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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太阳悬在当空,楚天暮翻了个身,小臂架到眉骨遮挡着冬天里几道并不刺眼的橙光。又一个半天被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他连连自责,一跃而起、蓬头垢面着去开邮箱。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成了开启一天生活的标志。

      今天的内容似乎有些丰富,一份份的抽出报纸、广告单、协会杂志……皱眉看着手里最后一张薄薄小小的纸,包裹单?多久没收过这种东西了?用脚推开门进了房间,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放便洗漱去了。

      被牙刷搅得脑袋乱晃的时候,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苦笑,怎么之前都没注意到头发已经长的不成样子、身上的烟味竟然那么明显、黑眼圈简直都赶上国宝级了……这可不成!带着一圈泡沫咧嘴一笑,“嗯!还满青春可爱的嘛!”楚天暮决定先好好拾掇拾掇自己,一会先去理发,顺便弯下邮局。包裹?会是什么?脑子里不知哪根筋晃到港剧里□□常使的威胁把戏,打趣想总不见得是许宁籁送他的什么“厚礼”吧!

      脸上的笑容已经僵在那里。

      不过是个怪念头而已,右手扯过面颊上的肌肉,拽出一个更像样的弧度,维持三秒后放手,轻轻拍打着嘴角,放松绷直的唇线。站了个笔直、转身、出门,经过茶几时盖着邮局红章的小纸单轻轻落入他的裤兜里。

      包裹很沉,他一路捧到家里,心也跟着手里的东西晃荡,那样无厘头的想法还是干扰着他。心急火燎地返回,终于揭开谜底——
      里面是相机、镜头、装在A4纸大小的信封里厚厚的一打照片底片、此外还有三大本厚厚的相册。打开,是许宁籁从小到大各式各样的照片,楚天暮想到不堪回忆的那天他提起过的生日礼物。
      除了这些以外,还附了一张小小的卡片,“这些实在珍贵,对我已经没有什么用了,想来想去,还是送给你最合适。”
      没有署名。
      他呆愣片刻。

      楚天暮很喜欢邵清的作品。他记得第一次看到一张他的展览作品时,自鸣得意地认为自己发现了那张照片中光影运用的不足之处,真的只是欠缺那么一点点,如果完美是一百分的话,至多也就漏了六七分而已,着实可惜;邵清那时已经是个小有名气的摄影师,有自己的工作室、还办过几次小规模的影展,可毕竟还不是专业的,楚天暮觉得这也是情理之中,没什么可挑剔的。

      渐渐他发现事实并非如此。一个人的作品中有几张少了几分光影,你还可以说他是偶尔发挥失误;但若是每一张都在这里那里有着精准到相同程度的忽略,谁都不会再联想到能力不足或是缺憾。

      正是这小小地欠缺,带着一点点明明尽在眼前却不可触及的遗憾与无力感,让楚天暮无法抗拒。因为喜欢,他才会刻意模仿;车祸事件之后,一直没有邵清的消息,他更加变本加厉地想要重现他的作品。

      可惜以后,大概很难再看到了,专业相机的分量一般都很重,而普通轻便型数码相机,多是供女孩子拿在手里把玩的,除了构图布局的水准还能体现,其他的恐怕就只能留下遗憾了。

      大半天的时间,他就坐在那里研究着那些照片,从十年前到现在,一段段成长的经历,楚天幕想象着许宁籁坐在他的身边,嬉闹着对他讲每一张照片后面的故事。

      现在光是看,他就已经喜欢得不得了了,一点点长大、变样、各种姿态各种场合的许宁籁,各式各样的表情在相片上呈现,对着他微笑,不!是对着镜头微笑……楚天暮强烈的嫉妒,嫉妒邵清镜头捕捉的这些画面、怨恨许宁籁毫无保留的对别人展露这样纯真笑脸……他甚至可以想象邵清每年会有几百次翻出这些照片,用着微笑怜爱的目光仔细探究每一个细节、指腹满是疼惜轻抚过那明亮的面庞,就像他现在一样……他猛地缩回手,被刺痛似的,手里那叠照片散落了一地。

