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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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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天暮日益浮躁,好在那辆车此后就再没出现,他开始希望几天前只是自己的错觉。
只是任凭他怎么对自己说这只是一个巧合,许久没做的恶梦还是硬生生地闯入一个个宁静的夜,他每次都被汗淋淋的惊醒,转头看到身边熟睡的依瑶,才深吸口气,缓缓平躺下来,辗转反侧到天明,顶着快要裂开的脑袋把自己套进那价格不菲的西装工作服,随后是一整日的精神萎靡。
他向来觉得自己有着良好的心理素质,每每面对危难就会愈加冷静,没有什么不能克服的困难,成功率越低的任务他越能超常发挥;只是这件事情就好像是他生命里最大的阴暗面,远不是道德谴责、是否努力这么简单。表面上一切平静如昔,内里则是暗流涌动,他很有些佩服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居然更加想见许宁籁,或许是因为面对那张脸总是可以让他忘记一切、干净纯粹的笑容能荡涤心灵的尘埃。
周末的时候,他终于耐不住,第一次主动“出击”。在清晰的心跳声中等待,不紧不慢的拨号音在耳边响了半天,故意与他作对似的可恶。
耳边终于响起——“小天?”——好像是那次校庆的什么时候,许宁籁逗弄着叫他“小天”,他笑着说长这么大被人叫这个名字倒还是第一次,那个孩子气的家伙就顿时兴奋起来,当场决定以后就要用这个称呼,并且坚持要“注册专利!终身有效!不得转让!”
“晚上一起吃饭么?”
“今天?”
“你有事的话就算了。”舔舔干燥的唇,“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见见你。”
两边都止了呼吸。
“还有,”楚天暮闭上眼,悠悠地说:“想问,圣诞夜你说的话,是认真的么?”
许宁籁沉吟片刻,相当严谨地回答:“‘当时’我说的那些话,全部都是发自内心,不光是认真那么简单。”
“谢谢。”松了口气。
“不必。你知不知道在没有明确关系的两人之间,‘谢谢’和‘对不起’其实是一个意思,都表示‘拒绝’。”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略微尴尬,“那……等你什么时候方便出来见个面吧,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就明天吧,反正周六,而且……我也正好有些话想跟你说。”
“好。”楚天暮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注意到许宁赖语气里的暗沉,体谅地笑着:“那明天还是让你先说吧。”
“怎么?”
“我怕我要说的话太多,等我说完你就没机会再开口了哦!”
“呵……好!”恐怕,我的也是。电话的另一头也传来阵阵爽朗的笑声,只是那人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
楚天暮觉得自己跟个初次约会的男孩没啥差别,兴奋又紧张,回家路上都在为明天要说的话打着腹稿。到家看到依瑶习惯成自然地刻意躲避,除了吃饭必须面对面,其它所有的时间他比以往更加专心致志地做自己的事情,几乎一言不发。只是随着夜幕降临,梦魇般的回忆又开始紧紧纠缠着他、从意识清醒的时候直到恍惚的梦境之中,无处不在。现在的许宁籁对他来说就像是救命良药,牢牢抓在手里才能安心;以为是抛开一切追求幸福,原来还是自私。
次日上午,许宁籁照例开车在小区花园等他,看起来有些沉闷,楚天暮只当他跟自己一样是紧张。封闭的车厢里,空调暖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几次侧目打量,身边那人脸上的线条几乎都没有什么变化,专心开车的样子与他平时风格完全不符,不知在想些什么。停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总算有了反应。
“怎么?”
“没。”楚天暮无辜地目视前方,“想知道我们去哪里。”
“我家。”车子重新启动,“今天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跟他去家里见人?见他家人?很自然的将这两个概念划上等号,不会吧!这人动作也未免太快,慌了神,“不好吧,我什么准备都没有。”
许宁籁惊讶瞅他两眼,有些明白过来,“不用准备,一个朋友而已。”不等他追问,扯开话题:“圣诞那次,后来依瑶有没有问起什么?”
