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庙逐花月》切拜

8、佳人.好逑

　　徐家庄里只有一口水井，就在村子口，吃水大家都去那里挑，水井距离凌天的小屋子还有两条村巷的距离，凌天临走前特意给家里的两只水缸都加满了水，叮嘱莞玉，家里水用完了，自己别去挑，满山会过来加满。
　　昨天，莞玉里里外外的一番擦洗，几乎用完了两缸水，知道凌天嘱咐了满山，满山肯定会来，但还是不想麻烦他，遂莞玉拿起家里的一只木桶，走去村口。
　　井边刚好有个人，摇着轱辘一圈一圈的转，莞玉就站在一边，仔细地看着。
　　那人看到莞玉面生，却还是笑着打了声招呼，莞玉也冲着他笑了笑，那人看到莞玉的笑颜，顿时就有些愣神，手下一顿，桶就磕在了井壁上，井绳左右打摆，那人立即尴尬的稳住井绳，一桶水绞上来，换另一只桶，这空挡，那人开口询问道：“你是哪家的？怎的没见过你。”
　　莞玉又露出笑容，说道：“我是村后头，凌天家的。”说出口，莞玉忽然意识到自己竟说的是“凌天家的”，这是一个怎样暧昧不清的关系呀，竟一时呐呐的说不出后面的话，抬眼去看了看那人。
　　那人到没有在意，凌天他认识，却是不知他家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娇俏的小娘子，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莞玉。
　　莞玉见他疑惑的眼神看过来，立即解释道：“凌天是我表哥，我是暂住在这里的。”
　　“哦，”那人恍然，似乎听自家媳妇说起过，再看了看莞玉脚边的木桶，“你也打水，凌天怎么不来？”
　　“表哥有事，不在家里。”
　　“这一桶水，可不是你一姑娘能轻易绞上来的。”
　　莞玉听出他话语里的好意，只能说道：“家里水缸空了。”
　　那人没再说话，两桶水都满了，他却没有走，而是扶着轱辘把，指了指莞玉的水桶，说道：“拿过来。”
　　“啊？”
　　“我给你绞满。”
　　莞玉把水桶递过去，欣喜的说道：“那麻烦你了。”莞玉心想，这真是个好人，自己刚才在旁边看了，那人在摇动轱辘时，手背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看来很重的样子，另一只手还要不时地扶着井绳，自己恐怕真弄不了，怪不得表哥走之前，一再叮嘱她，水用完了就叫满山。
　　那人看菀玉瘦瘦弱弱的，怕太满她提不动，只绞上来多半桶水。菀玉感激，说道：“谢谢你，大哥。”
　　那人却直摆手，“乡里乡亲的，举手之劳，谢什么。”用扁担挑起两桶水便走了。
　　莞玉提起水桶试了试，不是很重，就往家走去。
　　黄志清吃完饭，本想接着温书，他娘阎四姑见儿子念书辛苦，便让儿子歇歇再读，是以这会儿黄志清背着双手，正在村里溜达，远远的，看到一道娉婷纤细的身影，正晃晃悠悠的朝这边走过来。
　　莞玉想不到，提着一桶水居然会越走越重，怪不得那个人只给她打了半桶水，若是满满的一桶，肯定也要洒出去半桶，即使这样，这路上，水在桶里左右的恍，也有不少的溢了出去，莞玉只能放慢脚步。停在路边，甩了甩酸疼的胳膊，想歇一歇再走，抬头向前看了看，在拐过一条巷就到家了。
　　黄志清在莞玉抬头时，就惊艳的定住了脚步，妍丽的小脸上，由于提着水桶要使力，一片娇红，黄志清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好半天才从莞玉的脸上移开眼睛，将她上上下下打量，厚厚的淡绿色小袄，却怎么也掩不住那窈窕的身段，最要紧的，是那通身的气韵，即便做寻常村妇装扮，清扬婉兮的韵质也遮掩不住，就连抬手拭汗都是那样的雅致天成。什么时候村里多出了这样一个女子，惊叹之中，黄志清快速整理衣冠，走上去。
　　莞玉歇了几口气，正要接着走，却看到一人直接来到自己跟前。莞玉诧异地抬头，却见是个打扮整齐的年轻人，青色的书生长袍，一身的儒雅，却笑眯了一双眼。
　　以为是村子里人，莞玉也笑了笑，黄志清的眼睛更是眯的只剩一条缝了，说道：“小娘子，怎的不见你夫君来挑水，让你这么娇弱的女人家来提水，太不知道心疼人了。”
　　这人的话语让莞玉心里不快，虽然表哥不是夫君，却不想别人误会他，说道：“我没有夫君，是我自己要来提水的。”
　　“她没有夫君”，黄志清暗暗欣喜，“我来帮你吧，提水就应该是男人做的事，你这般地弱女子不该干这样的粗糙活计。”说完，提起水桶就向前走。
　　“不用麻烦你，我自己来就行了。”菀玉不想让一个不熟识的人帮忙，急忙去阻止。
　　黄志清轻松地提着半桶水，走在前面，看菀玉面有戒备之色，便言道：“姑娘不必介怀，我名黄志清也是这庄子里人，只是平日里都在县城读书，甚少在家，是以姑娘与我不熟。”莞玉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是黄志清大步走在前面，菀玉阻拦不住，只好在后面跟着。
　　一路来，黄志清四下看了看，认出这是凌天的家，见莞玉径自推开门走进院子里，指点着他把水倒进缸里，黄志清试探的问道：“这似乎是凌天的院子？”
