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云大无雨

31、二十八

　　苏爷爷出院了，童安那个心心念念的欢迎会终于能办成了，他直接杀到苏文青面前，磨得他不胜其烦，最后终于答应作为主人公出席。说是欢迎会，其实不过是他们几个认识的人出去包个场子聚聚会，由于苏渊说了，不准带任何苏文青不熟的狐朋狗友，所以到最后欢迎会成了他们五个人的KTV演唱会。
　　“天上人间”是市中心最豪华的夜总会，虽然他名字很俗很烂很九流，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来往权贵最多的会所，苏渊到的时候童安已经在鬼哭狼嚎地对着麦乱吼了，看见苏渊进来立马越过他一把拉过他身后的苏文青对着他“砰砰”洒了一堆彩带，兴高采烈地欢呼：“文青弟弟欢迎回家！”说完还对着苏文青来了个大大的拥抱，抱完了还顺势要来个亲亲，苏渊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把把人拉开了，童安看着他那护犊的样直翻白眼：“苏渊！我又不亲你家小青美人，你成天就跟我作对！”
　　苏渊脸色一变却又在瞬息间挂起一脸的嘲笑：“文青可是我弟弟，童安你想亲我苏家的人，过一百年再来问我答不答应。”眼角余光往身侧一瞥，苏文青正抬了头看他，苏渊脸上的笑意更重了一分。
　　童安一拉架势，正要上演个看小爷我不给你点教训的戏码，楚青赶紧从门口进来：“成了成了，你们两个怎么永远吵不完。”
　　“小青美人你别偏袒你家男人！本大爷亲个人还要他同意，今天一定要好好跟他理论理论！”
　　童安一说话就口无遮拦，楚青一听你家男人这说法，简直是哭笑不得，朝着童安就一阵炮轰：“童安你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你也不问问人文青要不要你亲！”
　　说着几双眼睛刷刷投到苏文青身上，苏文青看着那世界大战的情景，正犹豫着去趟厕所，突然被这么一聚焦，也不着急，调转方向朝童安走去，脸颊在他脸上轻轻一碰，回给了他一个西式的见面礼：“好久不见了，童安，你还是这么吵。”
　　所有人都被这个热情的招呼惊呆了，童安还保持着双手叉腰准备泼妇骂街的架势呆呆愣愣地眨眼。
　　苏渊只觉得一个晴天霹雳打在他头上，顿时有些站不稳，脑子里只有各种念头不停回转：他还不如一个管家，他还不如一个楚青，他还不如一个童安……他还不如一个童安！
　　童安回过神尖叫了一声兴奋地不停絮叨：“看到了没有，看到了没有！苏渊你个没人性的东西看到了没有！哈哈哈！文青弟弟你实在是太好了，不过你说我吵那就不对了，我那是对你的关心你知道吗，你那个……”
　　童安叽里咕噜机关□□式一开就没完，苏渊只觉得心力交瘁，晃晃悠悠地坐到了沙发上，两个眼睛直盯着苏文青瞧，身旁的楚青语重心长地感慨：“文青也长大了啊！”
　　欢迎会开得热闹非凡,炮轰般的歌曲一首又一首地点,啤酒红酒一瓶又一瓶地喝，童安鬼吼够了,主意就打到了苏文青头上,直扯着他要他唱歌,可惜苏文青是个音乐白痴,他从小到大正儿八经听完的歌一个手都数得过来,更不用说唱了,童安见挖不出料,只得又把枪口对准了苏渊,一会要他和楚青喝交杯酒，一会又要他们情歌对唱,还给点了首《知心爱人》，于是楚青只能苦逼地担任起了女音的角色，童安还在不怕死地瞎起哄：“楚青苏渊！楚青苏渊……”估计他是有点喝高了，等他们唱完了他不怀好意地拍拍楚青的肩贼兮兮地开口：“我说你两同居之后真是更加默契了！一阵子不见你又更滋润了，看来阿渊他床上功夫不错啊！”
　　童安的荤段子自从苏渊和楚青同居后就一直在瞎扯，楚青听多了也磨出厚脸皮，朝他翻了几个白眼就骂了他一句“就你会扯！”苏渊脸色却是一变，朝左侧沙发上看去，只见座位上的人一愣，随即又皱起了眉头，抬头往苏渊处看来，撞上苏渊投去的目光，顿了顿，又皱着眉头转开了眼。
　　苏渊心里突然一阵烦躁，又灌下去一杯酒，只觉得童安聒噪得不行，就把音量调高了几下，继续拿麦唱了起来。
　　这会儿放的歌是陈奕迅的《等你爱我》，苏渊看着画面和歌词脑子里浑浑噩噩地闪过许多画面，唱到高潮的部分他不自觉地转过头去，看向沙发左侧，眼里闪过千万种情绪，他只是唱着：“等你爱我，爱我……”
