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季春来》卿如月

3、第 3 章

　　没几日便是周嫂子约着去秦家做工的日子里。一大早，姜荷就早早起来，梳洗干净。又趁着二叔婆还未起身的功夫，烧好了早饭。
　　等她收拾停当，二叔婆起了身，一老一小亲亲热热吃了早饭。周嫂子和村里几个婶子已经到了门口了。
　　“阿婆，今儿你自己弄点吃的，碗就放那边，等我回来刷。我晚间就回来。”姜荷冲二叔婆甜甜道。
　　二叔婆伸手把她鬓边的一点碎发拨到耳后，看着莹莹笑着的少女，亲昵地道：“阿婆又不是手脚不便，洗几个碗也值当你操心。”她又冲周嫂子她们几个笑笑，道，“我家荷花就拜托给大伙儿了。”
　　周嫂子她们也不急，上下打量了姜荷，不由赞道：“今儿荷花丫头挺俏。”眼前的小姑娘一身对襟蓝底白花的春衫，十三岁的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整个人也分外苗条，那春衫裁剪得贴身，整个人显得爽利干净。
　　姜荷和二叔婆又说了两句，便跟着众人一起往秦先生家去了。
　　秦先生家今日张灯结彩，秦娘子由几个年纪相仿的婶子陪着，立在门口。她眉目分明，一身浅白色裙，上身紫金色袄儿，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发上插着两根金钗，整个人显得富贵端庄。许是因为今儿是喜日，秦娘子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透着股喜气，整个人也和善不少。
　　“今儿是小女的喜日，这里里外外的就拖大家伙帮忙了。”秦娘子一句话说完，就冲着大家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周嫂子等人忙上前拦了，姜荷头回受人的大礼，慌得不知所措，只躲在周嫂子身后。
　　寒暄过后，帮忙的人便都散去了，或去了前厅帮忙归置席面桌椅，或去了灶上帮忙打打下手。姜荷年纪小，手脚麻利，便被指派着去了灶上帮忙洗洗菜。
　　她提着篮子，受了人指点到了院子里的水井边上打了水洗菜。秦先生家隔壁就是村里的私塾，为了进出方便，便在院墙上开了门进出。许是今日为了方便进出，院墙上的门并没有上锁
　　。姜荷正蹲着身子仔细洗着菜，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突然响起一阵鞭炮声，伴随而来的是一阵喧闹，听这声，应是迎亲的人到了。
　　姜荷不由站起身来，冲前头望望，只这一站，她才发觉腿有点麻了。院墙砌得高，站在院子里头也瞧不见什么，只看见冲天的炮仗被炸上天，又猛然一声巨响，在空中炸开。姜荷闻到爆竹的硫磺味，又听着前头喜娘高声唱到：“接新娘子喽。”这热闹欢欣的氛围让姜荷的唇边不由也绽开了笑容。
　　这时身边的一声冷哼传入耳中。她心里一惊，回过头去，才发现那与私塾想通的月洞门边倚着一个少年。那少年眉目动人，一身黑色锦衣，衣袍下摆和衣袖上有缠绕着的繁复的花纹，那少年眼里透着冷然的星芒，让人望而生畏。姜荷倒不在意他的冷淡，微微皱了眉，很快眉峰又散开，她不由笑道：“是你。”
　　那少年看着这站在井边的少女，看她微微笑着，似乎还认识自己一般，原本就阴沉的心中不由更添了一层烦恼。他冷哼一声，默然地进了门，穿过院子，似乎往前厅去了。
　　姜荷看他似乎不想搭理人的样子，也就习惯地蹲下身，又一片叶子一片叶子的，仔仔细细洗着手中的菜叶。那锦衣少年走了几步，下意识地回头看看，那女孩子已经又蹲下身来，忙起手中的活计了。他看看少女年轻稚嫩的脸庞，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菜都洗好了，姜荷挎着篮子回了厨房，又帮忙切菜烧火。正忙得鼻尖冒汗呢，秦娘子却急急忙忙从外头进到了厨房。
　　厨房里烟熏火燎的，秦娘子透着蒙蒙雾气，好不容易看到个跟自己姑娘差不多身量的女孩子，连忙上前了几步，拉住姜荷的手道：“丫头，婶子请你帮个忙。”
　　姜荷手上还抓着柴火呢，听秦娘子这么说，心里不由犯嘀咕，却还是道：“成，要我做什么，婶子您尽管说。”
　　秦娘子忙道：“不是什么大事，还不是我那闺女，临上花轿了心里头慌张，想找个姑娘陪陪的。”
　　秦娘子这话说完，姜荷还在犹豫，边上正颠勺的周嫂子侧头道：“大姑娘上花轿，谁都心里头慌张，荷花，你要不就去陪陪。”
　　“可不就是这样，”秦娘子听周嫂子叫了声荷花，便知有门，赶紧道，“家里头有客，我也没法子去那头。这里里外的都要我照应，我们老秦家也没个指望得上的亲眷。今儿可就得麻烦荷花丫头了。”