“那里是……?”没有回答;外面有露天舞台表演,很是热闹。
“刚落成的酒店式公寓,正搞宣传,祥瑞地产的,应该不错。我刚才问你话呢!”
“可以考虑在这租个房子,”仍旧答非所问,“打算过两天就搬出来住。”
“为什么?”车速缓了下来,许宁籁并非不明白这句话里的潜台词,“那不是你的房子么?难道你打算送她,当作补偿?”
“我若是有几幢房子,自然不会吝惜送人,只可惜我刚能自给自足而已。”轻叹口气,“现在是我想搬出来,有什么资格赶别人走。愿意住多久,随她喜欢。”
“这招可够狠的!人都走了,还留人家独守空房、睹物思人么?她肯定不会赖着不走,不出两三天我保证你就可以收拾行李回家。卖了乖还不吃亏,果然是高手!”
楚天暮怔怔地望着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这人了。刚才的话显然不在恭维,也不是开玩笑的样子,口气严厉像跟他有仇似的。
“我以为你……”边上的人扬了扬眉,示意他继续;他却开不了口。今天的许宁籁,总让他觉得很有距离感,或许是少了那么点孩子气。
依旧是那幢海边的别墅,楚天暮跟在他身后穿过花园与长廊,见他一路挥手遣走佣人,要介绍认识的朋友似乎也还没到。过分宽敞明亮的居室在白天看来竟有些冷冰冰的,从冰箱拿罐啤酒递给他,自己也喝一罐窝在沙发,“你打算要跟我说什么的?”脸上是惯有的不正经,带一点点算计的坏笑。
“不是说让你先来么?”
“我改变主意了,打算让出优先权。”
“其实我的意思,刚才在车上就说漏嘴了。至于别的,若有机缘,以后有的是时间说;如若不然,又何必多言。”
“真是吝啬啊!”
“吝啬?”
“是啊,吝啬你的感情、吝啬你的语言、吝啬你的爱心……”语调越说越冷。
“宁籁!”
“我说得不对么?”
“……”
楚天暮正不知所谓,那人却扔了空罐走到他面前,急急灌下去的液体还没完全入胃,虽是生啤仍散发着浓烈的酒气:“你喜欢我是吧?”
别过头来惊讶地瞪着他就在面前放大数倍的俊脸,心跳不争气地不受控制起来。低头不搭理他。
“为什么要说打算搬出来住这样的话?”他向后退开两步,仰头大笑起来,“你看看你,果然吝啬!吝啬你的表情,吝啬你的真心,甚至吝啬一句喜欢。”
楚天暮茫然地看着他,刚才只是一罐啤酒,不可能醉到这样反常,难道之前已喝了很多?呆呆望着他又开了罐啤酒。
“宁籁!”
“你走吧!”
“宁籁,你今天看起来……”
“你走吧……”
他几乎是在恳求,楚天暮不明白、更是不忍心,走上前去双手扶住他的肩,柔声问:“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手心里的身子不住地微微颤栗。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轻抚着骨感平坦的背,“告诉我,怎么回事。”他只是轻轻摇头。
“我们不说这个。不想说的话就不说了,我不逼你说了。”正小心安慰着,怀里的人猛然发力推开楚天暮,跌跌撞撞地退了几步,倒回沙发上,失态地嚷着:“走吧!你走吧!”……旋即又改为懊丧地抓着头发,低喃:“你走吧……好不好……”
看着他这个样子,无论如何都没法安心离开。陪着他坐下来,给他时间恢复平静,对面的人喊得累了渐渐没了声响,只是双手环膝团身窝在沙发里,把脸埋进臂弯。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混乱,眸子里残留着几根憋到通红的血丝,再度开口说话的时候,是冷静到凛冽的语气:“你想要跟我一起生活?”
冰冷得如同审判的问话令人不快,可现在的楚天暮一点都不在乎,只想把握住继续这个话题的机会,急于表露心迹:“以前根本不会动那样的念头,我并不打算去破坏原本的平静,可你认真的建议实在是让我没有办法不心动。看着你用纯粹、坚定的信念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忍不住就想要站到你的身边;正因为是你,我才会、也才敢去考虑这种可能性,结果……我发现我想。”故作轻松地耸肩,目光有些心虚地飘向别处,“而且,很想。”
“很想……”许宁籁仿佛在回味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为难、痛心、迟疑……最后终于下定决心般地质问:“你说你很想,可是你有想像过那样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么?你有真正了解过我么?你知道我的过去么?对我的性格、经历、背景有认知么?”