　　气氛在苏渊悲伤的情歌下变得安静，楚青看着他的眼神，心里突然咯噔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那角落里的苏文青侧着脖子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后又突然站起身来，对着他们说了句：“我去洗手间。”然后走出了包厢。
　　楚青看着苏渊停下了歌声，眉毛揪了起来。
　　苏文青去洗手间用水狠狠扑了一把脸，他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苍白的脸色，紧皱的眉头，眼中闪过片刻的犹疑，他闭了闭眼，转身走了出去，脑子里一直飘过零碎的画面，他走了没几步，就撞到了人，这人好巧不巧手里拿了一瓶开封的酒，这一撞，就洒了一些在白色的衣服上。
　　“我靠，哪个不长眼的敢撞老子……”
　　苏文青被撞退了几步 ，等他站定抬头却看见对面的人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脸色变化不定，吐了一半的脏话也没骂全，惊了许久才咬牙切齿地道：“苏.文.青！是你！”
　　苏文青看了眼他洒了红酒的白衣服，正打算开口说一声抱歉，却突然听到对方喊他的名字，他疑惑地开口：“你认识我？”
　　对面的人高瘦个子，一张相貌中等的脸上听到他的话后变得阴晴不定，之后却是冷笑一声，一颗硕白的大门牙闪得人眼疼：“苏少爷贵人多忘事，怎么会记得我们这些无关紧要的人。”
　　这阴阳怪气的话听得苏文青莫名其妙，转身便要走人，却被一把拉住：“怎么，苏少爷撞了人，就打算这样一走了之，还是又要去找你那个只会打人的大哥来当救兵。”
　　苏文青甩开他的手，皱了皱眉：“你是什么人？”
　　那人拦住他的去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撞了我，还把我衣服弄脏了。”
　　苏文青退后一步和他拉开距离：“我向你道歉，衣服我会赔。”
　　那人上前一步不屑地嘲笑：“谁要你赔件衣服！你以为就你苏家有钱！”
　　苏文青抬头看他，眼中满是不耐：“那你要怎样？”
　　那高个子却突然扯住他胸口的衣服，凑近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你给我舔.干.净！”
　　苏文青一惊，对着他的脸就是一拳，只觉得耳边恶心得难受，厌恶地拿手一直不停地擦。
　　那人被打得踉跄了好几步，看见苏文青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顿时骂了声“操”就要朝他揍来，却在这时身后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僵住了他的动作。
　　“高格，让你拿个酒，也能磨蹭这么久。”
　　来人长得高高壮壮，一张脸轮廓分明十分男人，被叫高格的人一听到他的声音立马恭恭敬敬地站好叫了声：“陈哥。”
　　男人抽着根烟，点点头，看了眼苏文青，转回去问：“你干嘛呢。”
　　“陈哥，这小子洒了你的酒，我正教训他呢！”这高格说着抬脚就对着苏文青愤恨地踢去，却被苏文青一侧身躲开了，顺着姿势回了他一脚，将他踢了个狗啃。
　　高格在自家老大面前丢了脸，表情难看到极点，想到曾经因为他遭的那些罪，嘴里咬牙切齿地重复了几遍苏文青，红了眼就要杀过去。
　　这个高格，正是曾经在学校把苏文青从楼梯推下去而被苏渊打掉了一颗门牙的高格，他以前因为被苏文青洒了一身汤汤菜菜而引来了连窜灾难，如今却又因为洒了一瓶红酒而和老仇人狭路相逢，想到那颗门牙的新仇旧恨，他恨不得立刻把眼前的人剥皮抽筋，只是可惜，苏文青已经不是从前的苏文青了，他左打右踢，也没碰到他身上一处，反被他阻得磕磕绊绊，想到自家老大还在旁边看着，顿时恼羞成怒，仇恨值升上了天，使出全力踢出了一脚，却不知怎的，苏文青没踢到，这一脚却直奔自家老大去了。
