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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番外 当时只道是寻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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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苏渊十四岁。
他不过是屋里呆闷了想出去溜溜,看见苏文青就顺便把他也拉了出去,等他再次睁眼时目及之处却是一个废弃的仓库,四周堆满了大油桶,苏文青正倒在他身旁昏迷不醒,手脚都被绑着,嘴上还贴着胶布。
苏渊听到外屋的对话声音,似乎是两个男人。
“怎么办,抓了两个。”
“还能怎么办,抓都抓了。”
“万一他们报警怎么办?”
“敢报警老子就让他断子绝孙!”
“这不成,说好了就要钱的!”
“你以为姓苏的是什么好东西!老子恨不得真让他断子绝孙!”
“你别乱来,咱们拿钱要紧。”
“你放心,只要他乖乖拿钱来,我就放人。”
而后苏渊就看到两个戴面具的男人走了进来,一高一矮。
苏渊终于明白他们是被绑架了。
那高个子的男人进来就对着他们一阵脚踢,拍了几张照片后恶狠狠地说了句:“给我老实点!”出去了,苏渊和苏文青被关了一晚上也没有一点食物。
苏渊皮糙肉厚被打惯了,苏文青却是个真正细皮嫩肉的小少爷,昏迷中被拳打脚踢疼醒,肚子上被狠狠踢了几下硬忍着没吭声,夜里却实在有些挨不过,又冷又饿,蜷缩着枕在苏渊的腿上睡了过去,往日里和苏渊那些新仇旧恨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苏渊看他苍白的脸庞也不再说他不经打了,不再嫌他娇生惯养了,弯下腰抱着他也睡了过去。
等到再醒来时终于看到了水和食物,两个绑匪却始终不肯解开他们手脚上的绳索,只是撕了他们嘴上的胶布,粗鲁地喂了一些吃的,却还好没有再把胶布贴回去,只是狠狠地再次警告:“你们给我老实点!等你们那有钱老爸把钱给我送来了,老子就放了你们!”
苏渊看他们出去了对着苏文青问:“怎么样,还疼吗?要不要紧?”
苏文青摇摇头说:“还好。”看脸色却一点也不像好的。
中午时分绑匪拿着手机又进来,大声说你们两个给我出点声!然后把手机凑进了离他较近的苏文青,听筒里传来了女人焦急的声音:“小渊,小渊,是你吗?”
苏文青听着却一言不发,绑匪吼了句:“让你说话!”抬脚就对着他踹了几下,他却依旧不吭声,眼看绑匪又要去踢,苏渊急得直喊:“别踢别踢!我来,我来说,你们别踢了,那是我妈,我来说。”
因为电话放的是外扩,听筒里又传来女人的声音:“小渊,你怎么样?他们打你了吗?”
苏渊稳了稳声音开口:“妈,我没事,你别担心。”
女人的哭声传来,而后才是男人的声音:“小渊你别怕,爸爸很快就会把你救出来。”
苏渊想再开口,电话却被收走了,两个绑匪又走了出去。
苏文青按着肚子脸沉得可怕,苏渊叫了他一声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打断:“他要救的不是我,我不会期待他来救我。”
苏渊凑过去抵了抵他的头,轻声道:“好,不要他救,咱自己逃。”
苏文青抬头看他,眼眶红红的,却轻轻点了点头。
傍晚苏渊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绑匪中的一个开着车走了,只留下一个矮个子,那人一身酒气地进来,苏渊说要上厕所,哄得他解开了脚上的绳子,出去的时候看见满桌的啤酒瓶子,苏渊故意绊了下脚撞了上去,空瓶子掉了一地,碎了几个,那酒鬼绑匪见状抬脚就往苏渊身上踹,苏渊边躲边往回跑,跑回苏文青旁边时被一脚踹在了地上,抱着胳膊哎呦哎呦直喊疼,唬得苏文青以为他摔断了手臂难得地开口喊别打了,还凑近了替他挨揍。
苏渊一看他弟傻愣得替他挡拳头,心里立刻就舍不得了,赶紧求爷爷告奶奶地说我错了错了,别打了。那绑匪把他脚绑了起来,将他全身搜了个遍没发现什么异样,又踢了几脚泄愤才算完事,出去继续喝酒了。
苏渊哎呦哎呦了几声后才慢慢停止,超苏文青使个颜色低声说:“赶紧的,靠过来,磨绳子!”