楚天暮愣了愣,完全没有想过他会问出这样问题,从一开始到现在,他们之间的“信息不对称”从来就是那么明显,彼此早就已经习以为常。许宁籁也素来乐在其中,偶尔小小的情绪,也不会持续太久。当下,这一点却被拿来当作刁难他的借口,与平日一贯作风似乎背道而驰,叫他措手不及。
“相比之下,我对你的认知确实太少。对此,我只能说,我很遗憾。”声音低低的,随同视线一起落到玻璃茶几一尘不染的光滑表面,“有些事情是没有道理可言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幸运能够一直得到你的关注!是的,我不相信。不是因为没有道理、只不过太突然太幸福以至于我没法轻易相信!随后就是沮丧,沮丧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感受到你、为什么不早一点认识你……从来也没有去问你为什么,因为我太明白这种感受,在黄山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觉得你不一样、与其他人不一样、对我来说更是新鲜独特的存在。于是暗自祈祷我们来自同一个城市,开始期待下一次的不期而遇……”似乎再说不下去了,紧抿着的唇畔渐渐惨白,“我一度以为……我会有机会慢慢了解你。”
“那最好不过!”此时确定的语气让楚天暮充满希望的抬头,目光触及许宁籁脸上生疏而优雅的笑容,令他没来由地感到恐惧,“其实之前那样赶你、你都不走的时候,我就已经决定要让你了解我了。”笑意愈发浓烈,恐怖的意味也越浓,楚天暮看出里面夹杂着的一点无奈,替他心疼。他站起来往里面的房间走去,“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想要庆幸自己先前没有离开,可是随着身上每一个毛孔收缩、带入诡异的气息,令他不得不怀疑接下来等待他的会是幸福。
穿过起居室、通道、游戏室之后是有着壁炉的书房,两侧都是直达屋顶的书柜,正对房门的墙面挂着深蓝色的落地窗帘,虽是冷色调、凭借温暖厚实的质感仍旧给人安心舒适的感受,许宁籁走过去拉开窗帘,露出两扇对开的门,打开后,空气里就多了些药水的气味。又是一道走廊,感觉这房子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多了,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撞击回荡,楚天暮跟了进去,胃里有些不适。
房间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医院里的特级病房,靠窗的地方有一张医护床,床上躺着一个男人,边上是各种输液设备、他完全不熟悉的各种医疗仪器、周围的手推车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这回又是静谧地让人不自在,他抑制住自己开口的冲动,等身边的人发话。
“这个人……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到他变成这样以前,一直都是和我最亲的人,甚至比我的姐姐对我更好。”敏感地对这个“好”字,掺着点别的成分做了猜想;楚天暮压下皱眉的欲望。
“小学两年级的时候,我转到他们学校,他是我的同桌。那个时候我的个子小、长得挺漂亮、家境又不错、还不要命的拽,总是招人欺负,爸爸要派保镖被我拒绝了,我不想被人当作异类,最后每次都是他跳出来保护我。他其实不是个喜欢闹事的人,平常连与人争执都懒得。初中、高中虽然没能同班,但依旧是校友。我一直觉得我们是很有缘分的两个人,所以总能维系在这么近的距离,一起打球、玩闹、追女孩子;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不光是缘分,是他始终努力要留在我身边,学校都是跟着我选的,根本就是刻意。”
“临近初中毕业的时候,爸爸妈妈在一次出海途中被人暗杀。”
楚天暮的惊讶溢于言表。
“爷爷白手起家,许氏能到这个地步,难免跟黑白两道都脱不了干系。爸爸素来不是做事心狠手辣的人,可手下的人做了什么你不可能尽在掌握,况且你不去害人不代表别人不会恨你。商场这种地方,总有输赢高下之分;就算是‘双赢’的局面,也少不了遭殃的第三方。爸爸妈妈是死于类似自杀式的袭击,爆炸游艇残骸检验后确认了那个人的身份。”
“你恨么?”