　　“嗳，成，那我就去陪陪秦姑娘，等忙完就回来。”荷花便也不推辞，想着季家也不是很远，晚上回去也顺路，便也欣然应了。她洗净了手，又把衣裳拍了拍，便随秦娘子出去了。
　　前面迎亲的花轿虽已经到了，但这迎亲向来讲究个三催四请，方显得姑娘家矜持庄重。
　　姜荷随秦娘子到了后院秦云华的闺房。今天是秦云华的大日子，整个房间收拾得喜庆雅致，一踏进去，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姜荷拘谨得不敢抬头，只盯着脚尖，怯怯地站在门口。
　　秦娘子看着收拾得光彩照人的女儿，心里极是舍不得，不由上前去，又帮她理了理衣角。房子除了姜荷，也没其他人，秦娘子不由压低声音，小声道：“娘知道你心里怨我们，不想这么早……可是丫头，那边……咱们惹不起，还是安安生生的。你过得安乐，比什么都好。”
　　秦云华心里有点酸，声音里也带出了那么一点酸涩：“可是，娘，你知道的，我不甘心……”
　　秦娘子气急，不由重重拍了她的肩膀，道：“你这不听话的丫头，看着温顺。我还不知道你，有什么不好甘心的，你跟修然好好的，比什么都好。瑄哥儿再来，我就让你爹把他打出去！你今儿找种种借口，不愿上花轿，打量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么。”
　　秦云华的眼里不由溢出泪，原本上了妆红艳艳的一张脸显得更红，她看着自己的娘，咬紧牙根，把想冲出口的话又生生咽下去。
　　屋外又进来了喜娘一干人，大家伙看这母女二人相对无言，只以为舍不得出嫁呢。见惯了的喜娘，便冲秦娘子笑道：“秦夫人大喜。贤女婿已经在外头候了多时了，可不就得出门了么。”
　　“是是，我是一时失态了，可别误了吉时。”秦娘子忙回过神。
　　又是一番忙乱，给新娘子盖上盖头，新人给秦先生夫妻敬了茶，新娘子就要拜别父母出门了。
　　叩拜了父母，喜娘正让姜荷帮忙扶新娘子起身呢，秦云华却推开姜荷的手，又叩首道：“女儿今日一别，惟愿父母安康。他日若是女儿不孝，还请二老务必保重。”这话却是不吉利，秦娘子不由心里一悲，手上的帕子又攥紧了，另一边秦先生的脸色也不好。
　　喜娘见这架势，忙拦住秦云华道：“新娘子不舍家人也是人之常情，今日这天作之合正是天大的喜事，哪里有什么事让二老操心的。新娘子出门喽。”
　　姜荷顺势扶起秦云华，这一侧身的功夫，却是跟新郎官打了个照面。季修然一身大红的喜服，眉目温润，嘴角含笑，整个人俊朗非凡，就如同那些婶子们私下说得那边，是四里八乡难得一见的俊俏新郎官。不经意对上姜荷的视线，他也冲姜荷笑了笑，并没有把刚刚秦云华的一番话放在心里，整个人还是从内而外透着股喜气。
　　新娘子上了花轿，姜荷随着众人一起出了门。因是受了秦娘子的叮嘱，她只是留在花轿边上，不时照应几句。
　　秦先生在村里颇有威望，是以在秦家坐席的人也不少。姜荷悄悄打量了下，却没有发现前头看到的那个锦衣少年。想到那少年今日冷然的模样，再想到前面那次看到他，他一个人冒雨而行的冷寂，姜荷不由走了神，却不知道这样冷酷的人是不是天生就是如此呢？
　　姜荷正天马行空地想着心思，花轿行到半路时，却听见花轿内秦云华小声道：“荷花妹子在么？”
　　姜荷忙凑近花轿边，小声问：“在呢？秦姐姐有什么事情？”
　　花轿的帘子却是掀开了极小的一角，不一会一方素白的帕子递出来。姜荷接了那帕子，却不知是为何。
　　秦云华小声道：“麻烦荷花妹妹到村头的大柳树下，替我寻个人，帮我把这帕子交给他。”
　　心里一怔，姜荷心里犯难，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她看看前头喜笑颜开的新郎官，想起来很久之前，听到的秦云华和那男子的一番话，心知要寻的这人肯定与秦云华关系匪浅。
　　秦云华没听到意料中的答案，不由顿了一下。季家离得并不远，花轿很快就要到了。她不由沉了口气，语气却轻松了起来，笑声里也甜甜道：“荷花妹妹想到哪里去了。今儿是我的大喜日子，只是我有个远道而来的故人，他却是不知道我今日成婚。劳烦妹妹帮我把这帕子还给他，他看了就明白了。”
　　迎亲的队伍拐了个弯儿，眼见着就到季家的门口了。姜荷还没应下，便听着秦云华的声音带出了一丝苦涩道：“我也就这一桩心事了，妹妹素来心善，就全了我出嫁前最后一点念想吧。知道我嫁得好了，他自会放心离去了。”
　　姜荷最听不得别人可怜，小声道：“那我就替秦姐姐去还了这帕子。也愿姐姐再无牵挂，日后一切顺顺利利。”
　　“多谢妹妹。”秦云华小声道，“妹妹记得，他姓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