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季春来》卿如月

8、第 8 章

　　这日，二叔婆前去季家坐席了，姜荷便一人留在家中。早上煮的玉米粥还剩下些，午间她便加了点水，把剩下的粥热了，就着点咸菜吃了。
　　吃过午饭，收拾停当。姜荷原本坐在家中想把近日刚学的花样子再描两遍的。只是不知为什么，她这心里总也静不下来。念着二叔婆一时半会也回不来，她干脆换了身旧衣裳，取了屋檐下吊着的篮子，出了门往山里头去了。
　　小柳村并不大，顺着村里的大路一直走着，便渐渐拐上了往山里头去的那条路。季修然一路走着，一路望着路边的农田，微风习习，阳光正好，热闹都落在了身后。走了一会，便发现已经路过了二叔婆家门口了。他停下脚步，本想着上前叫开了门，跟姜荷说上几句话，却又觉得，万般思绪都是无法诉诸于口的，便也不再犹豫，擦身过了二叔婆家，往山上走去。
　　小柳村背后这山上长了许多野果树，也是无主的山，村民们有空闲时候，多会来山上采些果蔬回去。这时节，野生的梨树、柿树、橘树上都结满了果子。姜荷趁着今日得闲，每种都采上了几个。想着山林再深处，有一棵积年的老桂树，这时候肯定是花香浓郁的时候，采点新鲜的桂花回去泡泡茶或者酿些花蜜倒是好。于是，她便一路走，一路往前，一个人越发往山林深处去了。
　　这条往山林深处的路，原本也是走得熟了的，哪曾想到，姜荷刚走了几步，就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随着惯性往前一冲，就直直往下掉。原来脚下不知道什么竟多出了个陷阱，所幸里头没有放置捕兽夹，倒也没有大问题。姜荷刚松了口气，想站起身来，才发现左边的脚踝一阵钻心的疼，站也站不住，只能慢慢又靠着坑壁慢慢坐下。
　　密林里人声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叶哗哗的响声，还有远处听不清是什么的动物的叫声。她这才急了，高声喊了几声。
　　季修然却是极少来这山上，他原本走了一阵就看到了在林子里采着果子的姜荷。他远远瞧着那个一身旧衣裙的女孩子，满眼欢欣地采着树上的果子。他瞧见她采了几个红彤彤像小灯笼一样的柿子，又见她兴致勃勃去采了几个梨子。
　　看到姜荷忙碌的背影，季修然只觉得心中一股浊气消散干净，心里也变得欢欣起来。但他怕见到姜荷略有些尴尬，他便避了回去，绕着另一条路又散步去了。
　　走了没多远，季修然就隐隐约约听见有人的喊叫声。风裹着那呼喊声从身后一边传过来，那声音脆生生的又柔柔的，季修然听了片刻，突然间拔腿就往回跑。
　　果不其然，在道路不远处撒了几个水果，边上还有一个小篮子。等他再走近几步，才瞧见，原来这路上凭空多了个陷阱。他走到这陷阱的坑边，向下一探，才舒了口气，原来是二叔婆家的那个丫头掉到陷阱里头了。
　　姜荷正在暗自焦心的时候，却见头顶上一片阴影，仔细看看，就认出了季修然的轮廓。这样的情景下乍见到季修然，她心底比刚刚掉到陷阱里头还要慌张，只是坑中地方不大，连个躲避的地方都没有。姜荷索性也就不管了，抬起头，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定定地望着季修然。
　　季修然见她也不说话了，兀自蹲下身，探过手去，道：“我拉你上来。”
　　姜荷也不推辞，伸过手，拉住他的手，只觉得他的手特别大，暖暖的一片，那暖意从手上一直冲到她脸上，让她脸颊和耳朵都烧红了。
　　季修然心无旁骛地拉她上来，这才觉得刚刚握到的那双手，软软的，小小的，又有些凉凉的，摸起来很是舒服。
　　等姜荷在路上站定，四处环顾了下，方才羞赧道：“原来这边是新挖的陷阱，已经做过标记了。我刚刚只顾着走路，倒没瞧见这个。”她捡起方才散落在地上的篮子，又蹦跳着捡起散在地上的果子。
　　季修然这才发现她似乎有些不对，忙道：“可是崴了脚了。”
　　姜荷笑笑，目光瞥向了左边的脚踝，道：“就是扭了，没什么大碍的。”
　　季修然不由分说，拿了她挎着的篮子，道：“我送你回去吧。”说着，他已经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了，道：“我背你。”