　　高格惊慌中收回不急，却见那位陈哥不慌不忙地把手里的烟一丢，架住了飞来的一腿，然后用手轻轻一推，高格就被架开了，他惊魂未定，赶紧一个劲地道歉，那陈哥却不听他的，噙着笑意味不明地看着苏文青，又拿出根烟点了，吸了一口说道：“胆子不小啊，敢把人往我这儿带，可惜，身手不够。”说着朝苏文青迈出几步，一把把他压在了墙上。
　　苏文青本就是个很怕麻烦的人，他眼看着那高个子纠缠不休就把人往旁观者那带，打算趁乱就走人，却不想惹了个更大的麻烦，他在国外那几年学了些防身术，却也只是个皮毛，一碰到真身手好的，那也就成了待宰的羔羊了。
　　苏渊说他打架的本事没有，招人的本事一大堆，也真是没说错他。
　　此刻他被人按在墙上，却也只是皱了皱眉头，脸上一如既往的平淡，似乎受制于人的一方并不是他，拿着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看头顶的人，也不说话。
　　那陈哥看着他挑了挑眉，笑了笑：“胆子倒真不小，你叫什么？”
　　苏文青依旧不说话。
　　陈哥凑得他近了点，烟气呼在了他脸上：“你告诉我，我就放开你。”
　　苏文青被喷了一脸烟，呛得直难受，皱了眉侧开头。
　　那陈哥见他转开了的眼忽然一亮，被那眼里一瞬间的生气惊得呆了一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走廊那头站着个人，瞧见他们后正一步步地走来。
　　苏渊喝多了酒，唱歌唱得心里烦闷就出来抽个烟放个水，谁知道还没到厕所就看到他亲爱的弟弟正被一个男人压在墙上，那情形真是十分精彩，苏渊每走一步脸就黑一分，等到走近了，却是怒极了反倒平静，待到看清了对方的脸，苏渊却不禁皱了皱眉，但在一瞬又松开了，露出了一抹不及深处的微笑，朝着对方打了声招呼：“陈老板，这么巧。”
　　按着苏文青的男人也是微微一愣，随即挂起笑回应到：“苏大少，幸会。”
　　苏渊看了看贴得极近的两个人，只觉得心里越发烦躁，面上却仍是纹丝不动，和那陈哥打完了招呼就对着苏文青沉了沉脸：“去个厕所也去这么久，见到了陈老板也不知道来和我说声。”
　　说完也不等苏文青反应，又对着那陈哥道：“陈老板，我家这不成器的弟弟这是做了什么事了？”
　　被叫陈老板的男人左右看看苏渊和苏文青，突然笑了笑，缓缓松开了按着苏文青的手：“一些小事，没什么大不了，就是和……小少爷打个招呼。”
　　苏渊看着两人分开，继续面不改色地开口：“我这弟弟都被我宠坏了，做事也没个分寸。”说着又转向了苏文青：“还不快过来，就会给我瞎闹。”
　　苏文青顿了顿，还是朝苏渊身边走去，苏渊拉起他的手，把他全身上下都扫了遍才松开，目光看到站在一侧的高格，顿了顿突然凌厉起来：“是你。”
　　高格自从见到苏渊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全身发颤，但又忍不住恨意想报一牙之仇，恐惧和仇恨烧得他只觉得门牙处隐隐发痛连话都讲不利索，“我，我”了几下后就开始结巴了。
　　那陈哥皱了皱眉打断了他的话：“高格，你认识大少？”
　　高格继续“我，我”的讲不清话，苏渊看着他冷笑了一声：“说起来也有缘，高中的时候还是校友呢，怎么，你和文青这是又碰上了。”
　　高格一听，冷汗一冒，突然就利索地来了句：“是他撞的我！”
　　苏渊看着他的眼神又冷了几分，气氛正僵持不下间，那陈哥的电话却突然响了，他一看手机，朝苏渊点了点头，说了句：“大少，下次见吧。”说完就朝走廊口迈去，经过苏文青身边时对着他笑了笑，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下次记得告诉我你的名字。”说完扬长而去，高格赶紧跟耗子似的追了上去。
　　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苏文青还在不停地擦着刚被靠近过的耳朵，苏渊沉着脸看着他，只觉得心中的烦躁愈演愈烈，拉过他的手对着他的耳朵一阵乱抹，心里的烦躁跟团火似的要喷涌而出：“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苏文青甩开他的手看了看他：“我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你……”