苏文青摊开手,手心里竟然是块玻璃碎片,苏渊刚才趁乱往他手里塞的,他靠过来,对着苏渊的绳子不停使劲,可是绳子太粗,碎片又不大,四边还都是尖的,磨了一会儿手指就开始出血,苏渊一看,心里又不乐意了,轻声道:“换我,你磨得太慢了!”
苏文青看看那断了三分之一的绳子反而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快了,你别动!”
苏渊怕动作太大发出声响,只好任由他使劲,磨得满手是血才把绳子弄断了。
天色又暗了一点,苏渊蹑手蹑脚地靠近门口往外看去,坐在门口的人还在灌着啤酒,苏渊退回原地,对着苏文青摇了摇头:“没办法,前面出不去,咱们爬窗吧!”
仓库的墙上有一扇窗,但是位置比较高,以苏渊现在的身高根本够不到,更不用说苏文青,苏渊左右看看,能用得上的工具只有油桶,但是桶是铁的,又是空的,太容易发出声音,苏渊走到窗边,对着苏文青拍拍肩膀:“过来,踩着我肩膀上去。”
苏文青犹豫着问:“你呢?”
苏渊愣了愣,随即又笑了:“难得你还会关心我,不过现在可不是时候,赶紧过来,我有办法上去。”
苏文青爬上他的肩膀,苏渊小声地提醒:“当心点,别掉下来,够到了吗?”
“嗯。”幸运的是窗户是可以打开的,苏文青爬上窗户,却没有往下跳,在上面看着苏渊,苏渊示意他下去,他摇摇头:“你先上来。”
苏渊无法,只好轻手轻脚地开始搬油桶,滚过来一个大油桶,扶正了往上爬,离窗户却还是有点距离,苏渊怕跳跃的时候会发出声响,没敢使劲,苏文青弯下腰去拉他,可是始终找不到着力点,苏渊无奈之下狠了狠心,使劲往上一跳,一蹬脚上了窗户,桶也被踢出了好大动静,门口传来脚步声,苏渊对着苏文青说了声“跳!”拉着他就往下一跃。
身后的男人怒吼了一声,苏渊跳下后就地打了个滚,一下也不敢耽搁,拉了苏文青撒腿就跑,屋后的小道崎岖不平,两边都是斜坡,两人一路跌跌撞撞地飞奔,身后却还是传来了男人的声音:“站住!你们两个小兔崽子给我站住!”
苏渊听着声音越来越近,不由地又加快了脚步,却不想此时被他拉着的苏文青没跟上他的速度,一个趔趄就摔了一跤,磕在满是石子的路上擦破了好几处皮。
“起来,快点!”苏渊扶着他,试图把他拉起来,苏文青站了一下,只觉得脚钻心的疼,却是崴到了。
苏渊拉着他又加了加脚步:“快点,他要追上了了!”
苏文青回头看了看越来越近的人,咬了咬,一把推开苏渊:“你走!别管我了!”
苏渊愣了愣,几乎是吼出的话:“你在说什么废话!赶紧跑!”
苏文青闭了闭眼,依旧是推他:“我快走!我跑不动了……我让你走!”
绑匪已经追了上来,他对着苏渊就是一脚,苏渊被踹在了地上,却也因此离他远了一点,他转过身又去踹苏文青,苏文青却一把抱住了他的人,任凭他怎么打也不松手。
“苏文青!”苏渊只觉得心提到了嗓子眼,正想往前冲,脚步却顿住了,他看着苏文青的眼睛,那向来平静到不可一世的眸子此刻正强烈的注视着他,因疼痛而挣扎的眼神似乎在控诉他为什么还站在原地。
“走!你走!”
“快走啊!”
“苏渊!”
苏渊跑了,他觉得自己肯定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迈开的每一步都这么沉重。
苏文青被抓了回去,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痛到麻木后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了。
“跑,我让你跑!小兔崽子,还敢给老子跑!看老子不打死你!”
