幸福,他是喜欢你的,我可以作证,他也绝对不是为了算计你而来接近你。那是更久更久的以前就开始了,他会接近你,是发自内心不由自主的。他只是固执,太固执,那么固执的喜欢你,又那么固执的伤害彼此,谁都劝不回来。”或许是觉得自己最后两句话太过幼稚,他说完自己都笑了起来,抬头却见楚天暮也扬着嘴角,只是思绪又已经飘远了。

      确实固执。
      贝克曼斯设计学院,斯德哥尔摩,瑞典。
      许宁籁,你就是连躲避也没能背叛自己的固执。
      原来圣诞夜他说过的话,确实都是真的。

      邵清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很为这个家伙的笃定与“不尽快采取行动挽回什么”而叹息,“该说得我都说了,你也已经知道他很快就要离开这里,剩下的,就不是我能够做的了。”

      他优雅地起立转身准备离开,楚天暮戏谑地对着他的背影:“你还是喜欢着他。”

      “我当然喜欢,我想好好照顾他,想看着他幸福,跟他姐姐一样。但是这种喜欢与以前不同,我的爱人是宁馨。”

      “我明白。”他今天愿意听他说这么一个故事,就是为了让邵清安心地与过去告别。

      他转过身,脸上仍旧是温暖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以前在宁籁身边的时候,虽然是我照顾他,总觉得是在仰视,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始终没能跟他并肩踩在一个阶梯上;现在和宁馨一起,明明都是一样的家庭背景和出身,居然自在得很。宁籁是对的,清楚自己要什么,凭这点就是理由。”努力探寻坐着那人眼眸深处,益发恳切,“你要让他幸福,不然你会多背负一个人的诅咒。不要让他去,你也不想他离开吧,想办法留住他!”

      邵清走了,在回家路上还可以想象得出楚天暮坐在先前的位置上望着玻璃窗外来往的人群焦虑着思索对策的样子。

      他只猜对了一半,楚天暮确实还坐在那个位置上,不过并不焦虑。

      诚然少爷有着少爷可以骄纵的资本,可小人物也有属于小人物的霸道。
      爱情面前,人人平等。
      想到一句话,“如果一个男人对你说他配不上你,你一定要相信他。”
      确实,除了每个人自己,没有谁有资格评论一个人与另一个是否般配。
      他和许宁籁在一起的时候,就从来没有为了身份背景的差异产生距离。
      他从来没有为他好好做过什么,是因为他没有作出决定;现在,他想要改变。
      打定主意,他就会一路走下去,无论结果如何。

      许宁籁,你等着。
      你默默注视的心情,我一定会去体验;你为我累积的所有感情,我也会连本带利地要回来。
      邵清可以不去计较,我楚天暮没有那么大方,绝对跟你没完。
      连带你欠他的那份,统统都是我的。

      楚天暮应该庆幸他见了邵清之后才跟许宁籁会面,不然恐怕他这辈子也没有机会生出这般豪情壮志的念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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