“说不出来,恨么,我不是容易产生那种情绪的人,与其说恨,不如说倒是很无奈、很无力。那个人也死了啊,只是一个普通的、无路可走的、绝望的人而已,爸爸防住了那么多明枪暗箭,却还是没能防到一个最最普通的小角色。那时候大家都等着看许氏的好戏,还好有姐姐在,没有让那些人得逞。我们对着那块地方也觉得心里面总有些芥蒂,生活里到处都会起小小的毛球、勾起不痛快的回忆,小报记者总是‘伏击’你想挖出些所谓的连锁内幕……姐姐为了让我有个平静的生活环境,所以我们才会搬到这里来。”
楚天暮听着他的陈述,慢慢松开紧绷的神经,开始庆幸他还愿意让他靠近、给他了解自己的机会;又为他心痛,原来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好处,没有担惊受怕、没有骚扰算计,平凡的生活本就是珍贵的东西。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他究竟能为我做到什么地步。他居然瞒着我去找我姐姐,求她带上他一起走,我姐姐很惊讶,得知原因之后把他狠狠地奚落了一顿、当场拒绝。他不依不饶,反反复复多少次,姐姐给的答案从来都只有一个‘不’字;可到这个城市安顿下来之后,竟给他寄去了机票和我们的地址。我从小学两年级开始认识他,到现在已经有十六年了。他用八年的时间做我最好的兄弟,用之后的四年全心全意爱我……”
唇角溢出的悲伤是那么明显,让楚天暮的心一沉。为了他痛苦的神情,更是因为心中隐隐的担忧,躺在床上的这个人,即使什么都不说,也比他的千言万语重过万分;即便什么都不做,也比他任何动作都更能住那人的眼球。
或许用担忧已经太过保守,在进了这个房间之后,许宁籁就没再看他一眼。
“刚到这里的时候,姐姐不想我惹事,故意让人给我弄了个不起眼的造型,天天暗中派人保护,怕我反感不敢让我知道。现在想来,反而喜欢那样的日子,平静安详没有人骚扰,没有烦人的女孩子们找上门来,只有他一心一意的陪在我身边。”沉浸在被宠溺的感觉,脸上自然而然洋溢着幸福与满足,不由自主般地朝着医护床靠近。
维持一个姿势站久了双腿有些发软,看着他步子踩得虚,楚天暮忙上前扶住他,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能开口,怕一不小心就戳到他的痛处、让他说不下去。
纯粹是在自虐,楚天暮调侃自己。再继续听下去,这绝对不会是一个自己喜欢的故事,却不甘心就这么拂袖而去;若是已经与身边这个人在一起、以胜利者的高姿态去听一个“前辈”的故事、挥洒些无关痛痒的同情“粒子”也未尝不可;只可惜现在的他,还没能替自己找到个落脚的地方站个稳当,竟也敢搀扶着许宁籁、慢慢向那具只是躺着就能对他的地位造成威胁的身躯靠近。
“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很温柔吧!他平时就是这个样子,对每个人都那么善良包容。”未及去观察他所指的对象,光是说话时目光中流淌的柔情已经让楚天暮满心不是滋味。“我清晰记得当他得知我始终没有女友的原因时,为顾及我的感受如何小心巧妙地掩饰着尴尬。大学里喜欢他的女孩子很多,可他也一直一个人,我嘲他眼光太高、劝他不要太过挑剔,他笑而不答。直到有一天问及他当初跟我姐姐说了什么,他严肃地告诉我,他对我姐姐说——他喜欢我,要照顾我;他必须呆在我的身边。我当时就大笑起来揍他两拳,笑骂他还真是敢说,去演言情剧应该挺有前途的。”
“他顿时神色大变,现在想来,那几乎是他唯一一次对我生气,”嘴角泛着一丝苦涩,“不过,充其量也就是没了表情,不像平时那样总带着纵容和气的微笑面对我,随即默默掉头离开。而当时的我,完全没有把他的反应当一回事。”
“自那以后又过了很久,我才注意到他和我之间的距离慢慢疏远。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关心我,照顾我,每每我需要扶持、需要安慰的时候他都会出现在我身旁。”话音刚落,视线轻拂过楚天暮的脸庞:“甚至对于我孩子气地打探来的各种消息,他也宽容地笑着当我唯一的听众。”