“老子钱都要到手了你还敢跑!我让你跑!我让你跑!我让你跑……”
苏文青听到了一遍又一遍的咒骂声,到最后混沌的脑子里只剩下“跑,跑,跑……”浑浑噩噩间只觉得衣服被扯破了,刚才还狂风暴雨一般揍他的人突然停了下来。
“你小子细皮嫩肉的长得倒不错,给老子找这么大麻烦,正好给老子败败火!”
苏文青突然感觉一只手伸到他裤腰上开始解他的裤子,他挣扎起来,却又被揍了两拳,
就在他浑身冰冷时那手的动作却突然停止了,苏文青看见压在他身上的人眼睛猛地一瞪,而后身体倒了下来。
仓库荤黄的灯光下苏渊正背光站着,看不清表情,手里拿着跟铁棍,上面沾满了鲜血。
苏渊把压在他身上的人一脚踢开,蹲下来伸手去拉他,那指尖却颤得不像话,似乎遭受了无比巨大疼痛的人是他,疼得连声音都在发抖:“文青……”
苏文青被他扶在怀里,看了看那个后脑勺不停流血的男人,拽着苏渊的手抓得无比的紧:“他死了吗?”
苏渊摇了摇头,“还能走吗,我们离开这里。”
苏文青看着他点点头,两人搀扶着走出仓库,却因为苏文青的伤势而磕磕绊绊,仓库外的大路虽然有能通过一辆车的大小,却也是石子路,两边都是斜坡,并不好走,两人走出一段,突然听到汽车的引擎声,苏渊脸色一变估计着是另一个绑匪回来了,仓促间无处可躲,只得带着苏文青顺势滚下了山坡,路的两旁是一片树林,山坡下有树木遮蔽,苏渊怕躲在路边太容易被发现,扶着苏文青往林子深处走了些,这才在一颗隐蔽的树后坐下来。
夜晚的气温变得低了,林子里更是湿冷难受,苏文青身上有伤,衣服又被扯得破破烂烂,冷得瑟瑟发抖,苏渊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裹上,见他依旧哆嗦,就把他圈近了怀里。
黑漆漆的林子里安静地诡异,月光也被树叶挡住只洒下一点两点,苏渊听到靠在他肩头的人因痛苦而变得沉重的呼吸,滚烫的温度留在他颈边烧得他心里直难受,一片寂静中他听到有人轻轻地叫他:
“苏渊。”
苏渊心口一紧,急急地回复:“你觉得怎么样,疼吗?”
苏文青却没有答他的话,只是重复地道:“苏渊。”
苏渊将他抱得更紧些低声道:“我在呢,你别怕,我在呢。”
他感到苏文青抓着他的手更紧了些,嘴里依旧叫着:“苏渊。”
“嗯,我在。”
“苏渊。”
“我在。”
“苏渊。”
“文青……”
苏文青一遍遍重复地叫着他的名字,其他的却什么都不说,到最后苏渊才明白他弟弟也许是疼得迷糊了。
苏渊从错落的树叶间看那一弯残缺的月牙,心里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苏文青被送到医院时早已经昏迷不醒,多处外伤,腹部内出血,在医院躺了好几个月,苏渊看着病床上躺着的人苍白的脸,死死的握住了拳头。
那天晚上苏渊的爸妈最终找到了仓库,苏渊背着昏迷的苏文青走出了林子,绑匪是苏家集团下子公司一个被开除的员工,说是为了报复讹钱而计划绑架苏渊,却不想一绑碰上了两个。
苏渊每天都在苏文青病床前晃悠,晃悠得苏文青烦不胜烦都赶不走人,东瞅瞅西看看,一会儿帮拿水,一会儿帮打饭,还不顾苏文青的强烈无声抗议实施喂饭行动,护工被强抢活抢得每天都愁眉不展担心着明天会不会失业,到最后连苏渊自己都觉得自己是脑抽了。
明明是该有多远离多远的人,现在却一步都不放心远离;明明是一心想要驯服的人,现在看来却反倒像被驯服了,苏渊手一抖,拿着的杯子晃出了几滴水,正好洒在苏文青身上,苏文青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少了平日的冷漠疏离,却多了几分笑意,虽然似乎是在取笑。
苏渊突然觉得,为了这一眼,再端多少杯水,都是值得的。