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庙逐花月》切拜

6、试探.暖意

　　四季终了，除了散落在地上枯黄的叶，还有干草，院子里就长了那么一些，细细的茎，在寒风中瑟瑟的摇摆，莞玉蹲在地上，一根一根用手拔，很仔细地清理。
　　凌天进门时，就看到院角边蹲着个身影，小小的一团。
　　莞玉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只见那温柔清雅的月白身影，正凝望她，菀玉笑吟吟的叫道：“表哥，你回来了。”
　　“嗯。”凌天走到菀玉身边，看到她脚边是一堆杂草，手里还攥着几支，细白的手指粘着黑色的泥土，弯腰拉起她，皱了皱眉头，柔声说道：“不是让你歇息吗，家里的活，可以等我回来做。”
　　“哎呀，表哥，我就是看到院子里有杂草，才刚出来弄，也没做多少活嘛。”见自己的手上还有泥巴，怕沾到表哥的衣裳，菀玉就要去搓，凌天已经掏出手巾，拉过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拭过。
　　凌天低头径自轻柔擦拭，这丫头是在跟他撒娇嘛，想到这个可能，绯色的薄唇不自觉地微微翘起，收回手巾，说道：“快去洗手。”
　　“知道啦。”不过，那浅色的手巾沾了泥土，已经不再洁净，菀玉顺手抽走，晃了晃，眼睛弯弯的说道：“这个弄脏了，表哥，我给你洗了吧。”
　　玉梅跟在凌天的身后进了院子，以为凌天会招呼她，却不想，那雅俊至极的身影一刻未停，直奔墙角，那里蹲着个年轻女子，女子穿着蓝色的裙裾，背影窈窕纤细，玉梅看不见她的脸，却能听见她的声音，清清软软，听在耳朵里那么舒服，她也听到了凌天的声音，语调和缓，从未有过的低柔。
　　那女子站了起来，玉梅捏紧了衣角，忽然没有勇气去看那女子的脸，那个说话声轻柔的姑娘，就是凌天的表妹吧，可为什么，她反而心慌起来？
　　莞玉的身影已经拐进了厨房，凌天才回过头来，对玉梅说道：“稍待片刻，我把篮子给你腾出来。”
　　玉梅木木的点了点头。
　　厨房里，莞玉舀了盆热水，正在洗手，凌天就走了进来，还提了个篮子，莞玉不记得他有带篮子出去呀，疑惑的问道：“表哥，怎么会有个篮子？”
　　“是几个地瓜和柿子，村里人给的。”那一篮子柿子着实不少，居然放了大半盆。
　　柿子莞玉认识，地瓜却没见过，好奇地拿过来瞅了瞅，“这也是吃的吗？”
　　“嗯，今天晚上就烤给你吃。”
　　“好！”莞玉还未吃过这个东西，欢快地应道。
　　凌天笑了笑，拿着空篮子出去，莞玉洗干净了手，也走了出去。
　　玉梅从刚才就一直盯着厨房，他们两人都进去了，听不清说什么，还有笑声传出来。趁着他们还没出来，玉梅快速的顺了顺刘海，再抻平了衣角。
　　看到莞玉那一瞬，玉梅的心还是颤了颤，这样好看的一个人，两人又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玉梅极快的瞥了眼凌天，扬起笑，走过去，语调轻快的说道：“这就是凌大哥的表妹吧，听村里人说起过呢，我叫你莞玉姐姐，好不好？”
　　菀玉这才注意到院子里有人，实在是凌天身形高大，玉梅刚才又一直站在凌天身后，莞玉根本就没看见。
　　看清是个娇俏的小姑娘，还喊自己姐姐，在徐家庄住了这么长时间，菀玉着实不认识太多人，难得有个年纪相仿的姑娘上门，菀玉还是很高兴地，应道：“好啊，你是……”
　　“莞玉姐姐叫我玉梅就好了。”
　　“玉梅，来，快坐。”院子里北风萧冷，莞玉拉着玉梅进了堂屋。
　　凌天还站在院子，听着屋里二人叽叽喳喳的交谈声，一向沉静端稳的黑眸里竟闪出一丝迷茫，他想到了多年前，那个纯真玉雪的女童，仆厮环绕，锦衣玉食，而现今，只有粗陋的院落，是否不该将她拘在这一小方院里。只是，将她送走……凤眸露出一丝迟疑，有冰凉的东西砸在脸上，是下雪了呢，那一丝的迟疑和…不舍，凌天忽然不愿去想，只是，该去镇上探探消息了。
　　玉梅还在叙说，关于凌天这几年的事迹，莞玉最爱听别人跟她说起凌天，这样她就能更多地了解表哥，听得很是入神，忽然，玉梅话锋一转，不经意的问道：“不知道莞玉姐姐有没有什么趣事？”
　　菀玉刚才还神采飞扬的小脸，瞬间黯淡了下来，摇着头说道：“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玉梅不相信，是不愿意说吗？
　　“我生了病，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就连凌大哥也不记得了吗？”
　　“嗯。”莞玉心里更加苦涩，回忆不起来，这才拉着玉梅说话，同一个村里的人，她一定知道很多，那样她就能听到很多，关于表哥的点点滴滴。
　　既然以前不记得，那现在呢？玉梅还想再问问，这些日子在同一个屋檐下，两人是怎么过的，却见莞玉神情恹恹已经没有了交谈的意思，只好忍住话头。菀玉撇过头去，看到外面呆住了，不确定的说道：“外面，是下雪了吗？”