      怔怔地看着那张脸,以不同的方向与角度,在地毯上散开。

      他弯腰去捡,看到那纯粹透明笑容映着自己的心居然有些颓丧,收手就着沙发边沿直接坐倒在地毯上;没了支点,脑袋慢慢往后仰,以别扭的角度翻折、靠到沙发座垫总算停了下来;直直的鼻梁与天花板寂寞的中轴线、一上一下、成为遥相呼应的两条平行线。
      平行线么?
      如同视线中白到晃眼的天花板,脑子里一片茫然、思绪散落在各处。
      小学数学课本对平行线的定义是在同一平面内两条永不相交的直线。
      明明相交了啊!难道就这么眼看着自己与他瞬间交汇,然后失之交臂、朝着不同的方向渐行渐远么!
      不要,他想要吼。
      人还是纹丝不动。
      只是每一根毛发都竖起抗议着刚才的念头;
      他开始安静下来,回想自己以前每一次渡过难关时候的样子,考试、工作、参加各类活动都是因为别人的期望,他并不是想迎合别人、只为自己自在才那样做;满足身边人这样那样的心愿,就没有谁会来阻碍他在剩余的时间里争取自己的东西。
      他只是一不小心,本末倒置,差点把自己的本源也丢弃了。

      在地上猫了一会,站起来的时候,竟已挂上自信满满充斥着力量的笑容;从枕头边上挖出几天没开的手机,充电、开机、站到阳台上,习惯性地向着小区喷泉的方向抛去几道视线。
      他想的人当然不在那里。

      回到房间里的浴室,这次的胡子刮得很细致,洗脸、刷牙……他偏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白的牙膏在唇边嬉戏、热闹地起着泡泡,像是在替他打气。

      他还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恭恭敬敬的再来一次清洗,只是终于下定决心,坐在床沿,拨通了手机上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号码。

      他害怕自己会被拒接,也害怕听到“你拨打的号码已停机/不在服务区”之类的话,即使通过邵清肯定可以问到联络方式,只不过若是那样,拒绝之意太过明显,自己倒贴上去难免让人生厌。而他自己,恐怕也是受不起这种窝囊气的人。

      出乎意料的是,不过响了两声,许宁籁就接了,说话的语气是对陌生人亮出的彬彬有礼:“请问哪位?”

      楚天暮傻了,没吭声,可笑地闪过他是不是受刺激过度之类的想法,听着他平静的声音实在是不像;下一个猜测是“洗脑”?想想也不可能,那是小说里才有的情节;最后,他总算是得出一个比较现实合理的结论——自己的号码被他删除了。

      “喂?喂?哪位?”电话那头的人开始不耐烦。
      “是我。”干涩的喉咙连发出两个音节都显得困难。

      沉默。
      似乎对方也为下一句该说什么很是困挠。楚天暮鼓起勇气率先开口打破僵局:“什么时候有时间的话,出来见个面吧,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重要么?我很忙!”
      “很重要。”

      对于今天可能会面对的刁难早有心理准备,只不过频繁出现的大段沉默还是令他的心情压抑到极点,他倒宁可许宁籁孩子气的把他骂一顿打一顿,像以前一样的滔滔不绝地抱怨或是数落他的罪状,只是现在的对话方式让人没有办法联想到之前的他,好像那样的一个人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他告诫自己不能动摇,要显示自己的诚意,要有耐心……

      “邵清去找过你?”忽然没来由地蹦出这么一句。

      脑子里隐约闪过那天邵清曾随口提过一句不要跟宁籁说他曾经来找过他的事,那小子不喜欢别人插手他的私事。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作答。

      “他去找过你,是么?”邵清不会那么无聊,一头关照他不要说、一头却去告知许宁籁,很快排除了这个可能性。反正许少爷手下众多兵将,要找出事实并不困难。
      “是的。”
      “噢——!”意味深长的拖音听着让人很不好受,“所以你现在来找我?”
      “嗯?”
      “我是说……邵清来找过你;然后,你现在来找我,对不对?”
      总觉得这话哪里别扭;可的确是事实,不由自主地点头:“是这样没错,不过……”
      没出口的顾虑被硬生生地打断:“什么时候?”
      楚天暮承认自己今天总是慢了一拍。
      “不是说要跟我见面么?难道我会错意了?”
      不只是慢了一拍,还一直矮了一截。

      没料到他那么干脆,想了想,把地点定在公司边上第一次一起宵夜的哈根达斯;时间就是今晚。
      见面之前的忐忑心情,他没自信自己能够忍受多久。
      所以,越快越好。
      “让我再请你吃一次冰激淋吧!”他小声迅速地出声。
      耳畔扬声器里咄咄逼人的气息瞬间减弱了几分。随后传来短促有力的一声“好!”