　　“阿渊，文青，你们怎么在这儿呢？”苏渊想说的话被楚青打了个断，楚青看他们许久没回去就出来找人，却只见两人间僵持着似乎在争执：“怎么了？”
　　苏文青没有答话，径直走回了包厢，苏渊话没说完，憋了一肚子火在后面跟着，脸色却是越发难看，进门时把门踹得惊天动地，吓得童安赶紧关了音乐问：“怎么了？”
　　苏渊斜眼看着苏文青，：“怎么了？你问他！他好大的本事，连陈蔚他都敢惹！”
　　童安一愣，也皱起了眉头：“怎么回事，怎么惹上陈蔚了？”
　　苏渊冷笑一声，说的话简直咬牙切齿：“你问问他，打架的本事一点没有，招人的本事倒是一大堆，苏文青，你知道你惹的是谁吗！
　　楚青看苏渊生这么大气，拉着童安担忧地问：“陈蔚是谁，很麻烦吗？”
　　童安难得严肃地点点头：“很麻烦，他可是纯黑，没半点洗白的，比阿渊他们家还黑……总之就是道上最牛的人物了，哎，文青弟弟，你怎么就惹上他了。
　　苏文青听了却没什么反应，把苏渊的目光直愣愣全瞪了回去：“我没有招惹他，他是什么人，关我什么事。”
　　苏渊一听这死不悔改的语气，顿时又被浇了一把油：“关你什么事？是不关你的事，你他妈招了人，哪回不是我给你擦屁股，你有本事就别他妈让人按在墙上一动都动不了！”
　　苏渊火气上来了吐出的话就全带了脏字，苏文青冷哼了一声脸上也带了点怒气：“擦屁股？苏渊，我没惹谁，我也没要你来救！”
　　“不要我救？是，你他妈不用我救，你多有本事，出国都会了你还有什么不会的！你这么本事你他妈别跟我横啊！”苏渊似乎被气得不轻，眼睛都瞪圆了，伸手就拽过苏文青的衣领把他拉近了：“你这臭小子，你他妈就会跟我横！你就跟我横！你是不是觉得，就老子舍不得打你！就老子舍不得你疼！”
　　苏文青脸色一变，重重甩开了苏渊的手，扭头就往门口走，苏渊看着他头也不回的样子，脑子里的火蹭一下就全着了，不管不顾地跑过去一把拉住他：“你要去哪里？你又要去哪里！”
　　苏文青再次甩开他的手：“放手！”
　　苏渊似乎回到了某个清晨，他也这这样被冷冷地叫放手，他放手了，然后就真的没再抓住。他死死地抓着苏文青的手，盯着他一字一句到：“你要去哪里！”
　　苏文青再甩，还是没甩开他：“你放手，苏渊，我要去哪里，用不着你管。”
　　苏渊红着眼瞪着他，一把把他按墙上：“用不着我管？我他妈管你了吗！”
　　苏文青被他推墙上撞得愣了好一会，回过神狠狠推了他一把，几乎难得地喊了出来：“你管得我还不多吗！”
　　苏渊一顿，按着他的手力道不由自主地加重了许多，压得苏文青直皱眉：“我管得你多？我管得你多……是，我他妈是管你太多了，我管得你一声不吭就跑去了英国，我管得你一走就是四年，我管得你四年来一句话都没有联络，我管得你都无法无天了！”
　　苏渊的一番话，吼得整个房间似乎都颤抖了，震得在场的几个人都鸦雀无声，童安和陆彦看了看对方，都皱起了眉头，楚青震惊得看着他们，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步叫了声：“阿渊……”苏渊却浑然未觉，又凑得离苏文青更近了些，眼里的情绪满得快要溢出来，说话的声音中却有一丝颤抖：“我管你？我管你？我是惯你，我把你惯坏了，苏文青，你还有没有良心！你有没有心……”
　　苏渊看着他，只觉得又回到了四年前的那个清晨，那时候他有好多话想说，好多话，掏心掏肺的话，可是到最后，都在他的一句话中灰飞烟灭了，那时候他说什么，对了，他说：苏渊，我不会原谅你。
　　苏渊只觉得肚子上一阵钻心地疼，回过神时他已经松开了苏文青。
　　苏文青铁青着脸，靠着墙的身体几乎站不住，胸口起起伏伏，眼里暗流汹涌，嘴唇哆哆嗦嗦地“你，你……”了好几遍都你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到最后他深吸了几口气，闭了闭眼才把一切都归于平静。
　　苏渊听见他说：“苏渊，你是什么东西！”
　　苏渊看见他夺门而出。
　　房间里又恢复了死寂，苏渊握着拳低吼了一声，踹翻了桌子，砸碎了酒瓶，在一片狼藉中猛灌酒。
　　我是什么东西，我他妈不是个东西！
　　是，我不是东西，所以，我也不要你的原谅了。

作者有话说

“天上人间”一大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