　　“是呀，这是我表哥的家！”
　　黄志清稍一思考，再加上前段时间听到的，明白过来他们这层关系。当下殷勤的又提起水桶，说道：“我看你这水缸都空了，我去给你提满。”
　　“不必了，这一桶水够我吃一天了，明天满山就会来，他会给我提满的。”菀玉婉拒道。
　　“我今早上还看到满山去县里了，这一来一去还不知什么时候归来，还是我来吧。”说完就径自拿了扁担和另一只水桶，挑水去了。
　　莞玉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无奈，这人怎么这样自说自行，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不过，她看出此人没有恶意，便只能随他，想起栏里的鸡还没喂，就先去喂鸡。
　　却说黄志清他娘阎四姑，娘家老爹是邻村一个秀才，后来做了村里的教书先生，一肚子学问，奈何没有生出个儿子传承，便倾力教导唯一的女儿阎四姑，到阎四姑十七岁，嫁了黄志清他爹，生下了黄志清，阎四姑受其父影响，那是一心盼儿子成龙，想着儿子有一天封官加爵，光耀门楣；而自从有了外孙，已经年近天命的阎书生又燃起了雄雄壮志，全部精力都放到了黄志清身上，手把手的亲自教导，自此，黄志清那双手除了笔杆和筷子，可是什么都没拿过了。
　　黄志清也是娇养大，细皮嫩肉的，平时连下地都很少，更别说挑水这体力活了，现在一下子要挑满两缸，走了两个来回，就累得气喘吁吁，可是大话已经撂下，怎么也不能再美人面前跌了面子，所以，黄志清顶着一路上村里人惊奇的目光，咬着牙挺下去。
　　两缸水终于挑满了，黄志清拄着扁担呼呼直喘，瞥见莞玉端着一碗水走出来，立即站直了身体，装着风轻云淡看风景，可是通红的脸和脖子上的汗水，实在很破坏那营造的玉树临风。
　　莞玉暗自嘀咕，“表哥平时挑水可比他快多了，才不会像他这样”，看这天都晌午了，走上前，说道：“喝口水，歇歇吧。”
　　黄志清嘴里说着：“不累，一点都不累。”却端起碗，咕嘟咕嘟两口就喝光了，放下碗，正想抬起袖子抹抹嘴，看到莞玉瞪大的眼睛，伸手顺势理了理袖口，嘴里赞道：“想不到咱徐家庄的井水挺甜的，上次听人说起，我还不信，现在尝了尝却是真的。”
　　莞玉实在撇不住想笑，这人太有喜感了，他应该就是这村里的人吧，难道不知道这井水是甜是咸，“嗯，是甜水。”莞玉不戳破，只是跟着附和道。
　　看看天色，说道：“黄大哥，都晌午了，你先坐着歇一会儿会儿，我去做饭，你留下用饭吧。”
　　“哦，是不早了，”能吃到美人做的饭，黄志清刚才还疲累的身体立即挺直，张口就想应下，却忽然想到，他出来都快半天了，若是再在这里吃过饭，他娘肯定等不及要来找人，思索半晌，黄志清只能遗憾的说道：“不了，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走出两步，黄志清又回头，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道：“菀玉姑娘有什么难处只管出声，志清哥都会尽力为你办到的。”看到莞玉点头，黄志清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回去。
　　终于送走了，莞玉呼出一口气，肚子饿得咕咕叫，走去厨房给自己弄吃的去了。
　　第二天，满山吃过午饭，来到凌天家，他答应过凌大哥，隔两天就会过来看看，缺水缺柴了，就给添上。
　　莞玉看见满山来了，问道：“满山，是表哥让你来的吗？”
　　“嗯，我估摸着你的水快完了，就过来看看。”
　　想起昨天的情形，莞玉当下捂着嘴笑嘻嘻的说道：“已经提满了。”
　　满山不信，她那细胳膊能提得动一桶水，走到水缸前一看，“都是满的？”满山疑惑地转过头问道。
　　“嗯”，接着就把昨天黄志清挑水的经过给满山说了一遍。
　　满山好笑，“啧啧”两声，说道：“这黄志清可是个书生，居然还有主动挑水的时候？”
　　莞玉也觉得黄志清不像个做活的庄家人，手指都是白净的。
　　“他可是咱徐家庄未来的状元呢！”满山想起了什么，又说道。莞玉听这话不像夸人，就听满山又补充了一句：“黄志清他娘说的。”
　　就说嘛，不过，每个母亲都会觉得自己的孩儿是最棒的，莞玉听完也笑了。
　　“柴火够烧吗，有什么缺的你就说一声。”满山四下看了看问道。
　　“表哥准备的都够用，再说徐婶子也会照应。”
　　满山又进到厨房转了一圈，看到柴火、菜蔬也都备的齐齐的，思付：这么充足，凌大哥还让他每隔一天就过来看看，可真是珍视这个表妹啊，这个想法也只是在满山自个儿心里转悠。
　　满山走后，天渐渐黑了下来，菀玉照例站在门外张望，村巷小路上浅浅的痕印，从门口延伸而过，还是没有表哥的身影，低矮的村舍里渐次亮起灯火，树木的枝桠上积落了寸许厚的雪，冷风一阵一阵的刮过，发出呜咽的声音，哈出一口气瞬间就变成了白雾，天彻底的黑了下来，只剩下雪的刺白，菀玉只好关门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