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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一夜好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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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好眠。
兰玛姗蒂自入长安城以来已是许久没有睡得这般安稳了。海府的客房极为舒适,然而真正让她睡得安心的却是海东来终于有了确切的下落,这献乐途中所有的战士终有了各自的结局。
虽说睡得安稳,但兰玛姗蒂自习舞以来素来早起,醒来的时候也不过五更刚过,天色尚还朦胧,然长安城内报晓的钟鼓却已响起,鼓声一波波由皇城中心传开,别有一番肃穆之感,沉睡的长安城就在这报晓的鼓声中慢慢苏醒。
兰玛姗蒂在一波波间歇的鼓声中起身梳洗,换上简单的衣物,并未理妆,素颜白衣极为素净。她推门出去的时候,鼓声方才歇下,海府的仆役也已开始劳作,这日恰逢朝参日,海东来虽身有重伤,然而如今长安局势混乱,李适一时离不了他,今日一早便进了皇城参与朝议。
昨日来海府时只觉得府中寂静,仆役侍卫虽多,但大多无言,今日从屋内出来,却能偶尔见得有仆人交头接耳,倒让这府中多了些生气。如此看来,倒不是海府仆从均不喜言谈,怕是海东来在这府中,众人都不免觉得有些压抑吧。海东来此人虽不算是个好人,但却忠于大唐,有其底线,虽有些喜怒无常,却也不至于滥杀无辜。然其在长安十年,斩尽长安第一,其人、其事、其能,无不令人敬畏有加,这方才有了“血海滔滔,赤帝东来”之名。长安城内海东来凶名极盛,故而即便是身边近侍也总是颤颤兢兢,盛名之下的海东来这个人,也就再无人知晓了。
看得府内海东来不在时的热闹情景,兰玛姗蒂不禁觉得有些心酸,海东来本非大恶之人,只因行事狠辣,众人皆惧,长安城内十年,竟是无一知己,此刻他不在府内,便是府中他的心腹内卫,神色也轻松了不少。这样一个人,看似活得自在逍遥,却把大唐中兴之重责扛于肩上,他一人站于顶峰,半生孤寂,却是让兰玛姗蒂微微觉得有些心疼。
从献乐一事之后,海东来所为博得了这姑娘的敬佩与欣赏。在此之前,她虽将重伤的他救回,并曾表示钦佩,但那时所佩服的也不过是这人心智坚毅,然而此刻所敬佩欣赏的确是这人对大唐的一片忠心。他贪权重利却也忠心为国,他活得矛盾而真实,虽无法赞成他的某些作为,然而这样一个人,足令人心生敬仰。他从不掩饰自己的贪念,却也未曾辜负自己的国家,他的一生或许艰难,也可能由于疾病而短暂,但是他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他的一生从未曾虚度,也无须后悔,胜过许多身体健康,美名于外的人。兰玛姗蒂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和自己有些像,都是执着于所求,不在意他人评论的人,她将一生献予舞乐,带仇敌去部落化解矛盾,她所为一切也无需他人理解,只求问心无愧。或许便是如此,从最初,她便不似乐团其它人一般厌恶海东来,因为这个人身上,她感觉到了同类的气息。
既是朝参日,海东来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而兰玛姗蒂也无意等他回来,两人本就相识不深,此番前来也不过为了心结,也无需更进一步的交集。兰玛姗蒂像管家道了别,托其代为向海东来道谢,之后便离了海府,向着夏宅走去。
