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季春来》卿如月

9、第 9 章

　　年后，季修然就要去往京师了，还有小半年时间，他倒是得闲了。每日白天在村里的私塾里教教几个学童，晚间便在家中温习，季家的灯火常常亮到很晚。
　　秋风一阵阵紧了，这天晚上，季修然正坐在窗口看书，只听得外面一阵潇潇的雨声，秋雨沙沙的，一点点的打在窗棂上。
　　夜晚的秋风秋雨，透着股萧条。他拿起书，顺口读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不知不觉，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季修然干脆放下书，摊开桌上的宣纸，提起笔，慢慢勾勒起来。开始画画了，他的心也不知不觉静下来了。
　　姜荷的脚踝过了几日，慢慢的也就消肿了，很快就恢复如常了。村里要专门请人缝缝补补的人家不多，二叔婆也就从乐阳城里一个针线铺子里头接了活，时常地替人家绣些帕子，纳些鞋底。往常的时候，都是二叔婆自己去城中交货，只是从那年晚上摔了一跤后，她腿脚越发不利索了，也不大能走远路，索性这去城中交货的活计就落到了姜荷身上。
　　这日早早起来，山中空气清朗，让人只觉得精神一震。夜里下了一场秋雨，地上已经落了许多的枯黄的秋叶。姜荷收拾了这两个月的绣活儿，便跟二叔婆说了声，出了门。
　　往城里那条路，约莫需要大半天的脚程。姜荷早早上了路，想着，若是快的话，太阳下山前就能到家了。走到村头那棵大柳树下时，她不由停了停脚步，微微皱着眉抬眼看那树上。这时候，柳叶早就落光了，只有光溜溜的柳条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姜荷看那树梢上一览无余的样子，不由笑了笑。这一停步，再回头时，原来身后已经有人走近了。
　　姜荷回头一瞧，心里微微有些乱，她冲季修然颔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脚可好了？”季修然远远瞧见姜荷了，还是不紧不慢紧走了几步。
　　“好了，没大碍。”姜荷微微笑了笑，雨后的清晨，太阳还没有出来，空中浮着一团团清澈的雾气，朦朦胧胧。
　　季修然淡淡笑了，问：“你这是要出村子？”
　　姜荷点点头：“恩，去城里，卖点绣活儿。”
　　季修然看着眼前的少女，头发上被露水打湿了，连长长的眼睫毛上也透着湿润，整个人莹莹的，像一朵开在晨雾里的花。他不由笑了笑，道：“真巧，我去城里头买点画具，一道走吧。”
　　姜荷见两个人杵在这里也不像，低低道了声：“嗯。”便回头往前，继续赶路。季修然看了看日头不早了，便紧走了两步，慢慢跟上去。
　　沿着村外的山路往下走，再翻过两座山，便能到城里头。姜荷也不说话，匆匆走路。俩人一前一后的，半天也没个声响。走了快一个多时辰了，季修然看看前面的女孩脚步似乎也有些慢了，不由提议道：“歇会再走吧。”
　　姜荷看看时候还早，点点头应下。路边刚好有空大石头，她便在石头上坐了。太阳早就升起来了，从半山腰看过去，到处是金灿灿的，连成了一片。她悄悄抬眼看去，只见季修然面朝那阳光，微闭着眼睛，似乎在吹着风。早晨的光晕在他的侧面勾勒出了一条线。姜荷悄悄把那侧面的轮廓记在心里。而后，她也抬眼，看着远处，心里默默地想：“他也快走了。”姜荷抿了抿唇，心里头涌过一阵苦涩，为着自己难以宣诸于口的心思。
　　季修然看着那远处，身形未动，只是问：“姜荷，你可曾想过离开村子，去更远的地方？”
　　姜荷倒没怎么思量，便道：“哪能离了这里呢？我的根在这里。再说，阿婆年纪大了，我也得在她身边照料呢。”
　　季修然笑了笑，道：“你说的是。你在这里头还有牵绊。要是没有牵绊的人，才能越走越远吧。”
　　姜荷没有接话，微微笑了笑。
　　休息了片刻，俩人又继续启程。一路上又是默默走着，只偶尔有一言半语的。进了乐阳城，人就开始多了起来，处处透着热闹。
　　姜荷往常去的东街的那家铺子去了，季修然是要去西街，两人进城便分开了。姜荷到了常去的那针线铺子，掌柜的也不在，一个小伙计也是姜荷认识的，便由那小伙计帮忙验了货，又付了钱。姜荷另从铺子里接了新的花样子和绣活儿。
　　那小伙子边理着东西，边道：“这里头有对鸳鸯戏水的枕套，可得仔细着点。这可是城里头赵大户家要的，得精细着点。”