      “嘟……嘟……”楚天暮发现自己已经呆坐了很久。

      窗外是暗夜里光怪陆离,形状各异的车灯、浓郁冷傲的魅影、对面大楼的霓虹、绰约闪烁,扰得人心绪不宁,这个城市似乎总是热衷于此,在任何时候都能如此喧嚣浮躁,周而复始,不觉疲惫。

      几次打探过时间,在秒针离约定时刻只最后半圈的时候,那个折磨他许久的身形终于出现在不算宽敞的店门口。
      刻意到固执的精准,符合他工作时的一贯作风。

      这样的一个开头让楚天暮不安,太过生分;以往两人见面,他们总是默契地不守时。
      他惯于略微早到,而许宁籁往往到的比他更早,理由是喜欢看着自己向他走来。

      现在才发现这个古灵精怪的家伙在每一个细微之处都是那样的可爱,会不会太迟?

      这次换他欣赏他慢慢走到对面、用陌生的风度翩翩落座,却实在算不上美妙的体验。

      “等很久了?”轻声扬眉,神采奕奕的脸上寻不着一丝困扰的痕迹。
      “还好。”他微笑,嘴角被扯得生疼。

      他不过坐了半个钟头,可难熬的每一分钟都是如此漫长、连身子都微微发麻。
      记不清多久前有人告诫他,与人约见时早到是礼貌与重视的表现;更重要的是,在谈判双方约见时,早到的一方往往在心理上更有优势,容易占据有利的局面。

      可惜他觉得该理论似乎还有待论证;看着许宁籁慵懒地靠到椅背上,几乎是用眼角余光打量着他,不经意地问出“什么事”时,他终于可以确定那个所谓的“定律”在今天完全不管用。

      “邵清出车祸的时候我确实在场。我承认我一直下意识的在回避这件事情,面对你的时候自然未能提起,我根本不知道邵清跟你的关系,我想也没有任何人在碰到自己亲密的朋友的时候就会把自己以前一切的罪孽都和盘托出吧,毕竟你不是牧师,我们也不是在忏悔室里约会,是吧?”

      对面溢出一丝轻哼。

      “或者你认为每个人应该先把自己所有的阴暗面都大方呈现出来,然后再问对方是不是愿意和这样一个人来往,只是,交朋友总不会是这样交的吧。我承认我是错了,我处理得不好,害怕惶恐惊惧,但是我想问,是不是因为那个时候的那个过错,我就失去了以后所有追求幸福的权力。是不是我就没有资格再跟你见面再和你在一起,我可以清偿也应该清偿我的罪孽,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是我可以花时间去慢慢捉摸,可不可以请你把这两件事情分开。”

      许宁籁的视线始终停留在窗外,似乎楚天暮只是在自言自语,并不是对他倾诉;不知道自己的心是不是该被牵动。

      楚天暮凝视着对面那人脸上透着无奈的表情,温润的黑眸褪去犀利之后参杂着痛苦与软弱,一瞬间让他觉得自己有希望被宽恕。
      情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演变成了现在的局面,换他在逃、他在追;厚着面皮拾起他的坚定,他却接过先前自己始终不离身的犹疑。
      人生似乎就是这样的舞台,彼此轮换着岗位,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力不从心,似乎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出门前联系了邵清,许宁籁心里明白楚天暮在这整个事件中唯一的过错就是那天晚上不该去凑热闹体验什么飞车,可是他心里偏偏就咽不下这口气,不明白为什么对着邵清他都可以一五一十的交代,对自己却偏不解释个清楚。在他心里,不管好事坏事,总是觉得心意相同的两人之间,应该透明。