晨鼓已经响过,各坊路边的小吃店也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坊门已开,坊内人潮川流,但倒也不拥挤。兰玛姗蒂自人群穿过,回到亲仁坊时天已大亮,她也不急着回到夏宅,在坊内的胡饼店买了个芝麻胡饼充作早点。带着早点回到夏宅,就着热茶吃下之后兰玛姗蒂收拾了东西便又开始练舞。
一切都与往日一样,昨日留宿海府之事不过是个小插曲,对她的生活似乎并未造成什么影响。她依然醉心练舞,甚至在得知海东来伤情无恙之后,她也不须再挂心那个男人的安危,自此可真正将全部心力投于舞乐。
自海府归来之后的日子一切如常,兰玛姗蒂仍是日日研习舞技,往来皆是平康坊内舞姬之流,而月霜行却是再未来过。兰玛姗蒂却也不介意,本是极浅的交情,她的生活也已稳定下来,月霜行近来也公务缠身,不来倒也正常。
“月大人已有些时日未曾去看过那位舞姬姑娘了。”月霜行相熟的部下曾多次陪同其前往夏宅看望兰玛姗蒂,因而对此事倒有些好奇。
“能够在海府借住一夜,小兰姑娘在长安已是安全无虞,再不需我操心了。”月霜行笑道,本就是担心兰玛姗蒂以一介舞姬之身留在长安,难免受到长安的权贵的骚扰,故而时不时前往夏宅看看她,也算是给兰玛姗蒂一个倚仗。而如今兰玛姗蒂前往海府探病,暂居海府一夜之事已在长安城内传得沸沸扬扬,以海东来之凶名,从未曾有过女子借居于海府之内,兰玛姗蒂曾于海府客房暂住一夜,无论缘由为何,在长安权贵眼中,兰玛姗蒂已与海东来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自是安危无虞。
当然,月霜行的这些想法,兰玛姗蒂不知,海东来亦是不知。长安城内谣言传得沸沸扬扬,却是无人敢在海东来面前提及,而兰玛姗蒂交际圈子极小,平康坊内的舞姬平日里多于皇城权贵打交道,极善察言观色之道,兰玛姗蒂如今与海东来关系暧昧,平日里她们与之交往自会多加小心,也便不会提及城内流传的谣言。故而在长安城为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之时,两位事主却是毫不知情。海东来眼线遍及长安城内,此事即便无人提及或也有门路得知,但以其性情即便是知道了,想必也不会在意。
长安城内流言漫天,两位当事人一不知情,一不在意,事事如常。且海东来伤势日渐好转,初时上朝尚还勉强,一段时日下来已能游刃有余地处理内卫事宜。自其失踪至如今伤情渐愈,内卫总院堆积了不少事务,长安城内局势又愈发混乱,海东来每日忙于公事尚嫌时间不足,与兰玛姗蒂之间也就没了联系。
而兰玛姗蒂原就是冷清性子,既知海东来已然无恙,自不会再去主动探访。如此一来,俩人自探病之后便再无交集。
流言再猛也不过几日热度,见这二人一切如常,也无甚联系,自然也就逐渐淡下。兰玛姗蒂曾觉有时碰上内卫会感到有奇怪的视线,但近日也都渐渐淡了。她仍是隔段时日便前往平康坊学舞,大唐舞种类繁多,且与骠国舞蹈风格迥异,以兰玛姗蒂之才,一一学来也需耗上好些时日。在长安城内已有月余,舞不过才学了三四支,但已逐渐跳出了些唐舞的风情,结合骠国舞蹈的圣洁佛性,倒更有一番风姿。
与平康坊内舞姬往来多了,倒也有了些相熟的朋友,虽比不过夜沙罗等生死之交,但至少于舞乐之道有许多话题可聊,且舞姬们知晓兰玛姗蒂身份特殊,看似与月霜行、海东来等人皆有不俗的交情,因而也乐于与之结交。故而平日里兰玛姗蒂独自在家练舞之时,也偶有舞姬前来探访。
这日兰玛姗蒂赋闲在家,阳光正暖,晒得人有些懒洋洋的。这般天气,兰玛姗蒂也不欲练舞,只执了茶具坐于院中,宅门紧闭,捧一本大唐风俗看得认真。她毕竟是异域之人,如今欲长留长安,自然要多些了解,至少不该再犯了那日不知夜禁不得已留宿于外的尴尬错误。
兰玛姗蒂正看的认真,忽有轻叩木门之声响起。兰玛姗蒂放下手中书,起身至门侧,放下插销,打开木门,方见门外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