　　姜荷慎重地接了那红色缎面的料子，点点头道：“多谢小哥哥提点。”
　　那小伙计见姜荷青春年少，嘴巴也甜，脸色不由更缓了些，见四下没什么人，凑近她道：“这可是看在你这么会说话的份上，才匀出了一份给你们绣的。仔细着点。”
　　姜荷忙甜甜应了。
　　却说季修然明明是往西街去的，只是走了两步，他不知为何又回头，也往东街去了。远远见姜荷进了一家针线铺子，他便立在街角，慢慢候着。
　　季修然眼见着姜荷和那小伙计说说笑笑的模样，不觉心里发堵。正瞧着呢，却见一顶青色小轿在他面前停下。只见那轿中帘子打起，露出一张精致美丽的脸庞来，却是许久没有见到的赵静弦。
　　季修然不觉皱眉，看了一眼赵静弦。只见她泫然欲泣，一双美目微微带泪，端的是动人，她目光灼灼看向季修然，道：“还没有恭喜然哥哥中了举人呢。”季修然也不答话。
　　她略停了下，又道：“阿爹上个月已经替我定下了人家……”她看向季修然，只见季修然面无表情，全然是事不关己的模样。
　　赵静弦不由内心大恨，她面上却露出有些惨然地笑来，悠悠道：“说起来还多亏了季哥哥呢。要不是季哥哥跟我父兄说了让我早日嫁了的话，我恐怕还没那么快寻到现在的如意郎君呢。”如意郎君几个字，她咬牙切齿地吐出来，犹自不觉得解气。现在父兄给她寻的那人，只是个富庶人家的秀才，模样才学都是平平，一辈子就等着坐吃山空，能有什么出息？
　　季修然漫不经心听赵静弦说话，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远处针线铺子里，和小伙计说话的姜荷身上。只见那小伙计神神秘秘地靠近她，似乎又说了什么。姜荷的脸上不由又甜甜一笑。这笑容看得季修然心里头有点压抑，他看看眼前赵静弦纠缠不休的样子，更是腻烦，转身便走。赵静弦见了，不由狠狠摔了下帘子。
　　季修然眼看着赵静弦也停在那针线铺不远处，便紧走几步，远远避开了针线铺。
　　姜荷出了针线铺，怀里抱着刚接的活计，还揣着刚赚到的一吊钱，心里不由乐滋滋的。只是她不知道，她这大包小包地出了针线铺，就被人盯上了。
　　季修然也没绕多远，便见姜荷从东街那边走了过来，正准备迎上去呢，便见她后头若即若离地跟着个人。那人目光闪烁，不时盯着姜荷。季修然不由走上前去，顺势就搂着姜荷的肩膀道：“媳妇儿，说好我来接你的，怎么自己一个人走了？”
　　姜荷被他突如起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正想挣扎，季修然小声道：“傻丫头，被贼盯上了也不知道。”姜荷吃了一惊，忙缩在他怀里不敢动了。
　　季修然余光早瞥见那后面的人装模作样地看着路边的小摊位，很快便散去了。只是他还是搂着姜荷的肩膀，只觉得少女天生的一股幽香在鼻尖弥漫。
　　又走了几步，姜荷只觉得自己肩膀都有些僵住了，小声问道：“那贼人还在吗？”季修然一本正经道：“还在呢。”
　　一直到出了城门，季修然才松开手，怀中离了那馨香温暖的人，他只觉得莫名空了一大块。想起刚刚见到的那贼人，他不由凝眉道：“往后莫要一个人来城里了，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太危险了。”
　　姜荷也吓了一身汗，后怕地道：“往常都是趁着赶集，和村里的婶子们来的。只是近日手头的活儿做完了，又没到赶集的日子，这才自己来的。”
　　季修然满脸严肃地点点头，方道：“你自己多当心些，可别又着了别人的道了。”
　　姜荷脆生生应了，季修然这才露出一点笑意。他看看日头，正值晌午了，便道：“刚刚急着出城了，忘了吃点东西，你可是饿了，我们吃点东西再回去。”
　　姜荷摇摇头，道：“我带着干粮呢。”她一边取了早上从家里头带出来的饼子递给季修然，一边道：“吃点吧，吃完就能早些回去了。”
　　季修然接过那烤得焦香的饼子，咬了一口，不由道：“好吃。可是你做的？”
　　姜荷笑了笑，也咬了自己手上的饼子，方点点头，突然她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你不是说买什么东西的么，怎么空着手？”
　　季修然只觉得一口饼子就噎在了嗓子里头，好不容易才咽下，他含含糊糊地道：“那家店没开门，没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