　　姜荷看着面前那看起来很是宽厚的背，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对她说：“就这一次吧，就这一次吧，就这么不管不顾地亲近一次。”只是想起二叔婆每每看着她透出的发愁的眼神。她不由得苦笑了下，缓缓道：“多谢季家哥哥了。只是，只是我的名声，已经折腾不起了。”
　　季修然一听到这里，再想起前面在自己家中时听到的那些话，心里头蓦地窜起火来。他直起身，看着姜荷，恨声恨气道：“你名声哪里不好了？可是你做错了什么？如果这会子操心起名声来，当初怎么不赖上我，也好过现在不上不下的？”
　　没有料到他突如其来的火气，姜荷顺手拿回篮子，低头看着篮子里头的梨子，半晌，才缓缓道：“这些果子摔烂了，却是被我带累了，它们又有何错？只不过坏了的就是坏了，再没有人会吃摔烂的果子了。”她抬眼认认真真看着季修然，道：“我都早已看开了，季哥哥又有什么看不开的呢？”
　　季修然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他只是见不得她自轻自贱的样子，见不得她用那样云淡风轻的口气说着她似乎再嫁不出去这事实。他看着眼前这姑娘，似乎大半年不见，她长高了，脸色也亮了些，整个人显得清秀动人。他不由闭了闭眼睛，眼前浮现起跟去秦家迎亲那日，人群中那个蓝花衣衫的小姑娘笑盈盈的模样。他分明觉得，她现在的眼里多了些东西，这些东西让这个原本平凡的农家小姑娘变得更加动人心弦。
　　姜荷往前挪了两步，蹦跳几步，停下来，歇两下，再往前走，似乎还能勉强挪回去。只听见背后季修然默默道：“过了年后，我就要进京师了，再过两年就是大考之期了。”
　　林子里很安静，树梢顶上忽然有不知名的鸟儿欢声叫着，扑簌着翅膀飞上天去。姜荷抬头看看那鸟儿飞过去，她知道，有些距离是天生的。她不知道怨，让她怨也不知道怨谁，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前头，慢慢道：“你多多保重，一切顺心。”
　　季修然站在原处，看着她慢慢地远去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一年来，时时会想到眼前那姑娘。想起和她寥寥的几次见面，每次想起她平平淡淡，却又透着股关切的话，他的心也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这天季修然回到家，季家的酒席还未散，众人忙着吃喝闲聊，倒不曾见到他面上的异样。
　　等到夜间安歇的时候，躺在床上，季修然摩挲着手心，似乎还能感觉到白天握着少女手的感觉，温凉软嫩，让他的心里为之一动。但季修然向来是冷静的，这微乎其微的一点点动心，还没有足够让他放弃自己多年来的执念。他静静压下心里的异动，又默念一遍临睡前看过的文章，这才慢慢睡去。
　　屋外头，季婶子忙完厨房里头的事情，路边他屋外，看他房内的灯灭了，才放心地回了房。
　　今日，她的心里全是欢喜，这些年孤儿寡母的凄然一下子散尽了。她只觉得扬眉吐气，心里畅快，要是秦家那没良心的见着了，看她怎么后悔去。想起秦家，她欢喜之中，又添了点烦愁，原来，自今年年后，赵小姐去找她时，被季修然说了一通后，她就再见不到赵小姐了。那么好一个姑娘，哥哥又是然哥儿的同窗，家里头听说也是乐阳城有名的大户。这样的家世人品，然哥儿还是不留情面拒了人家。季婶子默默发愁，也不知道他现在想要个什么样的姑娘。
　　二叔婆许是心底里曾经还是存了让姜荷嫁了季修然的念想，她不由格外关注季修然些。白日吃着酒席，乍见季修然从外头回来后郁郁寡欢的脸。二叔婆的心里也一阵嘀咕，也不知这一会的功夫，出了什么事，竟让这少年举人的脸上找不到一丝丝没有功成名就的喜庆气。
　　等到散了席，二叔婆也不多跟人寒暄。早早地到了家，她才知道原来姜荷把脚崴了。二叔婆极是心疼地给她敷了伤口，一边处理着伤口，一边试探着问她是如何弄伤的。
　　姜荷也不曾全盘拖出，只说自己没留心山上新挖的陷阱，摔了下去，所幸又爬了上来。她一边说，一边略有心虚地低了头。
　　二叔婆却知道，那山上挖的陷阱多有一人高，姜荷又崴了脚，是不可能一个人爬上来的。再想到前头看到季修然的脸色，似乎有些模模糊糊的东西在脑中一闪而过。只是，她暗暗压下来，没有继续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