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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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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几日便了夏天最热的时候,姜荷整日便待在家中,或做做活儿,或陪着二叔婆学学绣花针线一类。
周嫂子因是自己带了姜荷出门的,心里也极为不安。尽管二叔婆和姜荷也屡屡宽慰,她还是多往二叔婆家走了两趟。
这天,姜荷看二叔婆有些苦夏,胃口不济,便想着去屋后菜园里摘几个苦瓜,换换口味。她正挎着篮子出门呢,可巧就见周嫂子迎面而来。姜荷笑盈盈和周嫂子打了招呼。
周嫂子笑笑,道:“你去忙吧,我来找二伯母唠唠闲嗑。”姜荷也不以为意,就出了门。
周嫂子这才跨进门,这小院虽然地方不大,倒是收拾得齐整,院子里连一根杂草也不见。院子角落里种着两棵桃树,这时候枝繁叶茂,已经结了青青的许多桃子,树枝一直院墙外头去了。
二叔婆见周嫂子来了,早倒好了茶水,俩人便坐在堂屋里头,闲闲得说着话。堂屋里头开了天窗,倒也不是很暗。
闲闲地扯了几句村里的闲话,周嫂子抿了口茶水,看看门口,还是小声道:“二伯母可听说了季家的事儿了?”
因这事牵扯到了姜荷,二叔婆也不由着急,忙问:“我整日坐在家里,倒不曾听说。可是出了什么事?”
“唉,”周嫂子长叹一声,方道,“听说季家的然哥儿前几天送还了秦家的嫁妆了,那头也退了聘礼,说这婚事就作罢了。”
二叔婆点点头:“那秦家可说了什么了?”
“总归他们家理亏,还能说什么,秦先生倒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骂那秦姑娘。还是然哥儿劝了几句。那秦娘子也说不出什么,只是哭。”周嫂子顿了顿,又道,“听说那秦家姑娘出门的时候,可不就说了不孝的话了,原来是早就打定主意了。”
二叔婆不由奇道:“既然是不想成婚,何不早早推了,何苦都到拜堂了,进了洞房了,闹这么一出?”
周嫂子不由一拍大腿:“谁说不是呢?听说像是成婚当天临时改了主意,这才跑了。作孽哟,不知道是什么人,竟引得秦姑娘那么个出众的人儿也迷了心智,做下这等事来。”周嫂子顿了一下,想了想,又道:“咱们家荷花糟了罪,二伯母可是拿出了主意?”
二叔婆苦笑着摇摇头:“还能拿啥主意?走一遭看一遭吧,牛不喝水也不能强按头。季家要是不想要荷花,我们又能如何呢?”
周嫂子不知如何应答,只是跟着叹了口气。
菜园紧靠着二叔婆家屋后,几根藤蔓攀着芦苇杆子搭成的支架,藤蔓上三三两两开着黄色的丝瓜花,热热闹闹的,煞是好看。
姜荷摘了几根苦瓜,预备留着午间拌个凉菜。她正转身准备回去呢,却见菜园外面静静地站了一个人。姜荷心里一惊,定下神才瞧见那人穿了青布长衫,一动不动站在园子外头,竟是季修然。
姜荷自那夜后,再没见到季修然,想到自己竟然跟个陌生人在床上躺了一夜,心里是说不出的羞涩和惶恐。
季修然站在菜园外,那丝瓜藤蔓刚好挡住了他的身形,只听见他的声音。他静静地问:“你可有想要我补偿于你的?”
姜荷下意识地摇摇头,慢慢道:“原是我的错,不该帮了她,坏了你的姻缘。还望,还望季家哥哥珍重。”
却听见季修然冷笑一声,道:“与你何干,你不过是个不相干的。凭白牵扯进来,还坏了名节。要是我不想娶你,你一辈子嫁不出去,孤老一生,你还恨不恨?”