      这究竟是在折磨自己,或是对方,他已经没法计较,只是在这会儿他才终于悠悠地开口:“那天晚上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和几个朋友一起去飚车,看到电子摄像头心慌想躲,一时失去控制……之后没有能够负起责任,畏罪潜逃。”
      “就这样?”
      “就这样,当时我们很害怕,很乱,没有一个人能立场坚定地站出来说话。”
      “还有些谁?”
      嘴角悄无声息的弧度,楚天暮戒备地收束起散漫的神志:“我和他们其实也不算很熟的朋友,后来也没怎么联系,”谨慎着一字一顿,“都记不清了。”
      “你……”许宁籁今晚时刻披挂的面具总算是卸下了,一闪而逝的怒火在黑眸映衬下赤红得灼人。
      “我都承认。我也坦白自己一直想躲避这段回忆,可惜上天这么不留情面、如此清晰的把它再次呈现到我面前,看来人真是不能做一点坏事的,”苦笑着昂起头,“只不过……”

      也不知哪里的投射过来的几道昏黄的灯光,漫无目标地做着单摆运动。

      “只是想确定,人是不是真的做错一件事情,就失去了之后追求所有幸福的权力。”

      柜台上的年轻小姐们已经开始收拾整理,目光时不时掠过他们,本就不算热闹的店堂里不知何时只剩他们两人;相对而坐,却是两幅“形单影只”拼接而成的画面。
      终于有服务生走过来轻声告知营业时间就快结束,穿过两人对着各自胡乱寻找的焦点投射而出的视线,可惜这过于礼貌的打扰依旧不足以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

      片刻后许宁籁竟颤着肩轻声笑了起来,笑了好一阵,才从兜里摸出什么,打开、取出打火机大小的一件东西,放到桌上,“现在数码产品更新太快,录音机都没人碰了,幸好我没扔掉,你知道么?如果是用作证据的话,录音笔什么的会比较麻烦,还是用原始点的磁带效果最好。”

      楚天暮愣神看着桌上那个方方的小玩意儿,他想如果自己还有多余的力气,现在可能已经张大了嘴巴。
      可惜现在他只能用仅剩的一点气力,让自己笔直的站起来。
      没想到,别说是劝他留下,连留学的事情都没来得及问起。

      “本来想好要用这个做点什么的,可邵清说不想再计较,你拿走吧!算我们两清!”
      两清?!
      “谢谢你的好意,”异常清晰的吐字让楚天暮自己都吓了一跳,“不用了!”转身跨出两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那人身上干净的味道还是让他一时心脏麻痹。
      耳边重又震动起来的声波唤回清醒的意识:今夜、此地、不过是一个血淋淋的战场。

      那个冰冷的声音带着残忍笑意:“算你有种!双盒带的,要是刚才你敢动手我就陪你玩到底。”

      他用最正常不过的步子跨出店门,没能像往常一样对门口迎宾的年轻女孩微笑致意……

      被他甩在身后的昏暗店堂里,服务生再次带着微笑走到许宁籁身边,“先生,非常抱歉,这里真的要关门了。”
      他缓缓扬起头,晶莹清澈的眸子里夹杂着迷惘与痛苦,嵌在那样年轻干净的脸庞;像是一个迷路的小孩。
      服务生倒退两步,喃喃着“很抱歉”,仿似自己刚才确实有过什么不堪的言行……

      整个城市四处漫溢的红色为寒冬添了几分暖意,即使农历新年对很多人来说是推不掉的圆桌聚会、走不完的三姑六婆……她依旧是这个国家最隆重的节日。
      同样琐碎、叫人惦记、又容不得刻意忽略的,大概就是婚姻生活了;站在公司落地窗前看着隔着条马路、始终熙熙攘攘的酒吧街微笑,楚天暮确实已从最后一次与许宁籁见面的后遗症中康复。
      应该已经插班入学了吧。
      那次见面之后不久就接到了邵清的电话,抱怨他“太不够义气”,竟“没有遵守约定把那小子留下来”。
      这天是周末,终于最后一次递出辞信,对身边以小幅动作悄悄理着东西准备提前开溜的人发话:“哲民,陪我去喝一杯吧。”
      哲民警觉地竖起耳朵,试图避过悬在低空的信息,终于还是没能成功;双手合十哀悼了今晚的球赛,干脆地应了一个“好”字。

      于是他们自己就成了那片熙熙攘攘中的元素,在入夜后整个城市最繁华的街道,选定一个露天座;形形色色的人在身边经过,耳边是各种纷繁不同的语言。
      哲民看着楚天暮抽完一根烟,两人都未曾开口。
      动作再自然不过地掏出第二根。