　　玉梅在乡下长大，哪一年没见过下雪，根本不在意，莞玉却起身走到外面，抬起头来，有小小的雪粒落在脸上，凉凉的，莞玉伸出手，掌心里很快滚落了盐粒般的雪沫子。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雪粒从眼前落下，飒飒有声，玉梅跟出来，看到两人俱是看着天空，也抬头去看，阴沉沉的天空，每年的冬日都能看到，没甚么稀奇的。而眼前的两人，一个臻首微抬，一个缚手远眺，一个身姿娉婷，一个轩昂挺立，那般谐然，却又那般刺眼，没人看到站在后面的她，不知为什么，玉梅心里憋闷却张不开口打破这一幕，提起篮子，心情抑郁的回家了。
　　洋洋洒洒的小雪粒慢慢变成了小雪片，没有风，却是真的冷，凌天回过神，走到莞玉身边，拂去她发丝上的雪花，嗓音不由地变得低柔，说道：“进屋去吧，外头冷。”
　　莞玉微微嘟起嘴，这么漂亮的雪景，进屋了就看不到了，抬头看着凌天，水润的眼睛里面有着不情愿。
　　凌天郁结的心情一松，这丫头，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身子弱吗，站在院里吹冷风如何能吃得消，故意冷下脸，说道：“快进屋。”
　　莞玉只好听话，回到屋里，炕上暖烘烘的，刚才还不觉得，现在坐在热乎的被窝里，莞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菀玉抬眼看凌天，撞上凌天略带责备的眼神，讨好的笑了笑。
　　凌天走到窗户边，收起支撑窗子的木棒，只余平时的一半的高度，坐在炕上，可以看到外面的雪片依旧飘飞，风却吹不进来，莞玉看到甜甜的笑开，心里一片暖熨，在炕上端坐好，便目不转睛的看着窗外，就这一会儿功夫，雪花已经连成一片。
　　凌天再进来的时候，端着个碗，莞玉看着那个大碗，不是刚吃过饭吗，难道表哥又饿了，“表哥，你饿了吗，窝里还热着早上的馒头，我去给你拿来。”掀开被子，就要下来。
　　凌天温声阻止，“我不饿，你快坐好。”
　　凌天把碗放在小桌子上，莞玉才看清是两个尖尖的柿子，正是表哥之前拿回来的。
　　只见凌天又把炉子挪了过来，天刚刚冷的时候，凌天就在她住的屋子里生了火炉，随时进来都是暖的，怕莞玉晚上起来碰到，那只炉子一直被凌天放在墙角，很少挪动，现在却被搬到了屋子中央。莞玉坐在炕上，好奇地看着凌天的举动。
　　凌天在忙碌间，看了莞玉一眼，抬眉轻笑，对她说道：“一会给你尝个好东西。”
　　表哥都这样说了，莞玉开始期待了起来。
　　来来回回几趟，等再进来的时候，莞玉只看到他手里拿着两块泥巴，莞玉眨了眨眼睛，再看还是泥巴，表哥说的不会是这个吧？
　　凌天将泥巴丢进炉子里，拨动木炭，埋好，看着莞玉迷惑的眼睛，神秘的笑着，说：“耐心等待，一会儿才好。”
　　净完手，凌天撩开衣摆坐在桌旁，从碗里拿出一颗柿子，修长的指尖伸出，掐起一点皮，慢慢撕开，俊美的侧颜神情专注。菀玉暖热了身子，不愿坐在炕上，下来坐在凌天身边。
　　柿子拨完外皮，没有一点损伤，凌天将柿子递给菀玉，“来，尝尝看，甜不甜？”
　　菀玉怔了一下，小心翼翼的接过，咬了一口，又凉又甜，轻轻一吸，满口浓浓的蜜汁，点着头，“嗯，很甜。”说完，便大口的吃了起来。
　　凌天在旁边看着，微笑着说：“别急慢慢吃，还有一个呢。”
　　莞玉吃完一个，摸了摸肚子，说道：“这个柿子真大，吃一个我都饱了。”
　　凌天拿起布巾，指了指她的嘴角，莞玉伸手摸过去，却原来吃得太急，黄黄的柿子汁都胡在了嘴角，莞玉脸红的拿过手巾，赶紧擦，手上也粘粘的，一并擦净。
　　“也对，柿子寒凉，不宜多吃。”
　　菀玉看着碗里的另一个，拿起来，学看凌天的样子，小心的拨皮，嘴里说道，“表哥，很甜呢，这个我帮你拨开吧。”
　　吃完柿子，屋子里暖融融的，两人围着炉子烤火。屋子里渐渐飘出一股淡淡的香味，越来越浓，莞玉嗅嗅鼻子，闻出来是炉子里散发出来的，眨着眼睛就去看凌天。
　　“闻到了吧，很快就好了。”被这水亮的眼眸盯着，凌天轻笑，用火钳拨了拨木炭，夹出一个个头小的。
　　莞玉的好奇心被彻底的吊了起来，抱着膝盖，瞪大眼睛瞧着。
　　湿湿的黑色泥巴已经变成了白色，裂出一条条细缝，小心的敲开，泥巴就像壳一样四散裂开，里面滚出灰皮的地瓜，冒着又浓又香的热气。
　　莞玉觉得趣味，眼巴巴的看着凌天。地瓜很烫，凌天掰下一半，缠上手巾，递给莞玉。
　　撕开皮，黄色的瓤子就露出来，莞玉急切咬了一口，惊叫一声，捂住嘴，可怜兮兮的望着凌天。
　　凌天又好笑又心疼，“烫着了吧，让你这么馋。”拿过来吹了吹，叮嘱：“慢点吃。”
　　莞玉学了乖，小口小口的咬着吃，不是柿子的甜腻，却绵软异常，咬在嘴里别有一番滋味，两人就这样蹲在地上，吃完了两个大地瓜。
　　屋外风雪飘摇，而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却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