姜荷自是知道自己名节受损,只是她还从来没想到这一层,只是走一步算一步过着。听着季修然口中的发狠的味道,她心里也是难受得紧,虽只见了两面,她却觉着季修然应是风光霁月、云淡风轻一般的人物。
她不由抬眼看着那他透出的青衫的一角,略有些苦涩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季家哥哥,你以后还要走得更远,何苦拘泥于一时。”
自秦云华出走后,季修然的心中便时时有股怨气,无处得发。家中季婶子时时对着他流泪,恩师家中老两口也是无颜见他,让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恨,恨年少时随寡母在外漂泊时遇到的那些冷眼;他恨秦云华昔日对他的亲昵体贴,让他骤然从云端跌入泥地里;他恨魏陌瑄,明知道有夺妻之恨,他却没有与之抗衡的实力。
只是他不知道,为何自己会来找这个女孩。这个面色微黄,也不打眼的少女,竟然没想到她会这样淡然。明明她也是受秦云华一事的波及,只是没想到她竟看得这么淡。
季修然一时没说得出话来。
姜荷看他浑身透出的一股冷清之气似乎有点散去,整个人的肩膀似乎也松了下来,看得出来,他心里也是煎熬非常。
过了片刻,季修然的声音又恢复成平日起清润的样子,他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心内忿恨,却迁怒于你,却是不该。”
姜荷不知为何,眼睛却有点酸涩,她静静说:“无妨。季家哥哥说的其实也是实话,若是你家不肯娶我,也许我真是要孤老一生了。”她不由眨眨眼睛,几滴眼泪便不由自主滚出了眼眶,但她声音还是一如既往轻快:“还望季家哥哥不要多想,不需为我操心。我也知道与你身份悬殊,一味攀扯上你家,只怕以后也不会安乐。补偿一说,还是莫要再提了。”
如此,她便告了罪,转身便走了。才走了两步,她便飞快地跑起来,一边跑着,一边紧着擦了眼泪。这些话,她反反复复,每天晚上都在掂量着,想了许久。一边伤心自己以后前路不明,又要累着二叔婆陪着自己一起伤心;一边又忍不住暗暗做梦,想着或许季家哥哥愿意娶自己呢?只是今天,看着季修然在自己面前,她清楚地看到他的伤心和落寞,他应该是很喜欢秦姑娘吧,不然当初怎么会有那么欣喜的笑容?姜荷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本就是个外人,何苦牵扯进来。
姜荷进了家门,周嫂子已经走了,二叔婆也在卧房内歇息。她便闪身进了厨房,拾掇起午饭来。
季修然站在原地,看着那姑娘跑开,很快前头那屋上便飘起来袅袅炊烟。季修然按了下袖中的书信,那是乐阳城内他的一个同窗挚友赵硕邀了他去乐阳求学的书函。他站在夏日青翠、满怀生机的菜园里,淡淡地吐出一口气。他已经十四了,是该要进州学了。现在,他比任何时候,都渴望功成名就,渴望这天来得更早一天。
这天,季修然走了,去了几十里外乐阳城的州学里。季婶子在村里也待不住,很快就收拾了行囊,没几天,便也搬去了乐阳城。
秦先生和秦娘子倒是登门拜访了一次,他们送了致歉的礼,姜荷和二叔婆没有收。
七月流火,夏日很快过去,便是秋收、冬藏。农家时时都有事情做,姜荷便也时常忙碌着,并没有多少闲暇时日。姜荷和二叔婆的日子依旧平平淡淡的,错也不在姜荷,村里人也从不提那晚的事情,她们更是自在了些。只是常常在夜半时分,看着窗外的夜色,年轻的姜荷心里头开始有了个小小念想,那念想如同藤蔓一般,一点点缠绕住她的心。
大半年时间眨眼就过去了,这年过年,季家人才从城里回来,祭祖过年。姜荷的新年与往年都没有什么差别,大年三十做了一顿饺子,又和二叔婆一道吃了。二叔婆年纪大了,耐不住,早早睡下了,只姜荷一人在灯下做着针线,守着岁。
季家这头,季修然与季婶子一道把大半年没住人的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通,方才清清爽爽地做了顿团圆饭,相对无言地吃了。
吃罢了饭,收拾了碗筷。季婶子看季修然坐在桌前看书,犹犹豫豫了一番,才在他前头坐下,顺手替他挑了挑灯芯,方道:“我今儿回来的时候,赵小姐还给我送了鞋。我瞧了瞧,里头有双,倒像是特意替你做的。你……”
这赵小姐赵静弦便是赵硕的嫡妹,与季修然也是认识。只是季修然现在没有心思在此,从来都是不假辞色对她。这赵静弦自打知道季婶子搬去了乐阳城,便时时前去探望,倒是让季婶子颇为欢喜。
季修然打断季婶子的话:“娘,我还不想提这些。以后,你离那个赵静弦也远些。”
季婶子见他还是这样,心里也是苦闷,道:“这都大半年了,那个秦家的有什么好的,劳你惦记这么久。人家早就双宿双飞,逍遥自在了。你呢,你还孤零零一个人的。你让娘心里,你让娘心里怎么过得去。”
季修然放下书,看看外面道:“我也许久不曾回村了,我四下转转。娘,你也别想太多,早早歇息,我等下就回来。”
这大半年来,季修然看着与平时别无两样,只是每每提到终身大事,他便找借口避开去。季婶子也无法,只能把此事按下,心道,看来得过个一年两载才能再提这事了。
季修然七八岁才随季婶子回了小柳村,回来后又一直闭门读书,在这村里竟是连个玩伴都没有。
这夜,他走出屋去,踏着厚重的积雪,沿路走着。到处都是白皑皑一片,许多村舍里头透出温暖的光线来,他知道这是在守岁。这样寒冷的夜,要是一家人欢欢喜喜地挤在一处,闲话家常,再添一两个孩子跑来跑去,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天伦之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