      “你不会特地约我来欣赏你抽烟的美态吧!”哲民微微皱眉,“你最近抽得很厉害。”
      “哲民,我想去瑞典住一阵子。”
      “去干嘛?”
      “读书。”
      “那依瑶姐呢?”
      “我们分手了。”
      “啪——”一声,对面的人已经跳了起来,双手拍在桌子上恶狠狠的盯着他:“楚天暮你这个混蛋!”
      引来周围几道细碎的目光,哲民恹恹地坐了回去。

      虽然跟哲民抬扛几乎已经成为一种本能,他这次没回嘴:“也有一个多月了……”坐了个端正准备聆听死党的教诲。
      谁知他骂完这么一句就打住了;这次轮到楚天暮觉得不对劲了,上下打量他几眼。

      哲民叹了口气:“听说他辞职了。”
      “你说谁?”
      “还有谁!”
      “嗯,一个月前,身份特殊,公司立马就放人了。”

      “去了瑞典?斯德哥尔摩?”
      楚天暮吐了个烟圈,点了点头。
      “有你的!”哲民白了他一眼。半晌又问:“想好了?”
      “想好了。”
      “真的决定了?”
      “真的决定了。”

      沉默。
      谁也没在想什么,没再说什么。
      哲民这会儿看上去还是一脸不正经,却正动用全部的脑细胞去消化刚才的讯息。

      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楚天暮向他的人生宣战了,他这次赌大了。

      不免正色道:“决定了就好!”
      楚天暮抬头感激地一笑,他这个死党那么多年来就没给他过一个这么明明白白写着坚定与支持的眼神,说“谢谢”的时候嗓子有点发痒。

      这样就够了,大概这就是所谓男人的友情吧。

      辞掉了工作。
      瑞典,斯德哥尔摩,贝克曼斯设计学院。
      他不知道自己的是怎么想的,他就是想体验一下躲在一个角落里安安静静注视着一个人的感觉。
      不知道算不算是暗恋。

      他不需要再用两年去确定自己的心,他只是想体会许宁籁的感受,仅此而已。
      于是他看着他上课,看着得他回寝室,看着他跟同学们嘻闹,看着他热心参加各种社团活动;
      却看不见他脸上纯粹的笑容。
      他觉得心疼。

      周末总是充斥着可以把人折腾到精疲力竭的疯狂聚会,他看着他推掉同学的邀请,跟着他踱步到校舍外的天桥上,看到他立在桥中间,像是在等什么人。
      楚天暮的心里也不好受,隐隐的是不安,他不想看到他跟别人在一起,但是他更好奇他这次会找个什么样的人。
      所以他命令自己不许离开,忍受着这样的忐忑,默不作声地等着。
      不明就里的等待是如此漫长,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始终没有任何人来。
      许宁籁只是安安静静的趴在立交桥的护栏上,低头看着主干道上的车辆来来往往、川流不息、没有尽头。
      楚天暮说过,他喜欢看车辆在桥下穿行,忙忙碌碌的,自己的心会被衬得特别宁静。
      他感到心在翻腾,他想冲上去拥住他,陪他一起看,一起感受那份宁静。
      他终于还是忍住了。

      这才一个月而已,要两年,他要忍两年,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捱得过去。手里握紧的拳头上青筋密布。

      他一天要问自己几遍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这样没有缘由的坚持着自己这么一个莫名的念头。
      可他终究还是固执的坚持着,日子只能用“捱”的。
      他向来有着让人羡慕的怎么吃都不胖的体质,现在似乎更加明显了,他非常努力的上课吃饭锻炼、可惜还是不见好转。
      成绩倒是突飞猛进,虽然国内的教育体制总是在想尽办法扼杀人的创造力,但国人毕竟是聪明的。

      他们自然都风风光光的顺利毕业,楚天暮欢欢喜喜的准备卷铺盖回国。

      回去的那天,楚天暮依旧悄悄跟在许宁籁的车后面,这两年除了主修建筑装潢专业,他还练就了可以与一个私家侦探媲美的跟踪技巧;毕竟他没有许家的家底,不可能像那人当初一样勒令一群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到处搜罗讯息,什么都得自己来也算是习得另一种的技巧。

      许宁籁出发去机场的时间似乎特别早,他庆幸自己提前就做好了准备,一早就订了车在学生公寓门口侯着;司机狐疑的眼光透过反光镜几次扫过他的脸庞,花了很久说服自己这只是一个艺术学院的学生。

      兴奋而又忐忑,时间显得漫长,两年的守候酿制浓郁的醇香在这时候偏要拧上盖子遮个密密实实,只为片刻之后的尽情释放。唯恐前功尽弃,领登记牌的窗口,远远看着许宁籁走开了,他才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航空公司的地勤人员的笑脸看起来是那么灿烂友好。

      “领登机牌。”他递出护照,顿了顿说,“我想和我朋友坐在一起,不知道他身边还有位置么?”