这时候被扯了进去,楚天暮脸上是干巴巴的尴尬笑容。“之后呢?”十六年中的八年和四年,剩下的?干这行对数字敏感是通病,这时候发作让他自己也哭笑不得。
“之后?”轻扬的眉毛里有嘲讽的意味,“只要他有意识,对我的关心就从来没有停止过。他很喜欢摄影,记得大二生日那年,他给我看他从十四岁开始玩相机之后的作品,除了风景照,剩下的就是我从初中到那时的照片,各种状态、各种姿势,每一年、每一季的变化的忠实记录,我才从他双眸里始终荡漾着的满满柔情与宠溺中顿悟了什么、明白了他躲避的原因,却残忍着祥装不知;打消了他把照片送给我当礼物的念头。从小一直把他当成哥哥,早就习惯于他的关怀与袒护、心安理得地接受;自那以后,却觉得每多接受他一份好,就多一份亏欠。大学这几年我没有谈恋爱,他也知道我心里有别人,只是见我始终没有行动,认为我只是对那人抱着欣赏的态度、是那种站在远处悄悄观望、偶尔心里默默想念就足够的感情,却不知道我的执拗……可他一直一直还是对我那么好,想要报答他……号称在一起的两个月,根本就和之前的相处模式没有差别,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那次可笑的尝试只是让我明确有些事情真的勉强不来,我那么喜欢他、依赖他、信任他……可是我不爱他。对于另外一个人,即使他从来不知道我的存在、从来没有给过我一个微笑,我依然没有目的、没有理由的心里天天想着他、目光始终追随着他。”
楚天暮知道他现在的情绪并非因自己而起,但话语中透露出的讯息着实让他安心不少又激动万分,想紧紧拥住那个微颤的身躯,却因为在场的第三个人——即使没有意识、不能感知,还是让他有所顾虑;缓缓伸手抚上他的背,想要平复他的心绪。
指腹刚触及到微凉的肌肤,许宁籁就像梦游的人被惊醒一般,猛然张大眼睛瞪着他的脸,陌生的视线没有焦点,仿佛不认识他、更不明白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一般。
终于没有做出更激烈的动作,也没有推开他的手,只是身体微微前倾,脱开了他的接触,垂头走到最近的墙面,转身靠上去,颓丧地闭眼,不望向他。
楚天暮只能苦笑,自己主动出击的纪录似乎总不是太好。
“都是我的错……”倚着墙虚弱地开口,面上痛苦的神色比之前任何一次更甚:“临近毕业的时候,他来找我,再次正式向我告白。他知道我的心思,只是见我多年来始终没有更进一步的行动,觉得离开学校后一切也就会成为一段没有人知的回忆而已,没有什么好介意的,他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想要和我在一起。
我并没有惊讶,对于他的感情,我们两人早就心知肚明;我又实在惊讶,他并不是天生如此,某些概念对于他来说是陌生禁忌的,他更不是一个会去抢、去争、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的人。没有人会比我更明白他这样开口需要多大的勇气。
那天的我完全没有考虑他的情绪,只顾着自己生气,生气他这样小看我的感情,自命清高地端着架子告诉他,‘我是不会改变的,我已经下定决心要来XX公司,因为我知道他已经跟那个公司签约。’我生气他低估我的执著,所以添油加醋地告诉他有些事情是无论如何不会改变、有些人之间永远都没有可能、而我的固执足以让我头破血流也不会放弃…….我用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用了‘宁缺毋滥’,我用上了在此之前所有学过的成语……”
急速而低沉的调子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然后,他就被我气走了……”浅笑里带点自暴自弃的意味,“搬到这里他就一直住在我们家,跟我和姐姐一起,像一家人一样,我们还特地为他在别墅里装修了一间暗室……那天晚上,我的那些话,让他决定搬出去。我没有开口留他,他要离开?我根本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只是赌气而已,他肯定会回来的,他从来就只会留在我的身边。
没有想到他立刻采取行动,收拾了自己的行李、摄影设备,一脸平静地对我说他并不怪我,只是没有勇气再留下来。
就算被那样拒绝之后,还是关心我、顾及我的感受,我满心羞愧,竟糊涂到在他问我借车钥匙的时候没有拒绝,由着他装满一越野车的行李,在接近凌晨的半夜说要出去找房子,留下句‘车子会尽快还回来’就走了……”
“我从来不知道那次‘别离’之后的重逢竟会遥遥无期,”几次深呼吸之后重又开口,只这一句,便噤声。
楚天暮注意到他说话时身体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剧烈,事实上,他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在阵阵发抖,灌入耳朵里的每一个字都好像在把他推向万丈深渊。
“半夜三更他当然没可能找到房子,而老天爷似乎连让他等到白天继续行动的机会都不愿意给;很讽刺的,恐怕命中注定他始终要和我们生活在一起。离开没多久,他就在高架上出了车祸……他出了车祸!这都怨我,全都怪我,我怎么可能没有想像到他当时糟糕的状态、怎么可以没察觉他平静面具下紊乱的心绪、让他一个人开车出去!我得到消息已经是事发三个多小时后,有车路过将他送到医院,护士尝试拨了他手机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号码。我和姐姐赶到医院之后,医生说已经脱离危险,只不过……”掐断话语的是一阵没有眼泪的抽泣,“只不过从那以后到现在,不管什么时候见到他,都一直是现在这个样子……”
“医生说这样的情况他们也没有办法预计,当时如果可以尽快将伤患送到医院的话,情况可能会好一些,当然也只是可能,况且事已至此,再说这种话也已经没有什么意思。我们花了不少时间去追查这件事情,始终只能查到当时是后面有辆车追尾,责任绝不在他。警方推测可能是当时活跃着的飚车族,看到‘电子警察’急着闪避造成事故,偏偏那个电子摄像头根本没开,连个肇事车的轮廓都没能留下。最可恨的,是肇事者有明显下车查看的痕迹、竟见死不救扬长而去……”楚天暮惊恐地看着悔恨与怒火在他清澈的眸子里蔓延、吞噬一切,本能地想要后退,身体却僵住一般动弹不得;而那双红色的火苗在这时候直直射向他:“你能明白我当时的感受么?对于我来说,他是除了我姐姐之外,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二个亲人。那些混蛋,因为飚车这种违纪的游戏撞伤他扬长而去,害他从此以后再也不能吐出温柔的字句、迈出沉稳的步子、手执他心爱的相机,让所有关心他的人只能天天看着他除了心痛除了忧伤却什么都做不了……你能明白么!能明白我的感受么!”
他依旧把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楚天暮的脸上:“即使知道我父母被人害死的时候,我都没有这样强烈的怨恨。我当时就对自己说,若是让我查出肇事者,我绝对不会放过他。杀人放火违法乱纪的蠢事我不屑去碰,但是我一定会想尽办法让他这辈子都不好过!”
“你明白么?”攥紧的拳头,指节已经发白。
楚天暮想要牵动嘴唇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怎么不看看他,好好看清楚他的脸!”
几年来累积的罪恶感都在这一刻涌现,如同被指证的囚犯准备认罪接受裁决,他反而大着胆子正眼望向躺在床上那人的脸——
只是觉得熟悉,似乎不久前才在哪里见过,一时想不起来,在记忆里拼命翻出一张张面孔,却又被一一否决。许宁籁冷冷打量着他脸上变化繁复的表情,只当他是心虚,神色复杂地摇头,言辞轻声却更咄咄逼人:“你走吧,乘我还没有反悔。”
“给我滚。”只是略微抬头,就换来更为厉声地怒吼:“马上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