      “您朋友的姓名,先生。”声音也好听。

      楚天暮想着灯下在飞机上许宁籁看到他在旁边坐下的表情,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票务员小姐面对着这个长着好看的脸、行为却有些异常的东方人,也只好无可奈何的致以微笑,再次礼貌的询问:“姓名,先生。”

      “楚天暮。”

      看看他的身份证,对面的女孩子依旧是专业的心平气和,“不,我是说您朋友的。”

      “噢。抱歉。”楚天暮总算从他美好的画面里走了出来,轻轻报出这两年来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名字:“许宁籁。”

      对面的工作台上开始想起高速的键盘起落的声音,随即递过一打票证,“您的护照与登机牌,先生,您请收好。”

      在免税商店逛了一阵子,时刻注意着身边有没有那个人的影子,确保自己不在上飞机前就被发现。楚天暮走马观花的看着身边的商品,心早已率先登机。

      终于候机楼里响起航班讯息,核实手中机票的航班号,坐飞机那么多次,楚天幕从来没有那么紧张,生怕出一点差错的样子如同第一次搭乘飞机、外带点神经质的家庭主妇。等过十五分钟,看着登机口的人群渐渐零落,再次确认门口等待的座椅上没有许宁籁的影子,他终于向登记口迈去。

      踏上飞机,目光四下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几乎已经要到头等舱的尽头,依旧感受不到那人气息。
      猝不及防,仿似一滴冰水注入他先前已沸腾的血液里。
      再对照座位号时,楚天幕发现早就走过了自己的位置;一路致歉“逆向行驶”落座,比他先进了等候区的许宁籁却并没有如他所料的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

      他觉得整个人一凉,心想肯定是刚才的票子弄错了,扫视着机舱找寻许宁籁的影子。他觉得简直要发疯了,为了他才买的头等舱的票子,为了他才那么早到的机场,看着他进了候机区域,现在这小子居然又跟他玩捉迷藏。

      五分钟后他忽然有些明白过来似的停止了癫狂。

      两年来,他居然蠢到这样盲目沉迷于自己的能力;蠢到以为那个无所不能的家伙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他是哪里来的这样莫名的自信。
      恋爱会让人变得盲目、变得看不清身边的一切、相信对方就是自己心里想象的样子。
      一一应验。

      两年来,他以为自己站在局外默默注视着他,原来不过是让他笑着看自己忙活。
      向来如此,许宁籁这个混蛋。

      他开始趋于平静,系安全带,拿出手机;
      看着里面那个随时可以联系到某人却从来没有用过的号码,那是许宁籁在瑞典的联络号码,邵清告诉他的。
      任由手机在掌心里躺了半天,随后关机。

      脑海里全是空白,感官一片光怪陆离,以至于起飞时的轰鸣声都没能听见。

      钻入云层的飞行趋于平稳,打算闭目养神的时候,不算太意外地看着一个空姐带着甜美的微笑走到他面前,递出一个小小的信封:“先生,这是您朋友拜托我们转交的。”

      有什么好奇怪的,许家的人,领了登记牌后不上飞机算多大的事情,确实没什么好觉得意外的。

      一样的戏码,不是么,不知所踪只剩一张纸条,就跟两年多前黄山那次一样,完全一样……不能预料、不辞而别、不顺他意、不按常理出牌。

      楚天暮发现自己突然很想大笑,随后悲哀承认自己其实更想哭。
      但都是只停留在“想”的阶段,就像他想把那张字条撕个粉碎,直接扔到置放废弃物的纸袋里;
      最终还是从冒汗的手心里重又摊开那张字条,用尽自己最大最大的耐心。
      这次好些了,他苦笑,不是只有一句话,转了不少行,可以算是一封信。

      “楚天暮,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这便是第一句,楚天幕讶异地抬头只换来失落,原来是刚才自己脑海里那人的声音太过鲜活。

      想像着他随即收敛起那一句孩子气的模样,开始认真的说话,低低的高频的擦过他的耳廓,干净的声音错落有致……
      掠过那些恬淡但终究是矫情的词句,楚天幕只看得到自己的想念、记忆里许宁籁愈发清晰的身影。

      他说,原来我们彼此都被对方这样的打动了。

      楚天暮很生气,发现自己不清不楚地骂着什么的时候,那信纸又被揉成了一团。

      十一个小时的旅程是漫长的,置身在空中、梦里梦外都是一个抓不住的影子,只会让这漫长的旅程更加难熬。

      每次醒来,都忍不住摊开信纸,又不自知地揉起,以至下飞机的时候几近支离破碎,只能不舍地真将她留在放置弃物的纸袋里。

      反反复复,只是因为要确认那最后一句。

      我只是想试试自己的运气,最后一次;我们的运气一直都不错,不是么!

      许宁籁这个混蛋!

      回程路上,拥挤的交通让人不适应、却又如此亲切,开着车走走停停似乎是这个城市永远的待客之道,于是请耐下性子学会观赏沿途的风景;
      楚天暮自嘲地笑着打趣。

      可技术不算高干的司机反复折腾着离合器,直搅得他胃里一阵阵的翻腾。

      运气?运气!!如果老天爷太忙,这次忘了来照顾他们的运气,叫他今后如何是好。

      日子总还是要继续,一个人也要过得有滋有味,楚天暮不想再去参悟什么“运气”的真谛。
      运气是很重要,没有运气再努力也未必能成事,只是对方刻意避开的话恐怕他如何努力也没法制造所谓的契机。
      他只是不懂,如若已经互相打动,为什么还要如此执拗的去验证什么运气?

      为了证明他们真的是“命中注定”?!无论怎么样老天也要将他们送到一起?

      在希望与消沉之间挣扎过一阵子,用自己的积蓄开起小小的咖啡吧,还在里头顺带竖起了自己居室装潢的招牌;坐落在市中心不算热闹却雅致的路段,狐朋狗友们常常聚集在一起,以前的同事们也时不时来捧场;依瑶柔柔地靠在很是紧张的哲民身后、哲民满脸警戒地立起肩膀挡着自己的小娘子,几乎是瞪圆了双目盯着他这个告别了折磨人的行当、去国外喝过洋墨水、又过起随着自己心性的日子这个死党、在两年后重又出现在他们面前,举手投足间尽是不能抵挡的魅力……

      生活的节奏是自在而舒缓的、除了偶尔在误认某个熟悉的身影时忍不住快步追逐;一次次的失望也挡不住下一次继续任由那个不知所踪的身影肆意打乱他悠闲的调子。

      又是一年,每每这个季节,楚天暮总是习惯要给自己放个假。

      再次来到黄山,没有再扛三脚架,只是带了个普通不过的数码相机。

      不为了什么美景,纯粹是因为习惯,有时候习惯是很难戒掉的东西;何况这也不算是什么恶习,自然也没有必要下戒除的狠心。

      依旧是清晨,依旧是新鲜的空气;远处的村落,仍被黄山围在怀里,清脆的鸟叫、浅浅的水洼、跳跃着生命的新绿、叫人安心的金黄稻田。
      一切都没变。

      一切都没变!
      这一次,楚天暮差点惊叫出声。
      一切都没变,他甚至和上次一样,遇见了比他更早的人。

      松松垮垮白衬衣、褶皱的蓝牛仔裤、款式内敛的黑色登山鞋;时不时的抬头观测着远方的景物,露出干净的下巴,勾勒出美好的颈线,额前耳畔清爽的发丝轻快的跳跃着。

      似乎是先一步预知了主人的心思,双脚早就聪明的停驻在原地;右手相机的绳子勒得生疼。
      左手仓皇上移捂住嘴,挡住被堵得憋气即将出口的干咳。
      一时竟忘了呼吸。

      熟悉的场景让楚天暮再次举起相机。
      镜头里的人已经转过脸,正对着他微笑,他摁下快门。
      他知道,这张照糊了。
      站起来的时候,对面的人已经向他走来,笑容跟三年前一样纯粹透明,清澈的不掺一点杂质。

      他向他走来。

      他看到幸福向他走来。

      距离那一次美丽的邂逅,已经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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